村里老光棍王老倔暴斃了，死相詭異——嘴角咧到耳根。

頭七那晚，鄰居桂芬聽見他家傳來碗筷碰撞聲。

次日全村雞死絕，每只雞脖子都留著發(fā)青指印。

老人說這是“鬼過壽”，橫死鬼在給自己擺壽宴。

桂芬偷瞄王老倔遺照，發(fā)現(xiàn)照片里的嘴角又裂開幾分。

當(dāng)夜，她家碗柜突然傳出“?！币宦曒p響……槐樹坳的七月，空氣稠得能擰出油汗來。

日頭毒辣辣懸在當(dāng)頂，連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都蔫頭耷腦，葉子蜷著，紋絲不動(dòng)。

村西頭那間孤零零的土坯房，墻皮被曬得卷翹起來，像一塊塊揭落的瘡疤，露出底下更暗沉的土色。

門框歪斜，黑洞洞的門口往里瞅，只能看見一片死沉沉的幽暗，像張開了嘴的獸。

王老倔就死在那屋里。

發(fā)現(xiàn)他的是送晌午飯的遠(yuǎn)房侄子。

小伙子連滾帶爬地撞開人群，臉白得像剛刷的墻皮，嘴唇哆嗦著，話都說不利索：“叔…叔他…笑…笑死了…”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惡臭，混著劣質(zhì)燒刀子的刺鼻味兒，從那黑洞洞的門里一股腦涌出來，撞得圍攏過來的村人齊齊后退一步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
幾個(gè)膽大的男人，拿濕布捂著口鼻，硬著頭皮擠了進(jìn)去。

桂芬跟著幾個(gè)婦人湊在門邊，踮著腳往里瞧。

屋里又小又暗，一股子經(jīng)年累月的霉味、汗酸味和不知名的餿臭攪和在一起。

王老倔那干瘦的身子就歪在炕沿下，頭以一個(gè)極其別扭的角度抵著冰冷的地面。

最瘆人的是那張臉——眼睛瞪得溜圓，渾濁的眼珠子幾乎要凸出眶外，死死盯著低矮的房梁。

而那張干癟的嘴，竟用一種活人絕不可能做到的幅度，大大地咧開著，兩邊嘴角硬生生撕扯到了耳根底下！

那絕不是笑，倒像是被什么無形的鉤子狠狠掛住、強(qiáng)行拉開，凝固成一個(gè)令人毛骨悚然的僵硬弧度，無聲地嘲笑著這間破屋和圍觀他的每一個(gè)人。

“哎喲我的老天爺！”

桂芬身邊的胖嬸子腿一軟，差點(diǎn)癱在地上，“這…這咋笑的比哭還難看??！”

“橫死鬼！”

人群里不知誰低低地啐了一口，聲音發(fā)顫，“怨氣沖天吶！”

桂芬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腦門，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。

她不敢再看，慌忙低下頭，心口怦怦亂跳，像揣了個(gè)打鼓的兔子。

王老倔那咧開的嘴角，像烙鐵一樣燙在她腦子里，怎么也揮不去。

他生前就是個(gè)孤拐性子，獨(dú)來獨(dú)往，眼神陰鷙，看誰都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
如今死得這般詭異，更是平添了無數(shù)令人頭皮發(fā)麻的猜想。

停靈三天，那間低矮的土坯房成了村里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地。

王老倔那張凝固著詭異笑容的臉，被一塊臟兮兮的白布草草蓋住，就停在堂屋中央一塊破門板上。

除了幾個(gè)本家礙于情面不得不去點(diǎn)個(gè)卯、燒兩張紙，再?zèng)]人愿意靠近。

那屋子白天都透著一股子陰冷，更別提夜晚。

風(fēng)穿過墻縫和破窗欞子，發(fā)出嗚嗚咽咽的怪響，像極了誰在黑暗里壓抑地抽泣。

頭七那晚，悶雷在遠(yuǎn)處天邊滾動(dòng)，空氣沉甸甸地壓著，一絲風(fēng)也沒有。

桂芬家緊挨著王老倔那棟兇宅，只隔著一道矮矮的、爬滿枯藤的土墻。

她男人在外地跑運(yùn)輸，家里就她和一個(gè)剛上小學(xué)的丫頭。

天黑透后，桂芬早早把院門閂得死死的，又把堂屋門也頂上了碗口粗的頂門杠。

她把女兒哄睡了，自己卻一點(diǎn)睡意也無，心里七上八下，總覺得那堵矮墻后面，有什么東西正蠢蠢欲動(dòng)。

她坐在堂屋昏黃的燈泡下，手里胡亂地納著一只鞋底，針腳歪歪扭扭。

耳朵卻豎得老高，捕捉著墻那邊的任何一絲動(dòng)靜。

死寂。

一種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只有遠(yuǎn)處池塘里的蛤蟆，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，更襯得這夜靜得可怕。

也不知枯坐了多久，眼皮子開始打架。

就在她腦袋一點(diǎn)，快要迷糊過去的時(shí)候——“叮…?！?dāng)…”一陣極其輕微、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，猛地穿透墻壁，鉆進(jìn)她的耳朵里！

桂芬渾身一激靈，睡意瞬間飛到了九霄云外。

她像根木頭樁子似的僵在凳子上，手里的鞋底和針線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
聲音是從王老倔家灶房方向傳來的！

那聲音…是瓷碗！

是筷子！

是它們被輕輕拿起、放下、互相磕碰時(shí)發(fā)出的清脆又冰冷的聲響！

“?！！?dāng)…喀…”一下，又一下。

緩慢，清晰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規(guī)律，像是在小心翼翼地?cái)[放著什么東西，又像是在寂靜的夜里，獨(dú)自一人，享用著一場無聲的盛宴。

桂芬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成了冰碴子。

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指甲深深掐進(jìn)臉頰的肉里，才勉強(qiáng)堵住那幾乎要沖口而出的尖叫。

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鼓，撞得肋骨生疼。

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后背，黏膩膩地貼在衣服上。

不是老鼠！

老鼠弄不出這樣清晰、這樣有“人味兒”的擺弄碗筷的聲音！

她僵在原地，一動(dòng)不敢動(dòng)，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
那聲音持續(xù)了好一陣，不緊不慢，有條不紊。

然后，毫無征兆地，停了。

死寂重新籠罩下來，比之前更加沉重，更加令人窒息。

桂芬癱軟在凳子上，渾身脫力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冰冷的汗水順著額角滑落。

她瞪大眼睛，死死盯著那堵隔開兩家的土墻，仿佛要透過厚厚的土坯，看清墻那邊黑暗的灶房里，究竟坐著什么東西。

第二天，天剛蒙蒙亮，一聲凄厲的、變了調(diào)的尖叫就撕破了槐樹坳沉悶的晨霧。

“死光啦！

雞…雞全死光啦——！”

桂芬是被這叫聲驚醒的。

她連鞋都顧不上穿好，趿拉著就沖出了屋門。

院子里己經(jīng)亂成了一鍋粥。

左鄰右舍都被驚動(dòng)，人人臉上帶著驚惶和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不安，比王老倔死時(shí)散發(fā)的那股惡臭還要令人心頭發(fā)沉。

桂芬的心猛地一沉，一種極其不祥的預(yù)感攫住了她。

她跌跌撞撞地跟著人群，幾乎是被人流裹挾著，涌向了村口張屠戶家的大院。

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手腳冰涼，胃里一陣翻攪。

張屠戶家那個(gè)用竹籬笆圍起來的大雞圈里，橫七豎八躺滿了蘆花雞、大公雞的**。

幾十只雞，一只不剩！

它們姿態(tài)各異，有的蜷縮在角落，有的首挺挺倒在食槽邊，有的甚至疊壓在一起。

所有的雞，無一例外，細(xì)長的脖子都軟塌塌地歪向一邊，頸部的羽毛被粗暴地?fù)荛_，露出底下皮肉——一個(gè)清晰的、發(fā)青發(fā)黑的指印，深深地烙印在皮肉上！

那指印的形狀扭曲怪異，透著一種非人的冰冷和蠻力，絕非活人所能留下。

雞的眼睛都圓瞪著，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。

“老天爺啊…” 桂芬身邊的胖嬸子倒抽一口冷氣，兩腿一軟，首接癱坐在地上。

“這是…這是遭了瘟？”

有人顫抖著聲音問。

“放屁！”

一個(gè)蒼老沙啞的聲音斬釘截鐵地響起，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
說話的是村里年紀(jì)最長的李三爺，他拄著拐棍，身子佝僂得像棵老樹，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些死雞脖子上的青黑指印，嘴唇哆嗦著，“瘟病能留下這個(gè)？

你們看看！

看看那指頭印子！”

人群死一般寂靜。

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指印的詭異。

一股冰冷的寒意，像無數(shù)條細(xì)小的毒蛇，順著每個(gè)人的脊梁骨往上爬。

李三爺?shù)穆曇舳兜脜柡?，每一個(gè)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：“這是…這是‘鬼過壽’?。　?br>
“鬼…鬼過壽？”

桂芬下意識(shí)地重復(fù)著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
這個(gè)詞像冰錐一樣刺進(jìn)她的耳朵。

“沒錯(cuò)！”

李三爺用力拄了一下拐棍，枯槁的臉上肌肉抽搐，“橫死鬼！

怨氣不散！

頭七回魂，沒吃飽喝足，心里憋著滔天的怨！

這是給自己擺壽宴呢！

要借活物的精氣，補(bǔ)他那口沒順下去的陰氣！

雞…雞脖子上的血最活泛…這…這是頭一道開席的‘菜’?。　?br>
他說著，布滿老人斑的手指向西頭，“王老倔！

除了他，還能有誰？！”

人群“嗡”的一聲炸開了鍋。

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帶著無法言喻的驚懼，齊刷刷地投向了村西頭王老倔那間死氣沉沉的土坯房。

昨天夜里桂芬聽到的那詭異的碗筷聲，此刻在她腦海里瘋狂回響，與眼前這慘烈恐怖的景象瞬間連成了一條冰冷的線。

“鬼過壽…” 桂芬失魂落魄地喃喃著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首灌到腳底，西肢百骸都凍僵了。

她幾乎是憑著本能，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那彌漫著血腥和死亡氣息的雞圈，逃離了人群驚恐的議論和低泣。

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家院子，背靠著冰涼的土墻，大口喘著氣，試圖平復(fù)那快要跳出喉嚨的心臟。

可那“鬼過壽”三個(gè)字，像魔咒一樣在她腦子里盤旋不去。

目光，不由自主地，越過那道矮矮的土墻，飄向了王老倔家黑洞洞的堂屋門口。

那遺照…王老倔那張咧嘴的遺照，就掛在堂屋正中的白布靈幡后面。

昨天出殯時(shí)，她遠(yuǎn)遠(yuǎn)瞥過一眼，那笑容凝固在相紙上，僵硬而詭異。

一個(gè)無法遏制的、極其可怕的念頭，像毒藤一樣纏繞上來。

鬼使神差地，桂芬搬來了院子里那張墊腳用的破板凳。

她把它放在墻根下，手心里全是冷汗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。

她顫抖著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地踩了上去，小心翼翼地扒住墻頭，探出半個(gè)腦袋。

王老倔家的堂屋門沒關(guān)嚴(yán)，虛掩著一條縫。

里面光線昏暗，彌漫著香燭紙錢燃燒后的嗆人煙味。

慘白的靈幡在穿堂而過的微風(fēng)里輕輕晃動(dòng)，像招魂的旗。

靈幡后面，墻上掛著的，正是王老倔那張放大的黑白遺照。

桂芬的眼睛費(fèi)力地適應(yīng)著屋內(nèi)的昏暗，死死盯住那張遺照的臉。

嗡——她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，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，又在下一秒被徹底抽干！

照片上，王老倔那張臉，依舊是干瘦的顴骨，依舊是渾濁凸出的眼珠，依舊是那副咧著嘴的駭人模樣。

可是…可是那咧開的嘴角…似乎…似乎比她昨天匆匆一瞥時(shí)…又往上扯開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！

極其細(xì)微的一點(diǎn)點(diǎn)！

那僵硬的弧度，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，在黑暗中又狠狠地往上掰了一下！

那凝固的笑容，此刻看起來更加夸張，更加猙獰，帶著一種剛剛“飽餐”后的、難以言喻的饜足和冰冷！

“呃…” 一聲短促的、極度驚恐的抽氣聲卡在桂芬喉嚨里。

她像被滾燙的烙鐵燙到一樣，猛地從板凳上摔了下來，重重跌坐在自家院子的泥地上。

**摔得生疼，可這點(diǎn)疼痛完全被那滅頂?shù)目謶盅蜎]了。

她手腳并用地往后爬，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，死死盯著那堵矮墻，仿佛墻后面隨時(shí)會(huì)伸出一只青黑色的、留著長長指甲的手！

他吃了！

他真的吃了！

那“壽宴”…那雞血…讓他…讓他“長力氣”了！

桂芬的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，全身篩糠般抖成一團(tuán)。

這一天，整個(gè)槐樹坳都被死亡的陰影和極度的恐慌所籠罩。

家家戶戶門窗緊閉，太陽還沒落山，村里己經(jīng)空無一人，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場。

空氣里彌漫著焚燒艾草和桃樹枝的嗆人煙味，那是村民們徒勞地試圖驅(qū)散邪祟。

關(guān)于“鬼過壽”的種種恐怖傳說，在緊閉的門窗后，在壓低的嗓音里瘋狂流傳。

王老倔那張?jiān)絹碓健盎睢钡倪z照，成了所有人心頭揮之不去的噩夢(mèng)。

桂芬更是如同驚弓之鳥。

她把女兒緊緊摟在懷里，娘倆蜷縮在里屋的炕上，門窗都用桌子凳子死死頂住。

她把家里能找到的所有剪刀、菜刀，甚至一把生銹的柴刀，都堆放在炕沿邊。

搖曳的煤油燈光在墻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動(dòng)的影子，每一個(gè)影子都像是張牙舞爪的鬼魅。

女兒在她懷里不安地扭動(dòng)，小聲問：“娘，外面有啥？”

桂芬只能更緊地抱住她，喉嚨發(fā)緊，一個(gè)字也說不出來。

夜，深得像墨汁。

風(fēng)不知何時(shí)停了，窗外死寂一片。

連池塘里的蛤蟆都噤了聲。

整個(gè)村子沉入了無邊無際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靜之中，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臟狂跳的聲音。

桂芬摟著女兒，神經(jīng)繃緊到了極致，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，卻絲毫不敢合上。

恐懼像冰冷的藤蔓，纏繞著她的西肢，勒緊了她的脖子。

她死死盯著那扇被頂住的房門，耳朵捕捉著外面任何一絲風(fēng)吹草動(dòng)。

時(shí)間在極度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。

突然——“叮?！?br>
一聲極其輕微、卻異常清脆的聲響，毫無征兆地，在死寂的堂屋里驟然響起！

像是…像是一只青花瓷碗的碗沿，被什么冰涼堅(jiān)硬的東西，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。

聲音的來源，清清楚楚——正是堂屋角落那個(gè)老舊的、刷著暗紅色油漆的碗柜！

桂芬的身體瞬間僵首！

血液在剎那間凝固，又在下一秒瘋狂地沖向西肢百骸，帶來一種瀕死的麻痹感。

她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一抽，隨即停止了跳動(dòng)，緊接著又以一種要炸裂的瘋狂速度狠狠錘擊著胸腔！

“呃…” 她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、被扼住般的抽氣，眼睛死死瞪大，瞳孔在昏暗中驟然收縮到極致！

懷里的女兒似乎也感覺到了那瞬間凍結(jié)的恐怖，不安地動(dòng)了動(dòng)，發(fā)出模糊的囈語。

那“叮”的一聲余音，仿佛還在死寂的空氣中幽幽震顫，帶著一種冰冷的、不懷好意的試探。

然后，是更長的死寂。

桂芬全身的肌肉都繃成了石頭，每一根神經(jīng)都在尖叫！

她像被釘在了炕上，連轉(zhuǎn)動(dòng)眼珠的力氣都沒有，只能死死地盯著那扇薄薄的、隔絕著堂屋與里屋的房門。

視線仿佛穿透了門板，落在那只發(fā)出聲響的碗柜上。

柜門…關(guān)著嗎？

她白天明明檢查過，碗柜的插銷是插好的！

這念頭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神經(jīng)。

黑暗中，時(shí)間失去了意義。

每一秒都被拉長成無盡的折磨。

她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沖上太陽穴的突突聲，能感覺到冷汗沿著鬢角滑落，像冰冷的蟲子爬過皮膚。

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死寂和恐懼徹底逼瘋的時(shí)候——“嗒?！?br>
又是一聲。

更輕，更近。

像是什么東西——一根冰冷、僵硬的手指——極其緩慢地、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，輕輕叩在了…碗柜的柜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