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村的清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還黑著。，盯著頭頂那根被煙熏得發(fā)黑的房梁發(fā)了會兒呆。窗戶紙透進(jìn)來一點(diǎn)蒙蒙的光，外頭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快天亮了還是月亮被云遮住了。隔壁傳來爺爺?shù)目人月?，一聲接一聲。緊接著是奶奶窸窸窣窣穿衣裳的響動，邊穿邊念叨：“讓你晚上少抽兩口煙葉子，偏不聽?！?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西南大山深處，日歷上寫著四月中旬，大清早照樣凍得人縮脖子?！白幽?！起了沒？”，隔著幾堵墻都聽得清清楚楚?！皝砹恕?，三兩下套上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校服。藍(lán)色已經(jīng)被洗成了灰白色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他把被子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，棱是棱角是角的——爺爺教的，說你不當(dāng)兵可以，做人得有棱角。，一股柴火味兒混著米粥的香氣撲面而來。，王秀蓮正往灶膛里塞柴禾，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她那張被歲月刻出溝壑的臉。她站起身，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，從鍋里舀出一碗紅薯粥，又揭開咸菜缸的蓋子，夾出兩塊腌蘿卜，碼在碗沿上。“先吃，**上山了，一會兒就回來?！彼f碗過來的時候手指被燙了一下，飛快地縮回去甩了甩，也不吭聲，又轉(zhuǎn)身忙別的去了。，低頭喝了一口。紅薯切得碎碎的，跟米粒熬得糯糯的，甜絲絲的。腌蘿卜咬一口嘎嘣脆，一口甜的，一口咸的?！皨?，今天星期天，學(xué)校不上課，你也起這么早？今天**要去鎮(zhèn)上買肥料。你下個月不就要**了么，給你捎點(diǎn)生活費(fèi)，多吃點(diǎn)好的。不用省，我自己有。你有啥錢？”王秀蓮白了他一眼，又盛了一碗粥，拿個盤子扣上，“這碗給你爺爺端過去，他腿腳不好，別讓他自己過來。”
羅子墨端著粥走進(jìn)堂屋。爺爺羅守田已經(jīng)靠在藤椅上了，面前擱著一杯熱茶，手里捧著本《本草綱目》，書頁泛黃卷邊。他抬眼看了一下孫子，眼神有些渾濁。
“爺爺，喝粥?！?br>“撂那兒吧?！绷_守田抬了抬下巴。
羅子墨把粥放下，順手從桌上摸了個橘子，三下兩下剝開遞過去。爺爺接過橘子，掰一瓣塞嘴里，瞇著眼睛嚼了嚼：“今年這橘子甜?！?br>里屋忽然傳來一陣脆生生的笑。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姑娘蹦了出來，碎花襖子洗得發(fā)白，臉蛋上還帶著睡覺壓出來的紅印子，一雙大眼睛亮閃閃的。
“哥！你今天是不是要回學(xué)校？我也要去鎮(zhèn)上！”
妹妹羅子萱，小學(xué)五年級。
“你去鎮(zhèn)上干嘛？”
“買本子！我的作業(yè)本用完了。”羅子萱湊過來，忽然壓低聲音，湊到羅子墨耳邊，“哥，我跟你說個事，別讓媽聽見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小姑娘左右瞄了一眼，確認(rèn)母親不在跟前，才捂著嘴說：“我昨天**，考了第一名！老師當(dāng)著全班表揚(yáng)我了！”
羅子墨揉了一把妹妹的頭發(fā)：“行啊小丫頭！等哥考上大學(xué)掙了錢，送你去市里最好的中學(xué)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哥什么時候騙過你？”
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。羅大柱背著一大捆藥材走進(jìn)來，肩頭的繩索勒出的紅印子看得人心里一緊。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。他把藥材卸在屋檐下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“爸，你怎么又這么早上山？”羅子墨趕緊倒了碗水端過去。
羅大柱接過碗，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，抹了把嘴：“不早點(diǎn)去，等太陽出來就熱了。這些藥材今兒曬上，明天拿去鎮(zhèn)上賣?！?br>“你這腿疼的毛病就別老往山上跑了。”王秀蓮從灶房探出頭來。
“沒事，走慣了?！?a href="/tag/luodazh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羅大柱擺擺手，看了一眼兒子，“你今天回學(xué)校？”
“嗯，下午走?！?br>“讓**多裝點(diǎn)干糧?！?br>一家人圍在院子里吃早飯。太陽從東邊山頭慢吞吞地爬上來，金燦燦的光灑在青瓦屋頂上，灑在那棵老槐樹上，也灑在一家人身上。
他們村叫大坪村，藏在西南大山深處，進(jìn)出只有一條土路。村里人靠種地、采藥過日子，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錢。羅子墨家的房子是爺爺年輕時蓋的，青磚灰瓦，幾十年風(fēng)雨下來，墻皮脫了一塊一塊的，有些地方裂了縫。爺爺說這房子結(jié)實，住著踏實。
早飯過后，羅子墨幫著母親刷鍋洗碗，又幫著父親把藥材攤開在院子里晾。奶奶陳桂蘭從里屋走出來，手里拿著一雙新布鞋，走路慢得很——她的風(fēng)濕病又犯了，膝蓋腫得發(fā)亮。
“子墨，這是奶奶給你做的新鞋，你帶去學(xué)校穿?！蹦棠贪研f過來，手微微發(fā)著抖。
羅子墨接過去，鞋底納得密密實實，針腳齊整。他的鼻子一酸，忍住了。
“奶奶，你腿又疼了？”
“**病了，不礙事?！标惞鹛m擺擺手，“你考上大學(xué)，奶奶這腿就好了。”
羅子墨蹲下去，輕輕摸了****膝蓋。皮膚繃得發(fā)亮，燙手。他在心里頭把話一句一句刻下來——一定要考上醫(yī)學(xué)院，第一個治的就是奶奶。
下午來得很快。羅子墨背上那個舊帆布書包，里頭塞著幾件換洗衣服，還有母親塞進(jìn)去的一袋紅薯干。羅子萱拉著他的衣角不撒手。
“哥，你啥時候回來？”
“下禮拜就回來?！?a href="/tag/luozimo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羅子墨蹲下來，“第一名要繼續(xù)當(dāng)下去啊?！?br>羅子萱使勁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羅大柱和王秀蓮站在院門口。羅大柱拍了拍兒子的肩膀：“好好學(xué)，別的別操心?！蓖跣闵忂f過來一個小布包：“里頭是五十塊錢，在學(xué)校別太省，該吃吃?！?br>羅子墨接過那個布包，攥在手心。
他沿著村里的土路往外走，腳下的泥巴路坑坑洼洼，遠(yuǎn)處的山一層疊一層。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樹下，他停住腳步，回了頭。
奶奶還站在院門口。她倚著門框，一只手搭在額頭上擋著太陽，遠(yuǎn)遠(yuǎn)地朝這邊望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她整個人瘦小得像一棵被風(fēng)吹彎了腰的老樹。
“奶奶——我走了！”他喊了一聲。
那邊沒有回應(yīng)。
羅子墨轉(zhuǎn)過身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他攥緊手里那個布包，在心里頭說：羅子墨，你得考上大學(xué)，得把這個家的命改了。
山路在腳下延伸，夕陽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奶奶一直站在門口，一直看著那個黑點(diǎn)變小、變小，最后徹底消失在山路的盡頭，才慢慢轉(zhuǎn)回屋里。
“這孩子，像**，心氣高。”陳桂蘭對羅守田說。
羅守田放下手里的書，嘆了口氣：“心氣高好。總比窩在山里強(qiáng)。就是外頭那個世界……不是那么好闖的?！?br>“咱孫子行。”陳桂蘭的聲音不大，“咱羅家的人，都行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