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萬機隨之紛至沓來。，目光沉靜地投入這片由他親手開拓的、繁忙無邊的江山圖景之中。，案頭堆積的文書依然如小山般壓得人喘不過氣。，許褚那沉穩(wěn)的腳步聲又一次在門外響起。“主公，養(yǎng)**老薛求見，說是有急事。老薛？”，眼前浮現(xiàn)出那個總是佝僂著背的馴馬老仆。？“讓他進來。”，老薛顫巍巍地挪進屋內(nèi)，懷里緊緊抱著一副皮制馬鞍，臉色蒼白如紙。“可是爪黃飛電有何不妥？”，目光銳利。，亂世之中，一匹良駒往往能在生死關(guān)頭掙出一條活路。，若不是絕影拼死奔馳，他恐怕早已葬身亂軍之中，等不到長子曹昂讓馬相救。，他刻骨銘心。“不、不是馬……”
老薛的聲音抖得厲害，“是……是主公的馬鞍，叫老鼠給啃壞了。”
他慌忙舉起馬鞍，將邊緣那幾處參差不齊的嚙痕顯露出來。
曹操心頭先是一寬，隨即怒意上涌：“沒用的老貨！連副鞍具都守不住，留你何用！”
老薛雙膝一軟，撲通跪倒在地，額頭磕得咚咚作響：“司空饒命！饒命??！”
曹操正要揮手令許褚將人拖出，目光掠過鞍上那熟悉的齒痕，忽然怔住。
昨日沖兒那件被咬破的衣衫，痕跡與此如出一轍。
“罷了?！?br>他胸中怒氣莫名消散，擺了擺手，“連我兒放在身邊的衣裳都未能幸免，庫房里的鞍具被咬，倒也怪不得你。”
“謝司空開恩！謝司空！”
老薛幾乎涕淚橫流，不住地叩首。
退出廳堂時，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，心里卻對那位小公子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感激。
待那踉蹌的身影消失，曹操才轉(zhuǎn)向許褚：“府里鼠患漸起，你稍后帶人仔細清剿一番?！?br>“諾。”
后園僻靜處，老薛對著那位年幼的公子再次跪倒，重重磕下頭去：“小人的性命是公子撿回來的，今生愿為公子當(dāng)牛作馬，報答恩情。”
“起來吧，不必如此?！?br>曹沖隨意地揮了揮衣袖，“不過是件小事，你去忙你的便是?！?br>“謝公子……謝公子！”
老薛又拜了拜，才躬著身退入廊外。
一旁侍立的少女輕輕梳理著曹沖的發(fā)髻，柔聲道：“公子心腸這般仁厚，又救下了一條性命呢?！?br>“人命終究是命，”
曹沖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，語氣平淡，“為了一副馬鞍便丟了性命，太不值當(dāng)?！?br>在這世道，一副好鞍、一襲華服的價值，往往遠勝于一個馬夫的生死——但這道理，在這位小公子眼里，似乎并不成立。
侍女為他整理好衣冠，門外便有仆役輕聲通傳：司空請他前去。
曹沖不緊不慢地踱過幾重院落，來到前廳。
曹操正伏在案前，墨跡未干的竹簡散落一旁。
晨光透過窗欞時，曹沖才慢悠悠轉(zhuǎn)醒。
昨夜考核耗神，這一覺便睡得沉了。
他正琢磨著早膳該用些什么，外頭已傳來父親的聲音。
“還惦記著吃？隨我去接個人。”
曹操立在門邊，語氣里帶著笑意。
若換作旁人，這般貪睡少不得要挨訓(xùn)斥。
可到了曹沖這兒，曹操只覺得少年人正該多養(yǎng)精神。
這份明目張膽的偏寵，府中上下早已見怪不怪——也難怪幾位兄長心里總不是滋味。
“何等人物，竟要父親親迎？”
曹沖理著衣襟跟出來，心里轉(zhuǎn)過幾個念頭，“總不會是許都那位駕臨吧？”
曹操只笑而不答，領(lǐng)著他往城外去。
許褚?guī)еH衛(wèi)明里相隨，暗處不知還有多少影子綴著。
到了北門，只見城門內(nèi)外已清了場，尋常百姓暫不得通行。
父子二人立在晨風(fēng)里等候。
不多時，官道盡頭現(xiàn)出一輛青篷馬車，轱轆聲由遠及近。
曹操眼中泛起些微光亮。
曹沖正暗自揣度，車駕已緩緩?fù)７€(wěn)。
簾子掀起時，先探出的是一張七弦琴，琴身被素手攬著，隨后才見著抱琴的人——竟是個女子。
曹沖先是一怔，轉(zhuǎn)念想到父親平日的喜好，倒也覺著尋常。
可再細看時，卻察覺出幾分不同。
那女子抱著琴施了一禮：“兄長。”
“昭姬?！?br>曹操的聲音里透著多年未見的感慨，“一別十余年，可還安好？”
“托兄長的福?！?br>女子抬眼時笑意清淺，“若非兄長使人往草原尋我，此生怕再難歸鄉(xiāng)。”
“我與你父親亦師亦友，怎能任你流落在外?！?br>曹操說著，神色間掠過故人舊影，半晌才又道：“回來便好?！?br>“是回來了?！?br>女子輕輕帶過話頭，目光轉(zhuǎn)向曹沖，“這位是……”
曹操正要引見，曹沖已上前半步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行了個禮：“小子曹沖，見過蔡姨。”
女子——蔡琰微微訝然：“你識得我？”
曹操正欲開口介紹，卻見身側(cè)的曹沖已朝那懷抱古琴的女子躬身行禮，口稱“蔡先生”
。
曹操自己尚在疑惑，那女子也微微怔住，眸光流轉(zhuǎn)間落在曹沖稚嫩的臉上。
曹沖不慌不忙，抬手虛指她懷中那張琴的尾端——那里有一段被火舌**過的焦痕，在桐木紋理間格外醒目?！苯刮睬僭诖?，”
他聲音清亮，“能撫此琴者，除了蔡昭姬，還能有誰呢？”
蔡琰先是一愣，隨即唇角漾開溫婉的笑意。
她將琴身稍稍轉(zhuǎn)正，指尖輕撫過那段焦痕，嘆道：“不想兄長府上，竟有這般眼利的孩子?！?br>曹**才朗聲笑起來，胡須隨著笑聲微微顫動?！闭鸭Р恢疫@小兒自**與旁人不同?！?br>他話里透著藏不住的得意，卻又故意搖頭，“為他尋師授課，不知難倒多少人。
每每請來飽學(xué)之士，不出一旬，便掩面辭去，都說自己才疏，教不了這孩子。”
“竟有此事？”
蔡琰眼中泛起好奇的光彩。
她沉吟片刻，抬眼望向曹操，“若兄長不嫌小妹淺薄，我倒愿試試?！?br>“求之不得！”
曹操撫掌，眉宇間盡是舒展的喜色，“有你教導(dǎo)，是他的造化，我也算了卻一樁心事?！?br>曹沖當(dāng)即整衣肅容，朝蔡琰深深一揖。
他心中并無多少對學(xué)問的渴求，只覺得眼前這位先生氣質(zhì)清雅，比那些終日板著臉的老夫子瞧著舒心得多。
至于其他念頭，他未曾有過——年歲與輩分隔在那里，更兼師徒名分已定，一切便只是這般簡單干凈。
“可取了表字？”
蔡琰溫聲問。
“倉舒?！?br>曹操代答。
蔡琰聞言，眼波在父子二人間輕輕一轉(zhuǎn)，笑意更深了些?！边@般早便定了表字，兄長的偏愛，可見一斑。”
她說著，將懷中古琴向前遞出?！蔽疑頍o長物，唯有這張琴相伴多年。
你既識得它，便是緣分，今日便贈你作見面禮罷?！?br>曹操急忙抬手欲阻：“此乃伯喈公遺物，豈能輕易予他？昭姬當(dāng)自己珍藏才是。”
蔡琰卻輕輕搖頭，神色平靜如深潭?！蔽裟暝谌?，每至朔風(fēng)呼嘯、孤月高懸之時，我便靠著撫弄此琴，聊寄故園之思?！?br>她指尖拂過琴弦，聲音柔和卻堅定，“如今既歸故里，此琴于我，已盡使命。
讓它跟著倉舒，倒是正好?！?br>曹沖抬眼望向父親，見曹操微微頷首，方雙手接過那張沉甸甸的古琴。
桐木觸手溫潤，焦痕處摩挲起來有細微的凹凸。
他再次躬身：“謝先生賜琴。”
“總站在街口說話不成體統(tǒng)。”
曹操揮袖轉(zhuǎn)身，“府中已備下薄宴，我們回去慢慢敘?！?br>司空府內(nèi)，席案已設(shè)。
菜式并不鋪張，僅三五樣家常肴饌，一壺溫酒。
三人對坐，燭火在蔡琰眼中跳動。
她執(zhí)箸良久，終于夾起一片筍脯送入口中，咀嚼得很慢，很慢。
忽然間，眼眶便紅了，淚珠無聲滾落，滴在青瓷碗沿上，濺開細小的水花。
十二年。
她終于又嘗到了故鄉(xiāng)的味道。
老曹與小曹都靜默著，沒有出聲打擾，只由著蔡琰獨自將情緒緩緩傾瀉。
許久，她才抬手拭去眼角的濕痕，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：“讓兄長與倉舒見笑了。”
“唉……”
曹操低嘆一聲，眼中浮起疼惜，“這些年，真是苦了你了?！?br>如此明麗的女子，竟在草原上漂泊了十二載春秋，每日過著怎樣的日子，即便不說也能想見。
“倒也還好?！?br>蔡琰語氣里透著一種經(jīng)過風(fēng)霜后的淡然，“十二年一晃而過，如今回想，竟像只是眨了眨眼。”
曹操沒有接話，他亦不愿再去觸碰那些可能刺傷她的往事。
“對了，”
蔡琰轉(zhuǎn)而望向曹沖，眼中露出幾分好奇，“這是兄長與嫂子的孩子么？怎么不見嫂夫人與子脩？”
她話音落得輕巧，曹操卻倏然變了臉色，那神情中的哀戚，竟比方才的蔡琰還要深重。
蔡琰在塞外滯留了十二年，自然不知這期間發(fā)生的種種。
見曹操對曹沖流露的偏愛，便以為他是曹家嫡出的兒子，順口便問起了丁夫人與曹昂。
被掠往草原之前，蔡琰是見過他們的。
可十二年的光陰足以改變太多——曹昂早已不在人世，丁夫人亦與曹操決裂。
這無心的一問，恰恰撞在了曹操心底最痛的舊痕上。
見曹操沉默不語，蔡琰頓時意識到自己失言，隨即溫聲轉(zhuǎn)開話題：“兄長，小妹一路奔波，眼下有些乏了，不如我們改日再敘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曹操有些恍惚地點頭，神思顯然還陷在回憶的潮水里。
“先生，我引您去館驛歇息吧。”
曹沖主動開口，也是想將這片安靜留給父親——這般心結(jié)，他也不知如何寬慰。
“也好?！?br>蔡琰起身向曹操行禮作別，隨著曹沖一同離去。
時光本是療傷的良藥，能讓人漸漸淡忘許多悲苦，但有時卻也未必。
對曹操而言，越是年歲增長，對當(dāng)年因一時荒唐鑄成的大錯，便越是悔恨難當(dāng)。
史筆曾記，他臨終之際仍在為此事抱憾，自覺九泉之下無顏面對長子。
館驛之中，燈影微微。
“倉舒，能告訴先生么？”
進屋后，蔡琰徑直問道。
她并未明指何事，卻知道曹沖一定懂得。
“回先生，長兄昔年在宛城，為救父親而歿。
丁夫人因此事，與父親斷絕往來，至今未復(fù)相見?！?br>曹沖簡略答道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蔡琰輕聲嘆息，又追問，“嫂夫人如今在何處？”
“在娘家居住?！?br>“倉舒可知子脩的忌日？”
曹沖聞言默然思索——他確實不知，但這并不妨礙他“回望”
過往。
腦海中的記憶并非連續(xù)的畫面，倒像是能夠隨意調(diào)閱的卷宗，一頁頁飛速翻動。
很快，他便尋到每年某一日，曹操總會格外沉郁傷懷。
若未猜錯，那便是曹昂的忌辰。
蔡琰本欲將話題帶過，卻聽得曹沖清晰答道：“正月晦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