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初嘗苦澀（1995年秋）
莞草向陽生
1清晨五點半，尖銳的哨聲像根針，刺破了宿舍的混沌。
林曉猛地坐起身，額頭撞**板，疼得她齜牙咧嘴。
下鋪的李娟翻了個身，嘟囔著："要命啊，還讓不讓人睡了..."話音未落，走廊里傳來***的吼聲："都起來！
五分鐘后樓下集合！
遲到罰款二十！
"宿舍里瞬間炸開了鍋。
八個女孩手忙腳亂地穿衣服，鐵架床被晃得吱呀作響。
林曉抓起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色工衣，扣子掉了兩顆，用別針別著。
她跑到走廊盡頭的水龍頭下，掬起冷水撲在臉上，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幾分。
鏡子是塊模糊的玻璃，映出她蠟黃的臉和黑眼圈——來工廠半個月，她還沒睡過一個囫圇覺。
"快點快點！
"小蓮從身后推她，辮子上的紅繩晃來晃去，"今天張扒皮值班，遲到要挨打的。
"林曉點點頭，跟著人流往樓下跑。
操場上己經(jīng)站滿了人，黑壓壓的一片，全是穿著藍(lán)工衣的工人。
張主任背著手站在前面，啤酒肚挺得老高，手里拿著根橡膠棍，時不時往地上抽一下，發(fā)出"啪"的脆響。
"都給我站好了！
"張主任的聲音像破鑼，"昨天這批玩具眼睛貼歪了三十個！
是誰干的？
站出來！
"人群鴉雀無聲。
林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她昨天確實貼歪了兩個，趁組長不注意偷偷換了新的。
"沒人承認(rèn)是吧？
"張主任冷笑一聲，"全體罰站半小時！
誰敢動一下，加倍！
"秋風(fēng)吹過操場，卷起地上的紙屑。
林曉穿著單薄的工衣，凍得瑟瑟發(fā)抖。
她看見前排一個女孩晃了一下，張主任的橡膠棍立刻抽了過去，女孩疼得悶哼一聲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林曉咬緊嘴唇，指甲深深掐進(jìn)掌心。
這就是王老師說的"輕松體面"？
她想起離家時娘塞給她的煮雞蛋，想起弟弟羨慕的眼神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2早飯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，配著咸菜疙瘩。
李娟扒拉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，臉色蒼白："曉曉，我肚子疼得厲害，想請個假。
"林曉摸了摸她的額頭，滾燙："你發(fā)燒了，得去看醫(yī)生。
""看醫(yī)生要自己花錢的，"李娟有氣無力地說，"我來的時候只帶了五十塊，交了報名費就剩不下多少了。
"林曉咬咬牙，從口袋里掏出十塊錢："拿著，去鎮(zhèn)上診所看看。
我?guī)湍愀M長請假。
""不行，"李娟把錢推回來，"你也沒錢。
我再忍忍，說不定明天就好了。
"那天上午，李娟暈倒在了流水線上。
林曉和另一個女工把她抬到醫(yī)務(wù)室，醫(yī)生量了體溫，三十八度九，說是急性腸胃炎，要輸液。
李娟一聽要花八十塊，哭著說不治了。
"不治會出人命的！
"林曉急了，拉著醫(yī)生求情，"能不能便宜點？
"醫(yī)生搖搖頭："我們這是工廠醫(yī)務(wù)室，藥價都是定死的。
"最后還是小蓮來了，掏出她的全部積蓄——一百二十塊，塞給醫(yī)生："先治病，錢以后再說。
"她瞪了李娟一眼，"命重要還是錢重要？
"李娟輸了液，燒漸漸退了。
但當(dāng)天下午，張主任就來找她了："李娟是吧？
病好了就趕緊上班，廠里不養(yǎng)閑人。
""我還沒好利索..."李娟小聲說。
"沒好利索就辭工！
"張主任不耐煩地說，"急辭工扣一半工資，慢辭工提前一個月申請。
自己選！
"李娟哭了。
她才來二十天，工資還沒發(fā)，辭工就意味著白干。
林曉想替她說話，被小蓮拉住了——小蓮沖她搖搖頭，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：別惹禍。
那天晚上，李娟收拾行李的時候，林曉幫她疊衣服。
李娟的包袱很小，除了幾件換洗衣裳，就只有一個繡著鴛鴦的枕頭套，是她娘給她繡的嫁妝。
"曉曉，我對不起我娘，"李娟哽咽著，"她說讓我好好干，給弟弟攢學(xué)費...""回家也好，"林曉安慰她，"家里至少能吃飽穿暖。
""你呢？
"李娟看著她，"你不走嗎？
"林曉沉默了。
她想起那本藏在枕頭下的詞典，想起郵局匯款單上的金額。
她不能走。
3第二天一早，林曉去送李娟。
火車站擠滿了人，大多是背著大包小包的打工者。
李娟買了張站票，要站二十多個小時才能到家。
"這個給你。
"李娟從口袋里掏出個蘋果，塞到林曉手里，"路上買的，沒舍得吃。
"蘋果還帶著她的體溫，林曉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。
"別哭啊，"李娟幫她擦眼淚，"等我回家了，給你寫信。
"火車開動的時候，李娟扒著窗戶揮手，辮子在風(fēng)中飄著。
林曉站在月臺上，看著火車變成一個小黑點，手里的蘋果硌得掌心生疼。
回到工廠，林曉發(fā)現(xiàn)李娟的床鋪空了。
小蓮走過來，遞給她一個饅頭："吃點吧，下午還要干活。
""小蓮，"林曉咬了一口饅頭，眼淚又下來了，"我們是不是也會像李娟一樣？
"小蓮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"不會。
我們跟她不一樣。
""哪里不一樣？
""我們能忍。
"小蓮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林曉從未見過的堅定，"而且，我們有手藝。
""手藝？
"林曉愣住了。
"你會寫字，寫得那么好，"小蓮說，"我打算去學(xué)踩電車，制衣廠缺這種技工。
總有一天，我們不用再站流水線。
"那天晚上，林曉做了個夢。
夢見自己坐在寬敞的辦公室里，面前放著一臺電腦，她用那支英雄鋼筆寫字，寫的是"林曉"兩個字，工工整整。
醒來時，天還沒亮。
林曉摸出枕頭下的詞典，借著窗外的月光翻到"韌"字。
解釋是：柔軟而結(jié)實，不易折斷。
林曉笑了。
她想，她要做莞草，就算被踩進(jìn)泥里，也能從石縫里鉆出來。
窗外的機(jī)器還在轟鳴，永不停歇。
林曉握緊了拳頭，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
林曉猛地坐起身，額頭撞**板，疼得她齜牙咧嘴。
下鋪的李娟翻了個身，嘟囔著："要命啊，還讓不讓人睡了..."話音未落，走廊里傳來***的吼聲："都起來！
五分鐘后樓下集合！
遲到罰款二十！
"宿舍里瞬間炸開了鍋。
八個女孩手忙腳亂地穿衣服，鐵架床被晃得吱呀作響。
林曉抓起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色工衣，扣子掉了兩顆，用別針別著。
她跑到走廊盡頭的水龍頭下，掬起冷水撲在臉上，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幾分。
鏡子是塊模糊的玻璃，映出她蠟黃的臉和黑眼圈——來工廠半個月，她還沒睡過一個囫圇覺。
"快點快點！
"小蓮從身后推她，辮子上的紅繩晃來晃去，"今天張扒皮值班，遲到要挨打的。
"林曉點點頭，跟著人流往樓下跑。
操場上己經(jīng)站滿了人，黑壓壓的一片，全是穿著藍(lán)工衣的工人。
張主任背著手站在前面，啤酒肚挺得老高，手里拿著根橡膠棍，時不時往地上抽一下，發(fā)出"啪"的脆響。
"都給我站好了！
"張主任的聲音像破鑼，"昨天這批玩具眼睛貼歪了三十個！
是誰干的？
站出來！
"人群鴉雀無聲。
林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她昨天確實貼歪了兩個，趁組長不注意偷偷換了新的。
"沒人承認(rèn)是吧？
"張主任冷笑一聲，"全體罰站半小時！
誰敢動一下，加倍！
"秋風(fēng)吹過操場，卷起地上的紙屑。
林曉穿著單薄的工衣，凍得瑟瑟發(fā)抖。
她看見前排一個女孩晃了一下，張主任的橡膠棍立刻抽了過去，女孩疼得悶哼一聲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林曉咬緊嘴唇，指甲深深掐進(jìn)掌心。
這就是王老師說的"輕松體面"？
她想起離家時娘塞給她的煮雞蛋，想起弟弟羨慕的眼神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2早飯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，配著咸菜疙瘩。
李娟扒拉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，臉色蒼白："曉曉，我肚子疼得厲害，想請個假。
"林曉摸了摸她的額頭，滾燙："你發(fā)燒了，得去看醫(yī)生。
""看醫(yī)生要自己花錢的，"李娟有氣無力地說，"我來的時候只帶了五十塊，交了報名費就剩不下多少了。
"林曉咬咬牙，從口袋里掏出十塊錢："拿著，去鎮(zhèn)上診所看看。
我?guī)湍愀M長請假。
""不行，"李娟把錢推回來，"你也沒錢。
我再忍忍，說不定明天就好了。
"那天上午，李娟暈倒在了流水線上。
林曉和另一個女工把她抬到醫(yī)務(wù)室，醫(yī)生量了體溫，三十八度九，說是急性腸胃炎，要輸液。
李娟一聽要花八十塊，哭著說不治了。
"不治會出人命的！
"林曉急了，拉著醫(yī)生求情，"能不能便宜點？
"醫(yī)生搖搖頭："我們這是工廠醫(yī)務(wù)室，藥價都是定死的。
"最后還是小蓮來了，掏出她的全部積蓄——一百二十塊，塞給醫(yī)生："先治病，錢以后再說。
"她瞪了李娟一眼，"命重要還是錢重要？
"李娟輸了液，燒漸漸退了。
但當(dāng)天下午，張主任就來找她了："李娟是吧？
病好了就趕緊上班，廠里不養(yǎng)閑人。
""我還沒好利索..."李娟小聲說。
"沒好利索就辭工！
"張主任不耐煩地說，"急辭工扣一半工資，慢辭工提前一個月申請。
自己選！
"李娟哭了。
她才來二十天，工資還沒發(fā)，辭工就意味著白干。
林曉想替她說話，被小蓮拉住了——小蓮沖她搖搖頭，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：別惹禍。
那天晚上，李娟收拾行李的時候，林曉幫她疊衣服。
李娟的包袱很小，除了幾件換洗衣裳，就只有一個繡著鴛鴦的枕頭套，是她娘給她繡的嫁妝。
"曉曉，我對不起我娘，"李娟哽咽著，"她說讓我好好干，給弟弟攢學(xué)費...""回家也好，"林曉安慰她，"家里至少能吃飽穿暖。
""你呢？
"李娟看著她，"你不走嗎？
"林曉沉默了。
她想起那本藏在枕頭下的詞典，想起郵局匯款單上的金額。
她不能走。
3第二天一早，林曉去送李娟。
火車站擠滿了人，大多是背著大包小包的打工者。
李娟買了張站票，要站二十多個小時才能到家。
"這個給你。
"李娟從口袋里掏出個蘋果，塞到林曉手里，"路上買的，沒舍得吃。
"蘋果還帶著她的體溫，林曉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。
"別哭啊，"李娟幫她擦眼淚，"等我回家了，給你寫信。
"火車開動的時候，李娟扒著窗戶揮手，辮子在風(fēng)中飄著。
林曉站在月臺上，看著火車變成一個小黑點，手里的蘋果硌得掌心生疼。
回到工廠，林曉發(fā)現(xiàn)李娟的床鋪空了。
小蓮走過來，遞給她一個饅頭："吃點吧，下午還要干活。
""小蓮，"林曉咬了一口饅頭，眼淚又下來了，"我們是不是也會像李娟一樣？
"小蓮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"不會。
我們跟她不一樣。
""哪里不一樣？
""我們能忍。
"小蓮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林曉從未見過的堅定，"而且，我們有手藝。
""手藝？
"林曉愣住了。
"你會寫字，寫得那么好，"小蓮說，"我打算去學(xué)踩電車，制衣廠缺這種技工。
總有一天，我們不用再站流水線。
"那天晚上，林曉做了個夢。
夢見自己坐在寬敞的辦公室里，面前放著一臺電腦，她用那支英雄鋼筆寫字，寫的是"林曉"兩個字，工工整整。
醒來時，天還沒亮。
林曉摸出枕頭下的詞典，借著窗外的月光翻到"韌"字。
解釋是：柔軟而結(jié)實，不易折斷。
林曉笑了。
她想，她要做莞草，就算被踩進(jìn)泥里，也能從石縫里鉆出來。
窗外的機(jī)器還在轟鳴，永不停歇。
林曉握緊了拳頭，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