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賓利駛離醫(yī)院時，林南梔數著車窗上的櫻花印。

顧北辰的手始終沒松開，指腹在她手背磨出溫熱的紅痕，像要在彼此皮膚上烙下永不褪色的印記。

前排的司機老陳打開了車內音響，舒緩的鋼琴曲漫出來，卻填不滿這濃稠如墨的沉默。

車子最終停在顧家老宅的雕花鐵門外。

兩扇爬滿薔薇的門緩緩打開，林南梔看見顧爺爺拄著拐杖站在門廊下，駝色羊毛衫被夕陽染成暖金色。

老人看見他們下車，渾濁的眼睛亮了亮，卻在看清顧北辰臉色的瞬間，拐杖“篤”地戳在青石板上。

“先去客廳。”

顧爺爺的聲音比平時沙啞，抬手摸了摸林南梔的頭頂，“讓張媽給你們燉了銀耳羹?！?br>
顧家客廳的水晶燈亮得晃眼。

林南梔坐在絲絨沙發(fā)上，指尖**扶手上的花紋。

對面的紫檀木長桌旁，兩家的長輩們坐成兩排，父親們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，母親們的手帕都攥出了褶皺。

空氣里飄著淡淡的中藥味，混著壁爐里松木燃燒的氣息，形成一種讓人窒息的厚重感。

“醫(yī)生說的靶向藥，”顧北辰的父親率先打破沉默，指節(jié)叩著桌面，“我己經讓歐洲的分公司去接洽了，下周三就能送過來?！?br>
林南梔的父親點點頭，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文件：“**那邊聯系好了質子重離子治療中心，下周末安排會診?！?br>
“還有瑞士的免疫療法，”顧二叔補充道，聲音里帶著刻意壓制的急切，“我托人拿到了臨床試驗的名額?！?br>
大人們的聲音像潮水般漲起來又退下去，討論著那些她聽不懂的醫(yī)學名詞。

林南梔悄悄側過臉，看見顧北辰正盯著茶幾上的青瓷花瓶，里面插著的櫻花己經有些蔫了，粉色花瓣蜷曲著，像被揉皺的糖紙。

“我們不轉學?！?br>
少年突然開口時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
顧北辰站起身，校服下擺掃過茶幾，帶倒了一只玻璃杯。

透明的水流在波斯地毯上漫開，他卻像沒看見，只是攥著林南梔的手腕，將她拉起來站到自己身邊。

“我們要留在原來的學校，”他的聲音有點發(fā)緊，卻異常堅定，“要參加高考?！?br>
顧母的手帕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她張了張嘴，眼淚卻先一步涌出來：“辰辰，你——媽，”顧北辰打斷她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，“剩下的時間，我們想自己安排。”

林南梔感覺到他手心的汗?jié)B進自己的校服袖口，她用力回握了一下，算是回應。

父親皺著眉想說什么，卻被母親按住了手。

林母站起身，走到他們面前，伸手替林南梔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，指尖的溫度燙得她眼眶發(fā)酸。

“好，”母親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，“都聽你們的?！?br>
張媽端來銀耳羹時，客廳里的氣氛依舊凝滯。

林南梔舀起一勺放在嘴邊，溫熱的甜意滑過喉嚨，卻壓不住胃里翻涌的澀。

顧北辰看出她的不適，不動聲色地把自己那碗推過來，里面的桂圓和蓮子都挑得干干凈凈——他記得她不愛吃這些。

“學校那邊，”林父清了清嗓子，打破了短暫的平靜，“需要和老師溝通嗎？”

“只告訴班主任就好?！?br>
顧北辰把蓮子一顆顆撥到自己碗里，“不想讓同學知道。”

林南梔點頭附和。

她想起課間時圍在自己座位旁討論新出的偶像劇的女生們，想起籃球場上沖顧北辰吹口哨的男生們，那些鮮活的、吵鬧的青春，她還想再擁有一會兒。

夜幕降臨時，林南梔坐在自家客廳的落地窗旁，看著窗外的櫻花樹。

父親在書房打電話，隱約能聽見“全球最好的醫(yī)療團隊不計代價”之類的詞語。

母親在廚房忙碌，叮叮當當的瓷器碰撞聲里，夾雜著壓抑的抽泣。
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，是顧北辰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睡了嗎？”

她回了個“沒”，幾秒鐘后，樓下傳來汽車喇叭聲。

林南梔跑到窗邊，看見顧北辰站在櫻花樹下，穿著黑色的連帽衫，手里抱著個紙箱。

她偷偷溜下樓，穿過灑滿月光的庭院。

少年看見她，眼睛亮了亮，把紙箱遞過來：“打開看看?！?br>
紙箱里是兩本嶄新的習題冊，封面上印著“高考沖刺模擬卷”。

下面壓著個相框，里面是去年運動會拍的照片——她和顧北辰穿著運動服，并肩站在領獎臺上，他手里舉著**，她手里拿著銀牌，兩人都笑得露出了虎牙。

“明天開始刷題？”

顧北辰撓了撓頭，耳朵在月光下泛著紅。

林南梔摸著相框冰涼的邊緣，突然想起下午在醫(yī)院時，他說“連生病都要一起”。

原來他說的一起，不只是一起疼痛，一起等待，還要一起把這倒計時的日子，過成和普通高中生沒兩樣的模樣。

“還要加一條，”她抬起頭，看見他眼里的月光，“不能在課堂上睡覺?！?br>
顧北辰笑起來，眼角的***淡了些：“那你得**我。”

他抬手想揉她的頭發(fā)，手到半空又停住，轉而從口袋里摸出個東西塞進她掌心。

是顆橘子糖，和白天在醫(yī)院吃的那顆一模一樣。

“晚安?！?br>
他后退一步，轉身走進月色里，連帽衫的影子被拉得很長，像條倔強的線。

林南梔捏著那顆糖回到房間，剛走到門口，就看見母親站在衣柜前，手里拿著她的校服。

燈光下，母親的頭發(fā)好像又白了幾根，她正用手指摩挲著校服袖口——那里有她今天下午在醫(yī)院攥出的皺痕。

“南梔，”母親的聲音有點啞，“明天想吃什么早餐？”

“白粥就好?！?br>
她走過去，從背后抱住母親的腰，“加幾顆紅棗。”

母親的身體僵了一下，然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好，媽媽給你熬?！?br>
躺在床上時，林南梔把那顆橘子糖放在枕頭邊。

窗外的櫻花還在落，簌簌的聲音像有人在數著秒針。

她想起顧北辰說要一起參加高考，想起那些嶄新的習題冊，突然覺得那兩年的倒計時，好像也沒那么可怕了。

畢竟，她不是一個人。

凌晨三點，林南梔被胃里的絞痛驚醒。

她摸索著按下床頭燈，看見手機屏幕亮著，是顧北辰十分鐘前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疼醒了？

我也是。”

她指尖發(fā)顫地回復：“嗯?！?br>
幾乎是立刻，手機就震動起來。

顧北辰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卻異常清晰：“我數羊給你聽？”

“不要，”她蜷起身子，把臉埋進枕頭，“你給我講道數學題吧?！?br>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然后傳來翻動書頁的聲音。

少年的聲音緩緩流淌過來，講著復雜的函數圖像，講著拋物線的對稱軸，那些枯燥的公式在黑夜里仿佛有了溫度，一點點熨平她身體里的疼痛。

“聽懂了嗎？”

他問。

“嗯，”林南梔的聲音有點含糊，“明天……要考這個嗎？”

“不知道，”他輕笑了一聲，“但多會一道題，總是好的?！?br>
天光泛白時，林南梔在數學題的余韻里淺淺睡去。

她做了個夢，夢見自己和顧北辰坐在考場里，陽光透過窗戶落在試卷上，他們的筆尖同時劃過紙面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
窗外的櫻花落得正盛，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