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冉的眼皮像掛了倆秤砣，費了老鼻子勁才掀開一條縫。

入眼不是天堂的圣光，也不是醫(yī)院的白墻，而是一根飽經(jīng)滄桑、仿佛下一秒就要表演天女散花的木頭房梁。

房梁上吊著個孤零零的玩意兒，正散發(fā)著一種比螢火蟲**亮不了多少的昏黃光暈——得，經(jīng)典15瓦燈泡，是個節(jié)能先鋒，也是個“費眼神燈”。

她眼珠子遲鈍地往旁邊一滾，墻上那幅色彩飽和度嚴(yán)重不足的掛歷猛地撞進(jìn)視野。

上面那個穿著泳裝、笑得一臉“我很摩登”的燙發(fā)美女旁邊，赫然印著幾個仿佛自帶年代感***的大字：1992年6月。

“嘶……”蘇冉下意識想揉揉眼睛，手剛抬到一半就僵住了。

這手……這爪子！

粗糙得能當(dāng)砂紙用，指甲縫里還頑強地殘留著點可疑的黑色不明物！

跟她記憶中那雙精心保養(yǎng)、涂著奶茶色甲油的纖纖玉手差了十萬八千里！

這啥情況？

重生扶貧體驗卡？

還送“勞動人民的手部皮膚體驗裝”？

“作死啊——！

小兔崽子！

擱炕上挺尸挺出癮了是吧？

三天！

整整三天！

米水不沾牙，你是想成仙還是想氣死老娘？！”

一聲堪比高音喇叭、極具穿透力的尖利咆哮，毫無預(yù)兆地在蘇冉脆弱的耳膜上炸了個驚天雷！

震得她腦瓜子嗡嗡的，差點又靈魂出竅。

只見一個身材敦實、系著油亮亮圍裙的婦女，像一尊移動的怒目金剛——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，把一個磕得坑坑洼洼、印著大紅“囍”字的搪瓷缸子狠狠摜在炕沿上。

里面那碗黑乎乎、散發(fā)著詭異草根樹皮混合氣息的液體，被這雷霆一擊震得**西濺…幾滴滾燙的藥汁精準(zhǔn)地飛撲到蘇冉剛嫌棄完的手背上。

“嗷！”

蘇冉被燙得一哆嗦，本能地縮手。

這一縮不要緊，腦子里像是被強行塞進(jìn)了一臺高速運轉(zhuǎn)的老式放映機(jī)，無數(shù)雜亂的畫面和聲音“轟”地一下涌入：蘇冉，十八歲，靠山屯“頂流”風(fēng)云人物！

人送外號——“蘇作精”！

成名絕技：隨時隨地、無差別、間歇性宣稱自己看見了“不干凈的東西”！

村口那棵據(jù)說有點年頭的歪脖子老槐樹，是她重點碰瓷對象。

昨天下午，她再次指著老槐樹底下，發(fā)出一聲足以掀翻屋頂?shù)募饨校骸鞍住子白樱?br>
飄…飄過去了！”

然后兩眼一翻，嘎嘣脆地暈了過去，成功刷新了自己的“作暈”記錄，達(dá)成“挺尸三天”成就。

信息量太大，蘇冉只覺得天旋地轉(zhuǎn)，眼前金星亂冒。

她努力聚焦，看向那位渾身散發(fā)著“老娘很暴躁，別惹我”氣場的婦女。

喉嚨干得像被砂紙打磨過，試探地擠出一點氣音：“媽…？”

“媽？！”

婦女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瞪得更圓了，活像兩個燒紅的煤球，“還知道管我叫媽？！

老娘還以為你魂兒真讓那槐樹精勾走了呢！”

她一邊咬牙切齒，一邊猛地從圍裙那仿佛哆啦A夢西次元口袋般的大兜里，掏出一把皺巴巴、黃不拉幾的符紙，不由分說就往蘇冉懷里塞。

“拿著！

你爹昨兒半夜，踩著露水，翻了三道梁，求爺爺告奶奶才從隔壁村張半仙那兒求來的！”

“花了兩斤雞蛋呢！

再瞅見那些個‘不干凈’的玩意兒，甭廢話，立馬燒它！

聽見沒？

燒！

給老娘燒干凈嘍！”

那架勢，不像是在遞驅(qū)邪符，倒像是塞給蘇冉一捆**包，命令她立刻去執(zhí)行光榮的爆破任務(wù)。

蘇冉感覺自己的腦袋像個被搖散黃的雞蛋，里面咕嘟咕嘟全是漿糊。

“不干凈的玩意”？

“祛邪符”？

她，蘇冉，****的社會****人，受過高等教育，雖然論文還沒寫完就掛了，信仰的是唯物****法！

怎么能搞這種封建**活動？

這簡首是給組織抹黑！

給***他老人家添堵！

她深吸一口氣，主要是被那缸子藥味兒熏的…努力擺出一副正氣凜然、試圖講道理的表情，清了清那破鑼嗓子：“媽，您…您說什么呢？

這都什么年代了，咱得講科學(xué)！

哪有什么‘不干凈的東西’？

那都是我的心理作用！

那是幻覺！

封建**要不得！

我們要相信唯物**的光輝能驅(qū)散一切牛鬼蛇神！”

話音未落，蘇母那雙熬得跟兔子似的眼睛，瞬間瞪得溜圓！

眼珠子差點脫眶而出，精準(zhǔn)地砸進(jìn)旁邊那個搪瓷缸子里。

她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指頭，帶著一股凌厲的勁風(fēng)，“唰”地一下就戳到了蘇冉鼻子尖前，指尖還帶著點可疑的蔥花味兒。

“我—說—什—么—呢？！”

蘇母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，帶著火星子——“小兔崽子！

討債鬼！

老娘看你才是被什么不干凈的東西糊了腦子！

忘了自己姓啥了吧？

??？！”

她氣得胸膛劇烈起伏，那件油亮的圍裙都跟著一顫一顫的。

“還跟老娘講科學(xué)？

講唯物**？

你咋不跟村口那槐樹精去講****呢？！

你知不知道你又干了什么‘好事’？！

??？！”

蘇冉被**這連珠炮似的咆哮震得耳膜發(fā)麻，一臉茫然加無辜：“我…我干啥了？”

她剛醒，腦子里塞了個“蘇作精”的檔案，回憶一下突然想起這原主又作了什么新妖。

蘇冉滿臉黑線。

“你還問？！

還問？！”

蘇母簡首要氣瘋了，手指頭恨鐵不成鋼地虛空點著蘇冉的腦門，仿佛要點出個洞來。

“你是真想上天了是不是？！

昨天！

就是昨天下午！

你指著老槐樹底下那堆剛曬好的、你王嬸家準(zhǔn)備交公糧的麥子垛！

扯著破鑼嗓子喊：‘白影子！

白影子鉆麥垛里了！

有鬼啊——！

’然后你就首挺挺地往人家麥垛上一倒！

壓塌了半邊！”

蘇母越說越激動，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蘇冉臉上了：“王嬸那麥垛啊！

金燦燦的麥子！

全讓你給壓癟了！

還沾了你一身口水！

你爹賠了半袋子好麥子才把事兒平了！”

“老**臉都讓你丟到姥姥家去了！

你現(xiàn)在倒好，醒了就裝失憶，還跟老娘講科學(xué)？！

我看你是皮又*了，想嘗嘗你爹那新削的掃帚疙瘩是什么滋味兒！”

說著，她一把抓起炕沿上那把黃符，不由分說就往蘇冉手里塞，動作粗暴得像在塞**包引信——“拿著！

別廢話！

再看見什么‘白影子’，管它是麥垛精還是稻草人成精，給老娘燒！

狠狠地?zé)?br>
燒干凈嘍！

再敢往人家糧食上暈，老娘先把你當(dāng)封建**給‘破’了！”

那幾張符紙被硬生生塞進(jìn)蘇冉手里，粗糙的紙邊刮得她手心發(fā)*，帶著一股濃濃的香灰和雞蛋，畢竟值兩斤呢，的混合氣息，撲面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