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碗在八仙桌上碰撞出細(xì)碎的脆響，像撒了把豆子在瓷盤里。

曉妍家的八仙桌是祖?zhèn)鞯?，桌角缺了塊木茬，母親用布條纏了又纏，此刻上面擺著西碗稀粥、一小碟咸菜，還有昨晚剩的半塊硬面饅頭——那是特意留給父親中午當(dāng)干糧的，此刻正被弟弟小軍盯著，眼睛瞪得像只饞嘴的小貓。

“吃快點(diǎn)，碗我來洗。”

母親周秀蘭把自己碗里的咸菜撥了一半給曉妍，筷子在粗瓷碗沿刮出輕響。

她眼角的皺紋里還沾著點(diǎn)煤煙，是今早生爐子時蹭的，曉妍想提醒她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——母親總說，過日子不用那么講究。

窗外的公用自來水龍頭旁，己經(jīng)圍了半圈人。

張阿姨端著個大木盆，泡在里面的工作服泛著機(jī)油的黑，她一邊用搓衣板使勁搓，一邊嗓門亮得能傳到街對面：“我說王阿婆，你別老想著考大學(xué)那回事！

我家大明上個月進(jìn)了汽修廠，學(xué)徒工每月18塊，年底還有獎金，不比念那些閑書強(qiáng)？”

王阿婆正蹲在地上敲煤餅，手里的小錘子“篤篤”敲著，煤渣濺到藍(lán)布圍裙上。

她抬起頭，灰白的頭發(fā)在晨光里飄了飄：“你懂啥？

前院老陳家的老三，在安徽插隊六年，昨天聽說能考大學(xué)，連夜就來借高中課本了。

人家說了，考上大學(xué)，戶口就能回上海，那可是鐵飯碗！”

“鐵飯碗？”

張阿姨嗤笑一聲，把洗好的衣服往繩子上晾，水珠濺到路過的林小軍身上，“我家大明將來學(xué)好手藝，開個汽修鋪，當(dāng)個體戶，掙的比大學(xué)教授還多！”

這話逗得周圍人都笑了，王阿婆卻不依，拄著錘子站起來：“個體戶？

那是投機(jī)倒把！

**變了怎么辦？

還是大學(xué)靠譜！”

曉妍端著空碗出來洗，腳步放得很輕。

她聽見張阿姨的話，手指在碗沿捏了捏——書包最底層，那本皺巴巴的《高中數(shù)學(xué)》正安靜地躺著。

書皮是她用牛皮紙重新糊的，里面的字跡有的清晰，有的模糊，是前幾任主人留下的痕跡。

她記得去年冬天，在廢品站的廢紙堆里扒出這本書時，手指凍得通紅，卻像撿到了寶貝，揣在懷里捂了一路。

“妍丫頭，過來！”

張阿姨朝她招手，手里舉著件半舊的的確良襯衫，“你看這袖口磨破了，幫阿姨改改？

改短點(diǎn)，給大明穿正好。”

曉妍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接過襯衫時，指尖觸到布料的滑爽——的確良在這年頭是稀罕物，張阿姨舍得給兒子穿，可見是疼他的。

“**說你手巧，”張阿姨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，“剛才廣播你聽見了？

考大學(xué)那事，你動心沒？”

曉妍的臉倏地紅了，往水龍頭那邊躲：“我……我沒想過?！?br>
“傻丫頭！”

王阿婆不知什么時候湊過來，手里還攥著塊沒敲完的煤餅，“**在廠里當(dāng)技工，**也識得幾個字，你腦子又靈光，不考可惜了！

我跟你說，當(dāng)年我弟弟就是考上大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在北京當(dāng)干部呢！”

“當(dāng)干部有啥用？”

張阿姨搶過話頭，往曉妍手里塞了塊水果糖，“你看**，天天累死累活，還不是為了幾毛錢？

你要是能像大明那樣，早點(diǎn)掙錢，**也能松快些?！?br>
曉妍把糖塞進(jìn)褲兜，指尖能摸到糖紙的褶皺。

她低頭洗碗，水流嘩嘩地響，把兩人的話沖得七零八落。

這時母親周秀蘭走出來，手里拿著個鐵皮針線盒：“曉妍，把這個給對門李叔送去。

昨晚他來補(bǔ)工作服，落咱這兒了?！?br>
“哎?！?br>
曉妍擦干手，接過針線盒。

盒子是父親用罐頭盒做的，里面的頂針磨得發(fā)亮，線軸纏滿了各色線頭，還有半根斷了的鋼針——都是弄堂里各家湊的，誰家有針線活，就來借這個盒子。

李叔家在弄堂中段，門虛掩著，里面?zhèn)鱽硭舜螂娫挼穆曇簦骸啊瓕?，就是恢?fù)高考，文件下來了！

我打算讓我家丫頭也報個名，她高中念了一年就下鄉(xiāng)了，底子還在……”曉妍站在門口，手指捏著針線盒的邊緣，鐵皮硌得指腹發(fā)麻。

她聽見李叔的聲音又高了些：“報名費(fèi)不貴，就五毛！

關(guān)鍵是復(fù)習(xí)材料不好找，我得去趟舊書店，看看能不能淘幾本……誰呀？”

李嬸拉開門，見是曉妍，笑著接過針線盒，“快進(jìn)來坐！

你李叔正說高考的事呢，你也聽聽？”

曉妍搖搖頭，往后退了退：“不了嬸，我媽還等著我回家干活呢?！?br>
轉(zhuǎn)身時，她看見李叔家的桌上擺著本《****》，頭版標(biāo)題用黑體字印著：“迎接新的教育春天”。

走回自家門口，正撞見父親林建國往回走，手里的飯盒空了。

“爸，你咋回來了？”

曉妍迎上去。

林建國指了指廠里的方向：“機(jī)器壞了，師傅來修，讓我先回來歇會兒?！?br>
他瞥見自來水龍頭旁還在議論的張阿姨和王阿婆，眉頭皺了皺，拉著曉妍進(jìn)了屋。

“剛才她們說的，你別往心里去?！?br>
林建國坐在八仙桌旁，從口袋里摸出半包煙，又放了回去——煙是憑票供應(yīng)的，他平時舍不得抽。

“考大學(xué)是好事，但咱家情況你知道，**身體不好，弟弟妹妹還小……爸，我知道?！?br>
曉妍趕緊打斷他，拿起墻角的掃帚，“我沒想那么多，先把活兒干好。”

林建國看著女兒低頭掃地的背影，藍(lán)布褂子的后頸處磨出了片白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句“要是想考，爸支持你”，可話到嘴邊，又想起上個月廠里發(fā)的工資單，想起母親看病欠的醫(yī)藥費(fèi)，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咳：“下午我去廠里問問，看有沒有人有舊課本，借來給你看看也行?！?br>
曉妍掃地的動作頓了頓，掃帚桿在手里微微發(fā)顫。

她沒回頭，只是“嗯”了一聲，聲音輕得像怕被風(fēng)吹走。

窗外的議論聲還在繼續(xù)，張阿姨的大嗓門混著王阿婆的嘮叨，裹在粥香和煤煙里，飄進(jìn)屋里的每一個角落。

曉妍悄悄摸了摸褲兜，張阿姨給的那塊水果糖還在，隔著布能感覺到一點(diǎn)甜。

她想起床板下的那本《高中數(shù)學(xué)》，想起李叔說的“五毛報名費(fèi)”，想起父親剛才那句沒說完的話——粥碗里的議論還在繼續(xù)，可有些東西，己經(jīng)在她心里悄悄發(fā)了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