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“家”的路，是趙建軍的父親趙德山用一輛“永久牌”二八大杠自行車載著他走的。

車后座硌得人生疼，李偉——不，現(xiàn)在該叫趙建軍了——下意識地想調(diào)整姿勢，卻被父親粗糲的聲音打斷：“坐穩(wěn)了，前面過了化肥廠那條路，坑洼多。”

他乖乖扶好父親的腰，視線卻忍不住掃過街道。

1985年的江城縣，像一幅剛從舊相冊里抖落出來的畫。

土**的路面向遠處延伸，兩旁是低矮的磚房，墻面上刷著“時間就是金錢，效率就是生命”的標(biāo)語，紅漆有些剝落。

偶爾能看到幾間掛著“個體戶”招牌的小店，門口堆著花花綠綠的的確良布料和塑料涼鞋，店主坐在小馬扎上，搖著蒲扇和鄰居閑聊。

自行車是主要的交通工具，偶爾有“突突”冒著黑煙的三輪摩托駛過，會引來一串孩童的追逐。

穿藍色工裝的工人、扎著兩條辮子的姑娘、扛著鋤頭的農(nóng)民……人們的臉上帶著一種他久違的、慢節(jié)奏的平和，即使討論著“漲價下?！边@些新鮮詞，語氣里也更多是好奇，而非焦慮。

“建軍，你真沒啥事了？”

趙德山蹬著車，頭也不回地問，“剛才王所長又托人帶話，說所里忙，讓你好了就趕緊去。

不過你別急，先在家再歇一天，我跟**說了，中午給你燉個雞蛋羹?！?br>
“爸，我沒事了?！?br>
趙建軍應(yīng)著，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自然些。

他能感受到父親話語里的疼愛，這種樸實的關(guān)切，讓他這個“外來者”心里泛起一絲暖意，也更添了幾分沉重——他占用了別人的人生，也必須承擔(dān)起這份責(zé)任。

回到家，是一間典型的工人家庭住房：兩間平房帶一個小院，屋里擺著掉漆的木桌和長椅，墻上掛著趙建軍和父母的黑白合影，照片上的“趙建軍”眉眼青澀，帶著點拘謹(jǐn)?shù)男Α?br>
母親己經(jīng)在廚房忙碌，看到他回來，趕緊擦手迎上來：“快坐下歇著，我這就給你熱粥?！?br>
趙建軍坐在長椅上，看著這個簡陋卻溫馨的家，第一次開始認(rèn)真思考“趙建軍”的人生。

從零碎的對話里，他拼湊出信息：原主22歲，高中畢業(yè)沒考上大學(xué)，托了點關(guān)系加上自己努力，考上了縣里的**系統(tǒng)，成了一名合同**，半年來一首跟著所里的老同志打雜，業(yè)務(wù)不算熟練，性格也偏內(nèi)向。

“媽，我吃完粥就去所里?！?br>
他說。

逃避解決不了問題，他必須盡快熟悉工作，了解這個時代的規(guī)則，尤其是作為一名**的規(guī)則。

母親雖有不舍，但也知道兒子的工作性質(zhì)，只能反復(fù)叮囑：“別硬撐著，不舒服就趕緊回來。

對了，把糧本帶上，路過糧站給家里換點玉米面?！?br>
糧本、糧票……這些只在歷史資料里見過的東西，如今成了生活必需品。

趙建軍接過母親遞來的藍色小本子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半小時后，他騎著屬于“趙建軍”的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手自行車，晃悠悠地往江城***趕。

車把上掛著一個軍綠色的挎包，里面裝著他的警帽和一本翻得卷邊的《**基礎(chǔ)知識》——這是他從家里翻出來的，打算路上惡補一下。

***坐落在縣城老街區(qū)，是一座帶院子的兩層小樓，墻是土**的，門口掛著“江城***”的木牌，旁邊還有一塊黑板，用粉筆寫著“嚴(yán)打期間，舉報有獎”。

院子里停著幾輛自行車，幾個穿著藍色警服的人正圍在水龍頭旁洗手，說說笑笑。

“喲，趙建軍回來了？

病好了？”

一個高個子**看到他，笑著打招呼。

趙建軍認(rèn)出這是和原主同批入職的劉志強，趕緊點頭：“好了，強子哥?！?br>
他從原主的模糊記憶碎片里，勉強扒拉出這個稱呼。

“可算回來了，所里忙瘋了。”

劉志強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王所剛才還念叨你呢，趕緊進去吧。

對了，你小子可以啊，昏迷一場，感覺眼神都不一樣了?！?br>
趙建軍心里一緊，含糊地笑了笑，推著車進了院子。

所長辦公室在一樓最里面，門虛掩著。

趙建軍敲了敲門，里面?zhèn)鱽硪粋€洪亮的聲音：“進。”

他推門進去，看到一個身材微胖、兩鬢有些斑白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著卷宗，正是所長王建國。

老王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放下手里的紅藍鉛筆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：“坐。

身體咋樣了？”

“王所，沒事了，給您添麻煩了?！?br>
趙建軍坐下，腰板不自覺地挺首——這是他多年刑偵工作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。

老王“嗯”了一聲，眼神銳利地打量了他幾秒，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，最后只是說：“沒事就好。

所里人手緊，供銷社那個案子還沒頭緒，你回來正好，跟我再去趟現(xiàn)場看看。”

“是！”

趙建軍立刻應(yīng)道。

他正想看看80年代的案發(fā)現(xiàn)場是什么樣。

供銷社在縣城中心，是個三間門面的平房，門口掛著“江城縣供銷合作社”的牌子，玻璃柜臺上擺著糖果、肥皂、布匹這些緊俏商品，柜臺上還留著被撬過的痕跡，用粉筆圈了起來。

“情況是這樣，”老王一邊走一邊介紹，“前天晚上關(guān)店后被偷的，值班的老張睡在里屋，啥也沒聽見。

早上發(fā)現(xiàn)柜臺被撬，丟了大概二十尺的確良布，還有兩斤水果糖，估計值個五十多塊錢?！?br>
五十多塊錢，在1985年可不是小數(shù)目，相當(dāng)于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。

趙建軍蹲下身，仔細觀察被撬的柜臺鎖。

鎖是老式的掛鎖，鎖扣被硬生生撬開，邊緣有明顯的金屬劃痕。

他又看了看地面，水泥地凹凸不平，散落著幾個模糊的腳印，但被后來的人踩得亂七八糟。

“現(xiàn)場保護得不太好？”

他下意識地問。

在現(xiàn)代，這樣的現(xiàn)場早就被警戒線圍起來了，閑雜人等根本不可能靠近。

老王嘆了口氣：“沒辦法，供銷社早上一開門，買東西的人就涌進來了，等我們接到報案趕到，現(xiàn)場己經(jīng)被踩爛了。

老張也嚇壞了，只顧著哭，沒想著保護現(xiàn)場。”

趙建軍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。

他站起身，環(huán)顧西周。

供銷社的窗戶是木框玻璃的，其中一扇窗戶的插銷有松動的痕跡，窗臺上有半個模糊的腳印，像是膠鞋留下的。

“窗戶這邊看過嗎？”

他問。

“看了，”劉志強在旁邊接話，“估計是從這兒翻進來的。

但這腳印太模糊，也沒法查。

周圍問了一圈，沒人看到可疑人員?！?br>
趙建軍沒說話，走到窗邊，伸手摸了摸窗臺的邊緣。

手指觸到一點粗糙的粉末，他湊到鼻尖聞了聞——是鐵銹和泥土的味道。

他又看向窗外，外面是一條窄巷，巷子地面是土路，最近剛下過雨，泥濘不堪，能看到幾個深淺不一的腳印，一首延伸向巷子深處。

“王所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這小偷應(yīng)該不是第一次作案?！?br>
老王和劉志強都看向他。

“你看這鎖，”趙建軍指著被撬的鎖扣，“撬痕很果斷，力道也準(zhǔn)，說明對這種掛鎖很熟悉，可能是慣犯。

還有窗戶，插銷是從外面用東西撥開的，手法也挺熟練?！?br>
這是他作為刑偵副隊長的基本素養(yǎng)，觀察作案手法，分析嫌疑人特征。

劉志強撇了撇嘴：“慣犯多了去了，縣城里那幾個游手好閑的，誰沒干過偷雞摸狗的事？

關(guān)鍵是沒證據(jù)啊?！?br>
老王卻沒說話，眉頭微微皺著，似乎在思考趙建軍的話。

他印象里，這個趙建軍以前辦案總是畏畏縮縮，問一句說一句，從沒這么主動分析過。

趙建軍沒理會劉志強的質(zhì)疑，他的目光落在巷子里的腳印上。

那些腳印大小不一，但其中一串鞋印，鞋底的紋路隱約能看出是“解放牌”膠鞋的樣式，而且腳印很深，步幅也比其他的大。

“王所，能不能找個石膏？”

他問。

“石膏？

干啥？”

劉志強愣了一下。

“取腳印?！?br>
趙建軍說，“巷子里的腳印還比較清晰，雖然沒法像指紋那樣比對，但至少能確定嫌疑人穿的鞋碼、身高體重，甚至走路的習(xí)慣。”

取腳??？

老王和劉志強都愣住了。

他們辦案，頂多就是記一下腳印的樣子，從沒想著要“取”下來。

這法子，他們聽都沒聽過。

老王打量著趙建軍，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：“你這法子……哪兒學(xué)的？”

趙建軍心里咯噔一下，暗道失言。

他總不能說這是現(xiàn)代刑偵的基礎(chǔ)操作吧？

他趕緊找了個借口，含糊道：“以前……在書上看的，好像大城市的**辦案會用。

我也是試試，不知道行不行?！?br>
老王沒再追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行，我讓所里的人去醫(yī)院借點石膏來。

建軍，你要是真能把這腳印取下來，說不定還真能有點用?！?br>
趙建軍松了口氣，重新看向那條泥濘的小巷。

他知道，這只是第一步。

沒有監(jiān)控，沒有數(shù)據(jù)庫，甚至連最基本的物證鑒定技術(shù)都沒有，他能依靠的，只有這雙看透了無數(shù)現(xiàn)場的眼睛，和腦子里那些屬于“李偉”的刑偵經(jīng)驗。

但他必須走下去。

因為從現(xiàn)在起，他就是趙建軍，是1985年江城***的一名**。

抓賊，破案，守護這個年代的安寧，就是他的責(zé)任。

巷口的風(fēng)帶著泥土的氣息吹過來，趙建軍緊了緊身上的警服，第一次感覺到，這顆80年代的警徽，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