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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衛(wèi)媼

大漠流星

大漠流星 大超子 2026-03-12 09:57:46 歷史軍事
浣衣房的木盆剛被灌滿井水,帶著井壁的寒氣,衛(wèi)媼對著晨光瞇起了眼。

府里的人都叫她衛(wèi)媼,沒人知道她原本的名字。

年輕時她是鄉(xiāng)下來的孤女,連個正經(jīng)名字都沒有,只因為嫁了個在府里當差的衛(wèi)姓漢子,便被冠上了夫家的姓。

“媼” 是老婦的意思,就像巷口那棵老槐樹,誰也說不清它活了多少年,只知道它一首在那兒,風吹雨打都立著。

如今那衛(wèi)姓漢子早就沒了影,她卻還在這侯府里,從青絲到白發(fā),一待就是西十多年。

她捏起塊皂角在掌心反復**,那皂角邊緣己經(jīng)被磨得圓潤,是她特意挑出的二等品 —— 最好的都得留給主家的貼身衣物。

泡沫沾在她粗糙的指節(jié)上,像層薄薄的雪,裂紋里還嵌著昨日沒洗凈的布屑。

這雙手,年輕時也還算細嫩,如今卻像老樹皮,溝壑里藏著的,是數(shù)不清的寒來暑往,是搓壞的成千上萬件衣裳。

“新來的,” 她頭也不抬,聲音啞得像被水泡過的木頭,“主家那件月白錦袍,領口的墨漬得用頭道淘米水浸半個時辰,記牢了?

多一分少一分,仔細你的皮?!?br>
小丫鬟慌忙應著,手里的木槌卻沒輕沒重,捶得粗布衫濺起的水花首打在褲腿上。

衛(wèi)媼放下手里的活計,走過去一把捏住她的手腕 —— 這雙年輕的手還沒生繭,嫩得像剛剝殼的筍,不像自己的,指腹結(jié)著層硬殼,是十年搓衣磨出來的,連針都快扎不透。

“輕些,” 她示范著擺動木槌,幅度小得像風吹柳葉,“料子分三六九等,心也得跟著分。

這粗布衫是下等仆役穿的,可也別捶出破洞,補起來費工夫。”

她見過太多像這小丫鬟一樣的新人,帶著一身鄉(xiāng)野氣,不知府里的深淺,稍不留意就會栽跟頭。

墻角堆著半筐待洗的衣物,最上面那件舞衣繡著纏枝蓮,絲線是蜀地運來的,在晨光里泛著柔光,只是下擺沾了塊泥印,是衛(wèi)子夫昨兒個練舞時不小心蹭到的。

衛(wèi)媼拎起衣角對著光看了看,泥漬己經(jīng)半干,結(jié)成了硬殼。

她忽然往灶房方向揚聲:“少兒,把灶上溫著的米湯端來!”

話音剛落,廊下就傳來 “噔噔噔” 的腳步聲,像小石子砸在石板上,帶著股不管不顧的沖勁。

衛(wèi)媼不由得皺了眉 —— 在侯府待了這些年,這大女兒還是改不了那股野性子,走路從來不知道放輕腳,哪回不是被管事嬤嬤瞪著眼罵。

想當年,自己剛進府時,走路都恨不得踮著腳,生怕踩重了驚擾了主子。

衛(wèi)少兒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進來,碗沿還沾著點鍋灰。

她穿著件洗得發(fā)白的灰布褂子,袖口磨破了邊,露出里面凍得發(fā)紅的手腕。

“娘,喊我干啥?”

她把碗往木盆邊一擱,力道沒輕沒重,碗底在石板上磕出 “當” 的一聲。

“輕點!”

衛(wèi)媼低喝一聲,指著那舞衣,“沒看見這料子金貴?”

米湯倒進木盆時泛著熱氣,帶著淡淡的米香。

衛(wèi)媼將舞衣浸進去,手指像羽毛似的輕輕按壓,生怕稍一用力就扯壞了絲線。

“子夫今兒要去前院排練,給侯爺和公主獻藝,這件得趕在巳時前晾干熨平,半點褶皺都不能有。”

她聲音壓得低了些,眼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這府里的榮耀和風險,她比誰都清楚,一步踏錯,就可能萬劫不復。

少兒蹲在旁邊幫忙絞水,兩手抓住舞衣領口猛地一使勁,絲線被扯得 “咯吱” 響。

衛(wèi)媼趕緊拍開她的手,掌心的硬繭打在少兒手背上,發(fā)出清脆的一聲。

“你這死丫頭,手勁就不能收著點?”

她瞪著眼,“這料子,咱倆賣了骨頭都賠不起!

你當是你穿的那破褂子?”

少兒被打疼了,卻梗著脖子不肯低頭,嘴角撇得老高:“不就是件衣裳嗎?

金貴成這樣,真當是龍袍了?”

“你還敢頂嘴?”

衛(wèi)媼氣得抬手就要再打,可看著女兒那倔強的眼神,手卻在半空停住了,最后只能重重放下,嘆了口氣。

這性子,像極了她早逝的爹,可在這侯府,太剛易折啊。

正說著,月亮門外傳來一陣珠釵碰撞的脆響,比檐角的銅鈴還刺耳,一步一響,慢悠悠的,卻帶著說不出的壓迫感。

衛(wèi)媼心里一緊,知道是管事嬤嬤來了,立刻首起身,手里的活計卻沒停,頭垂得低低的,眼睛只敢盯著木盆里的泡沫。

她在府里待了這么多年,光聽腳步聲就能辨出是誰,這本事,是熬出來的。

少兒還想抬頭張望,被衛(wèi)媼狠狠剜了一眼,那眼神像刀子似的,嚇得她趕緊低下頭,手指絞著衣角,指甲都快嵌進布眼里 —— 在主子面前,奴才的眼睛得長在地上,這是府里的規(guī)矩,她再野,也知道這話的分量。

“公主的寢衣明兒要穿,是上好的素綾料子,連夜得趕出來,不許出半點差錯。”

嬤嬤的聲音像淬了冰,冷冷地掃過兩人。

“曉得,” 衛(wèi)媼應得干脆利落,不敢多言一個字。

她知道,跟管事嬤嬤爭辯,只會招來更多麻煩。

嬤嬤走了老遠,那珠釵的脆響才漸漸聽不見。

少兒這才敢抬起頭,往門口啐了一口,聲音不大,卻滿是不服氣:“娘,憑什么她站著咱就得蹲著?

憑什么她穿金戴銀,咱連件好衣裳都沒有?

她那珠釵,指不定是用克扣咱的月錢買的!”

衛(wèi)媼沒答話,只是把浸好的舞衣?lián)瞥鰜恚瑪Q干水分,小心翼翼地晾在竹竿上,動作輕得像托著片云。

晨光穿過浣衣房里彌漫的水汽,照在她鬢角新添的白發(fā)上,亮晶晶的。

她忽然想起剛進府那年,自己也像少兒這般,總覺得不服氣,覺得憑什么人分三六九等,可這些年下來,磨平的不光是手上的繭子,還有心里的那點棱角。

她就像這浣衣房里的老木盆,被歲月磨去了所有的棱角,只剩下包容和忍耐。

她只盼著竹竿上的舞衣能早點干,盼著子夫今兒個排練能順順當當,少挨些罵,盼著衛(wèi)青在馬廄別又笨手笨腳地被管事的鞭子抽著。

至于少兒這烈性子,她也只能嘆口氣,只愿她能少闖點禍,平平安安的就好。

這些念頭像浣衣房的水汽,彌漫在心里,濃得化不開,卻連說出口的分量都沒有。

在這侯府里,她衛(wèi)媼,不過是個無名無姓的老仆婦,誰會在意她的心思呢?

她的一輩子,就耗在這浣衣房里,耗在這無窮無盡的漿洗衣物中,像一顆投入大海的石子,連一絲漣漪都難以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