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廷書庫坐落于皇城西北角，毗鄰西苑，卻與西苑的精致秀美全然不同。

越是靠近，越是能感受到一種被時光遺忘的頹敗。

朱紅的宮墻在這里褪了色，斑駁脫落，露出里頭灰黑的磚石。

腳下的青石板路縫隙里，野草頑強地鉆出，無人清理。

空氣里彌漫著舊紙墨、灰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，與遠處宮殿的檀香奢華格格不入。

領路的小太監(jiān)態(tài)度敷衍，腳步匆匆，似乎也不愿在此地多待片刻。

“林編修，前頭那處獨立的小院便是了。

里頭就一個老蒼頭看著，您自個兒去交接吧。

小的還得回去復命?！?br>
小太監(jiān)隨手指了一下，便忙不迭地轉(zhuǎn)身溜了。

林陌站在原地，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小院。

門楣上“文華閣”的匾額倒是還在，只是金漆剝落，字跡暗淡。

他推開門，吱呀一聲，揚起些許塵埃。

院內(nèi)比想象中略大，但更顯荒涼。

正廳的門虛掩著，兩側(cè)廂房的門窗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。

角落里堆著些不知名的雜物，上面蓋著厚厚的灰。

只有一個頭發(fā)花白、穿著破舊宦官服的老者，正拿著把破掃帚，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院子里的落葉。

聽到動靜，老者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看了林陌一眼，又低下頭去，繼續(xù)掃地，仿佛來的不是新任上司，而是空氣。

林陌也不介意，走上前，溫聲道：“老人家，我是新來的書庫編修，林陌。

前來交接事宜?！?br>
老者這才又停下動作，打量了他一下，聲音沙?。骸敖唤樱?br>
沒什么好交接的。

里頭全是書和舊檔，幾十年沒人正經(jīng)打理過了。

你自己看吧，鑰匙在門框上頭?！?br>
說完，竟也不再理會林陌，自顧自坐到廊下打盹去了。

林陌默然，依言在門框上摸到一把銹跡斑斑的銅鑰匙。

打開正廳的門，一股更濃重的陳腐氣味撲面而來。

廳內(nèi)光線昏暗，高大的書架林立，上面密密麻麻堆滿了各式書卷、冊簿。

許多顯然己久未有人動過，蛛網(wǎng)纏繞，積塵甚厚。

空氣滯澀，只有細微的灰塵在從窗欞破洞透進來的光柱中飛舞。

他隨手從最近的書架上抽出一冊，是幾年前的官員考績記錄，紙頁己經(jīng)泛黃發(fā)脆。

又翻開一本地圖冊，墨跡都有些模糊了。

“果然……是個被遺忘的角落?！?br>
林陌低聲自語，眼神卻銳利地掃過一排排書架。

這里雖然破敗，但這些故紙堆里，未必就找不到他需要的東西。

前朝的檔案、舊年的文書，往往藏著最容易被忽視的秘密。

他放下書冊，信步走出正廳，打算熟悉一下周圍環(huán)境。

書庫小院的后墻有一扇角門，并未上鎖。

推開門，外面是一條更狹窄荒蕪的甬道，似乎通往更深處。

沿著甬道走了不過百余步，眼前豁然開朗，卻是一片更大的荒廢庭院。

院中雜草叢生，幾乎有半人高，幾株歪脖子老樹伸展著枝椏，一座殘破的亭子斜立在角落。

最顯眼的，是庭院深處那一排低矮、緊閉的宮室，門窗大多破損，用木板胡亂釘著，顯得陰森破敗。

這里的氣息比書庫更加死寂，連鳥鳴聲都稀少得多。

“冷宮……”林陌立刻明白了這是什么地方。

歷代失寵獲罪的妃嬪，便被遺棄于此，任其自生自滅。

他正欲轉(zhuǎn)身離開，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煩，一陣細微卻古怪的聲響卻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
“嘀嘀咕咕……嘀咕咕……”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是從不遠處一截塌了半邊的宮墻后傳來的。

林陌腳步一頓，下意識地借著荒草和樹木的遮掩，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幾分。

他透過一叢茂密的雜草縫隙望去。

只見那斷墻之下，背對著他，蹲著一個穿著灰色粗布宮裙的女子身影。

她身形纖細，頭發(fā)簡單地挽著，插著一根木簪，正低著頭，對著地面不知在做些什么。

那“嘀咕”聲正是她發(fā)出的。

“……樣本太少，對照組也不夠……這螞蟻的路線選擇到底受什么影響？

信息素？

光照？

這破地方連個放大鏡都沒有……”聲音清脆，卻說著他完全聽不懂的古怪詞匯。

林陌微微蹙眉。

冷宮里的妃嬪，不是瘋癲，便是死氣沉沉。

這一個，似乎有些不同。

他凝神細看，只見那女子伸出纖細的手指，小心翼翼地將幾片不同顏色的落葉碎片，擺放在一群正在行進的螞蟻周圍，然后湊得極近，幾乎是趴在地上，仔細觀察著螞蟻的反應，嘴里還在不停地嘀咕著什么“變量”、“觀測”。

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，灑在她白皙的側(cè)頸和專注的側(cè)臉上，仿佛給她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。

與她正在進行的古怪行為和所處的破敗環(huán)境形成一種奇異而矛盾的對比。

林陌靜靜地站在雜草之后，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濃的興味和探究。

這冷宮，似乎比他預想的，要有意思得多。

這個行為詭異、言語奇怪的囚妃，究竟是什么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