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媒婆是個行動派，嘴皮子也利索，三言兩語就把蘇婉說得動了心。

其實，蘇婉不是為自己，而是為姜禾。

她不怕吃苦，就怕女兒跟著自己一輩子都待在這大雜院里，被人指指點點，連個正經(jīng)的出身都沒有。

如果能去軍區(qū)大院，禾禾就能上部隊子弟學校，能有一個全新的、干凈的成長環(huán)境。

這比什么都重要。

“那……什么時候見個面？”

蘇婉的聲音細若蚊蠅，臉頰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紅暈。

“哎喲，這就對啦！”

劉媒婆一拍大腿，“陸團長是個爽快人，他說就明天！

明天下午他正好有空，會親自過來一趟！”

第二天，蘇婉一整天都心神不寧。

她翻箱倒柜，找出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——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色卡其布襯衫，熨了又熨，穿在身上，卻還是覺得局促。

姜禾則和平常一樣，安靜地坐在門口看書，只是眼神時不時會瞟向院子口。

下午三點，一輛綠色的軍用吉普車，像一頭鋼鐵巨獸，緩緩駛進了狹窄、坑洼的大雜院。

整個大雜院都沸騰了。

孩子們跟在車**后面追，大人們則從各家窗戶里探出頭來，伸長了脖子看熱鬧。

車門打開，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從駕駛座上跨了下來。

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，肩章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
一張棱角分明的國字臉，眉毛濃黑，眼神銳利如鷹，不怒自威。

歲月在他眼角刻下了幾道淺淺的紋路，不僅不顯老，反而增添了幾分成熟男人的沉穩(wěn)魅力。

他就是陸嶼川。

陸嶼川他繞到另一邊，打開車門，從里面牽出一個小男孩。

男孩約莫九歲，穿著干凈的小軍裝，皮膚很白，五官精致，只是小臉繃得緊緊的，一雙眼睛像黑曜石，沉默地、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審視，打量著周圍的一切。

這就是陸嶼川的三兒子，陸澤。

陸澤陸嶼川牽著陸澤，在劉媒婆的指引下，大步走向姜禾家的門口。

他每走一步，周圍看熱鬧的人就仿佛被無形的氣場逼退一步，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
姜禾站起身，拉著媽**手，母女倆站在門口，像兩只受驚的小鹿。

“陸團長，這就是蘇婉和她閨女姜禾?！?br>
劉媒婆熱情地介紹。

陸嶼川的目光落在蘇婉身上。

眼前的女人比照片上更瘦，臉色也有些蒼白，但那雙眼睛，清澈而堅韌，哪怕衣著樸素，也掩蓋不住那份骨子里的秀雅和文靜。

他的視線又轉(zhuǎn)向姜禾。

小丫頭瘦得像根豆芽菜，但脊背挺得筆首，一雙大眼睛黑漆漆的，正平靜地回望著他，沒有一絲同齡孩子的膽怯和畏縮。

這讓他有些意外。

“你好?！?br>
陸嶼川的聲音低沉有力，不帶什么感情，像是下達指令。

“陸團長，你好?！?br>
蘇婉緊張得手心冒汗，聲音都在發(fā)顫。

場面一度有些冷。

這哪里是相親，分明就是領導視察工作。

還是劉媒婆有眼力見，連忙把人往屋里讓：“快，都進屋坐，進屋坐！”

屋子小，光線也暗。

陸嶼川一米八幾的大高個一進來，整個空間都顯得逼仄了。

他沒坐，只是環(huán)視了一圈。

家徒西壁，但收拾得干干凈凈，沒有一絲異味。

墻上糊著舊報紙，桌上擺著一個插著野花的玻璃瓶。
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墻角的一個小書架上，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十幾本書，雖然都舊了，但邊角都用紙糊過，看得出主人很愛惜。

陸嶼川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絲。

他不是來談情說愛的。

前妻的背叛讓他對感情這種東西嗤之以鼻。

他需要一個女人，來照顧這個家，照顧他三個兒子，堵住部隊里那些長舌婦的嘴。

他找人打聽過，蘇婉成分不好，但人很本分，勤勞善良，是個能踏實過日子的。

這就夠了。

“我家里的情況，劉大姐應該都跟你說了。”

陸嶼川開門見山，語氣依舊是公事公辦的調(diào)調(diào)，“我有三個兒子，老大十五，老二十三，脾氣都不太好。

你嫁過去，可能會受些委屈?！?br>
蘇婉咬著唇，點點頭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常年在部隊，不一定能時時顧家。

家里的大小事務，都要你操心?！?br>
“我能行?！?br>
“嗯?！?br>
陸嶼川點點頭，似乎很滿意她的態(tài)度。

他看向一首沉默的陸澤，“小澤，你覺得呢？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九歲的男孩身上。

陸澤抬起頭，先是看了看蘇婉，然后目光定格在姜禾身上，看了足足有十秒鐘。

姜禾也看著他，兩個孩子的目光在空中交匯，一個審視，一個平靜。

最后，陸澤收回目光，對著陸嶼川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
就這么一個點頭，這門親事，就算定了。

陸嶼川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，放在桌上：“這里是二百塊錢，還有一些票證。

你家里的事，你自己處理好。

三天后，我派車來接你們?！?br>
說完，他不再多留，牽著陸澤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
從頭到尾，沒有一句噓寒問暖，沒有一絲溫情脈脈。

蘇婉看著桌上的信封，眼眶一熱，差點掉下淚來。

二百塊錢，對她們來說，是一筆天文數(shù)字。

這個男人雖然冷，但做事，卻是個頂天立地的。

吉普車開走了，大雜院的議論聲卻像炸了鍋。

“天哪，真是個**！”

“出手就是二百塊，蘇婉這下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！”

“可我聽說那團長有三個兒子，個個都是混世魔王，后媽可不好當哦！”

姜禾沒理會外面的聲音，她走到媽媽身邊，小手拍了拍媽**背：“媽，別怕，有我呢。”

蘇婉看著女兒沉靜的眼睛，心里那點不安和惶恐，奇跡般地被撫平了。

是啊，她還有禾禾。

接下來的三天，蘇婉開始處理家里的事。

她先是還清了之前為給父親治病欠下的債務，又去黑市偷偷給姜禾買了兩身新棉布做的衣裳。

剩下的錢和票，她都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
三天后，綠色的吉普車再次準時出現(xiàn)在大雜院門口。

這一次，來的是一個年輕的警衛(wèi)員。

在全院人羨慕、嫉妒、復雜的目光中，蘇婉背著一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包袱，牽著同樣背著一個小書包的姜禾，坐上了車。

當車子駛出大雜院，告別那片破敗和喧囂時，姜禾回頭看了一眼。

她知道，一個全新的，充滿了未知和挑戰(zhàn)的世界，正在她們面前緩緩展開。

而她，己經(jīng)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