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晏居的大門“哐當”一聲在身后合上。

隔絕了外界所有的雨聲與窺探。

陸菱被他甩得一個踉蹌，險些撞在廊柱上，懷里的食盒卻依舊抱得死緊。

冷。

這是她對這清晏居的第一個感覺。

不是天氣的冷，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，沒有人氣的陰冷。

空氣里彌漫著經年不散的藥香，混合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冷香，像是深山里萬年不化的積雪。

沈崮松開她的手腕，仿佛碰了什么臟東西似的，在自己月白色的帕子上擦了擦。

他轉身，那雙陰郁的眸子在昏暗的室內，像兩簇鬼火。

“我最討厭你們這種趨炎附勢的人?！?br>
他的聲音比外面的雨還要涼。

陸菱垂著頭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，不說話。

她越是這樣不言不語，越是像一團棉花，讓沈崮滿腔的怒火打出去，卻無處著力，憋悶得他心口發(fā)疼。

“說話。”

他猛地拔高了音調，胸口一陣起伏，帶起了幾聲壓抑的咳嗽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陸菱的身子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，這才緩緩抬起頭。

她的眼圈還是紅的，小巧的鼻尖也凍得通紅，配上那張毫無血色的小臉，像一只在風雨里無家可歸的貓。

“崮表哥，”她的聲音又輕又軟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，“你別生氣……氣壞了身子，菱兒……菱兒會不安的?！?br>
她不說自己害怕，卻說怕他氣壞身子。

每一個字，都精準地踩在人心最軟的地方。

沈崮的呼吸一滯。

他見過太多討好他的人，諂媚的，畏懼的，各懷鬼胎的。

卻從沒有一個人，用這樣一副被欺負慘了的模樣，反過來“關心”他。

荒唐！

“收起你那副可憐相，本世子看著就惡心?！?br>
他嘴上罵得兇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濕透的裙擺和單薄的肩膀上。

那淡綠色的衣料緊緊貼著她的身子，勾勒出少女纖瘦的曲線，正不住地發(fā)著抖。

也不知道是冷的，還是怕的。

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，像藤蔓一樣纏上了沈崮的心臟，越收越緊。

陸菱像是沒聽見他的**，只是固執(zhí)地將懷里的食盒往前又遞了遞。

“崮表哥，湯……湯要涼了?！?br>
“這是菱兒燉了兩個時辰的川貝雪梨湯，最是潤肺的?！?br>
她仰著小臉，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里，滿滿的都是他。

清澈，干凈，又帶著一絲乞求。

仿佛這碗湯，就是她的全部世界。

沈崮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
“本世子說了，不喝?！?br>
他像是被她那眼神燙到了一樣，猛地伸手，不是去接，而是要去打翻那個食盒。

“滾出去，帶著你的東西，一起滾。”

陸菱的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！

她幾乎是憑著本能，死死地護住了食盒，不讓他碰。

“不要?！?br>
這一聲，尖銳又可憐。

沈崮的手揮了個空，心頭的火氣更盛，他反手就去抓她的手腕，想把她整個人都丟出去。

“嘭?！?br>
拉扯間，食盒的蓋子被撞開，里面滾燙的湯水濺了出來。

不偏不倚，正好澆在了陸菱護著食盒的手背上。

“啊……”陸菱痛得悶哼一聲，整個人都顫抖起來，但即便是這樣，她也沒有松開那個食盒。

時間，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。

空氣中，只剩下陸菱壓抑的抽氣聲，和那股川貝雪梨湯清甜的香氣。

沈崮僵在了原地。
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陸菱那只手。

白玉似的手背上，迅速地紅了一**，觸目驚心。

“蠢貨。”

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，也不知道是在罵她，還是在罵自己。

“誰讓你護著了？

一個破食盒，比你的手還金貴？”

他嘴上吼著，眼底卻閃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。

陸菱疼得眼淚都掉下來了，她咬著唇，拼命搖頭。
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這是……這是菱兒給崮表哥的心意……不能灑……”都這個時候了，她念著的，還是那碗破湯。

“該死。”

沈崮低咒一聲，一把奪過她懷里那個礙眼的食盒，重重地放在一旁的桌上。

然后，他拽著她那只沒受傷的手，粗暴地將她拉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“坐著，不許動。”

他丟下這句話，便轉身大步走進了內室。

很快，他就拿著一個白玉小瓶走了出來，二話不說，抓起她那只被燙傷的手。

動作依舊算不上溫柔，甚至有些粗魯。

可當他用指腹沾了清涼的藥膏，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紅腫的手背上時，陸菱還是清晰地感覺到，他的手，在發(fā)抖。

清涼的藥膏觸碰到滾燙的皮膚，帶來一陣奇異的刺痛和舒爽。

陸菱疼得倒抽一口涼氣，眼淚掉得更兇了。

“疼……”她軟軟地喊了一聲，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委屈。

沈崮手上的動作一頓，抬起眼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。

“知道疼了？

剛剛護著那破玩意兒的時候，怎么不知道疼？”

“蠢得無可救藥。”

他罵著，手上的力道卻不自覺地放得更輕，更柔了。

陸菱低著頭，任由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，暈開小小的水花。

沒有人看見，在她低垂的眼簾下，那雙含淚的眸子里，沒有絲毫的委屈與疼痛。

只有一片冰冷和算計得逞的平靜。

這點疼，算什么？

比起被人生生踩斷骨頭去乞討的日子，這不過是開胃小菜。

能換來寧安侯府最乖張，最難接近的世子爺親自為她上藥，這筆買賣，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