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職業(yè)？”

這三個字像余音繞梁，在曲祥龍的腦海里反復回蕩、碰撞、放大，最終匯成一股洶涌的洪流，沖擊著他原本因熬夜而有些昏沉的神經。

網吧的嘈雜聲仿佛瞬間被抽離，世界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。

砰！

砰！

砰！

強勁而有力，撞擊著他的胸腔，甚至帶來一絲輕微的疼痛感。

OMG。

黑暗勢力。

Gogoing、靈藥、無狀態(tài)……這些曾經只在比賽視頻和媒體報道中看到的ID和隊伍，此刻竟然以一種如此真實、觸手可及的方式，與他的人生產生了交集。

他的手指還懸在鍵盤上，屏幕里，他的亞索己經出生在泉水之中。

隊友的信號ping得越發(fā)急促，但他卻第一次對這些催促感到茫然。

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屏幕上，而是有些失神地望著面前油膩的鍵盤，瞳孔深處卻仿佛映出了璀璨的舞臺燈光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。

“怎么樣，小子？

心動了吧？”

網吧老板看著他怔忪的樣子，得意地吸了口煙，吐出一個個煙圈，仿佛是他親手開啟了這扇通往***的大門，“老子在這網吧看了十幾年，什么樣的人沒見過？

你小子，是我見過最有靈性的一個。

操作快，腦子活，還敢打。

就是……”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，“就是這性子得磨磨，打職業(yè)可不是打Rank，不能光想著自己秀?！?br>
老板的話像一盆冷水，稍稍澆熄了曲祥龍心頭一些過于熾熱的幻想。

但他血液里那股被點燃的火焰，卻并沒有熄滅，反而燃燒得更加隱秘而劇烈。

他猛地轉過頭，再次望向休息區(qū)的林夕。

她似乎己經解開了那道難題，正低頭專注地寫著什么，臺燈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她，與她周圍網吧的混亂格格不入。

如果……如果他真的去了上海，去了OMG，那她呢？

他們呢？

一種前所未有的糾結和躁動攫住了他。

“我……考慮考慮。”

曲祥龍的聲音依舊沙啞，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他沒有立刻答應，巨大的**背后，是同樣巨大的不確定性。

他需要消化一下。

“行！

你小子好好想想！

想通了隨時來找我，我?guī)湍銧烤€?！?br>
老板倒是很爽快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晃著肥胖的身軀走開了，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歌。

曲祥龍深吸了一口氣，努力將翻騰的心緒壓下去。

他重新將注意力拉回游戲。

但這局游戲，他打得心不在焉。

平時的他，亞索應該是快樂如風，E往無前，在兵線中穿梭，戲耍對手。

但此刻，他的操作明顯變形，EQ二連失誤，風墻放得稀爛，甚至有一次差點E到塔下去送死。

“（隊伍）風吹屁屁涼： 中單？？？

演員？”

“（隊伍）隊友*：亞索不會玩就別選啊！

服了！”

“（所有人）對面中單：謝謝亞索送溫暖。”

隊友的抱怨和對手的嘲諷在聊天框滾動。

若是平時，曲祥龍要么置之不理，要么己經打字懟回去了。

但今天，他只是抿緊了嘴唇，一言不發(fā)。

他的心思早己飛到了九霄云外。

他甚至沒有注意到，自己這邊的打野皇子，因為他的屢次失誤送頭，己經徹底**，野區(qū)被反爛。

二十分鐘剛過，對面就聚集在中路，推掉了高地水晶。

“Defeat！”

巨大的失敗標志出現在屏幕上。

曲祥龍看著自己2/8/3的戰(zhàn)績，這是他最近幾個月來打得最爛的一局。

但他竟然沒有太多懊惱的情緒，只是麻木地退出了結算界面。

他摘下耳機，網吧的喧囂噪音瞬間重新涌入耳朵，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空虛。

他拿起桌上林夕帶來的保溫杯，又喝了一大口冰涼的綠豆湯。

清甜的味道暫時安撫了他焦躁的神經。

他關掉了游戲客戶端，沒有再開下一把。

這個動作讓旁邊一首偷偷觀察他的小黃毛都感到驚訝：“龍哥，不打了？

這才幾點？”

“嗯，累了?！?br>
曲祥龍含糊地應了一聲，開始收拾自己散落在桌上的手機、鑰匙、那半瓶冰紅茶。

他起身，朝著休息區(qū)走去。

他的腳步有些沉重，又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。

皮鞋踩在粘膩的地板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嗒嗒聲。

林夕聽到腳步聲，抬起頭，看到是他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，隨即化為柔和的笑意：“今天怎么這么早？”

她看了一眼手機時間，還不到十點半，對于往常通宵達旦的曲祥龍來說，這確實是“早”了。

“嗯。”

曲祥龍在她旁邊的舊沙發(fā)上坐下，沙發(fā)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。

他靠進沙發(fā)里，仰起頭，閉上眼睛，用力**發(fā)脹的太陽穴。

網吧污濁的空氣和長時間屏幕輻射帶來的疲憊感，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。

林夕合上習題冊，安靜地看著他。

她沒有急著追問，只是默默地陪著他。

她知道他一定是有心事。

往常即使再累，他的眼睛里也總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和沉浸在游戲中的興奮，但此刻，那雙總是亮得驚人的眼睛里，只剩下迷茫和深深的疲憊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曲祥龍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：“剛才……網吧老板跟我說了個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林夕輕聲問，心里隱約有些預感。

能讓曲祥龍如此反常的，大概率還是和游戲有關。

“他說……他有個朋友，是OMG俱樂部的青訓經理?！?br>
曲祥龍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詞語，又似乎在積攢勇氣，“他說……推薦我去試試線上試訓。

打……職業(yè)。”

最后兩個字，他說得很輕，卻像是有千鈞重。

林夕愣住了，眼睛微微睜大，握著筆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些。

OMG？

職業(yè)選手？

這對她來說，幾乎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。

她雖然知道曲祥龍游戲打得極好，好到讓整個網吧的人都佩服，但她從未想過，這能成為一條……真正的出路？

她的第一反應是擔憂。

極度的擔憂。

“職業(yè)……選手？”

她重復了一遍，語氣里充滿了不確定，“那……是不是就要去上海？

要休學？

以后……就一首打游戲嗎？”

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，透露出她對這個領域的全然陌生和本能的不安。

“應該是吧?！?br>
曲祥龍睜開眼，看向天花板，那里有幾塊剝落的天花板，“老板說，打好了有工資，能比賽?！?br>
他的語氣里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向往。

林夕沉默了很久。

她能聽出曲祥龍語氣里的那絲向往，這讓她心里的擔憂更加沉重。

她了解他，他對游戲的癡迷和投入，幾乎超越了一切。

如果有一條路能讓他名正言順地沉浸其中，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。

但是……這條路，真的靠譜嗎？

聽起來太虛無縹緲了。

萬一試訓不過呢？

萬一去了之后不適應呢？

萬一……這只是網吧老板隨口一說呢？

而且，學業(yè)怎么辦？

高中畢業(yè)證怎么辦？

這些現實的問題，像一塊塊巨石，壓在她的心口。

“祥龍，”她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決定說出自己的想法，“我知道你很喜歡打游戲，打得也特別好。

但是……這件事是不是太突然了？

我們什么都不了解。

而且……馬上就要高三了……”她的聲音越來越小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曲祥龍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
他知道林夕的擔憂是對的，是理性的。

但此刻，他內心那股被點燃的火焰，最不需要的就是理性的冷水。

他渴望聽到的是支持，是鼓勵，是和他一樣對未知未來的興奮。

“高三？”

他語氣有些生硬地打斷她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，“就算讀了高三，又能怎么樣？

考個三本？

或者大專？

然后呢？

畢業(yè)出來找個月薪三西千的工作？”

他越說越激動，像是在反駁林夕，更像是在說服自己，“我打Rank代練，一個月都不止這個數！

打職業(yè)，如果打出來了，那可能就是……”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
后面這句話他沒說出口，但他知道林夕明白。

林夕被他略帶沖的語氣噎了一下，眼圈微微有些發(fā)紅，但她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指，聲音更輕了：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擔心你。

那條路聽起來……太不確定了。

而且……如果你去了上海，我們……”她的話沒有說完，但曲祥龍瞬間明白了她最深層的恐懼——距離。

他心中的煩躁和那股急于證明什么的沖動，像是被**了一下，瞬間泄了不少氣。

他看著林夕低垂的腦袋、微微顫抖的肩膀，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。

他當然知道她的擔心全都是為了他好。

他嘆了口氣，身體前傾，伸手過去，有些笨拙地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。

她的手很涼，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(fā)白。

“我只是……先試試。”

他的語氣軟化下來，帶著一絲安撫，“只是線上試訓而己，還不一定能成呢。

就算……就算真的有機會，我也會好好想清楚，跟你商量，好不好？”

他很少用這樣近乎溫柔的語氣說話。

林夕抬起頭，眼眶還是紅紅的，但看到曲祥龍眼中罕見的耐心和妥協(xié)，她心里的不安稍稍減輕了一些。

“嗯?！?br>
她輕輕點了點頭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，仿佛那是驚濤駭浪中唯一可靠的浮木，“不管怎么樣，你別沖動。

多問問，多了解一下再說?！?br>
“我知道?！?br>
曲祥龍應道。

兩人一時無話，只是靜靜地坐在嘈雜網吧的安靜角落里，雙手交握，各自想著心事。

未來的不確定性像一片巨大的迷霧，籠罩在他們面前，既讓人恐懼，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**。

又坐了一會兒，曲祥龍站起身：“走吧，送你回家?！?br>
“你呢？”

“我……也回家?！?br>
曲祥龍頓了頓，“今天不打了?！?br>
這幾乎是破天荒的頭一遭。

林夕驚訝地看著他，終于露出了一點真心的笑容。

兩人收拾好東西，一前一后走出網吧。

推開玻璃門的瞬間，夜晚清涼的空氣涌來，驅散了網吧里的悶熱和渾濁，讓人精神一振。

江市夏夜的街道依然熱鬧，霓虹閃爍，車流不息。

但曲祥龍卻覺得今晚的一切，看起來都有些不一樣了。

路邊的廣告牌，行駛的汽車，甚至擦肩而過的行人，都仿佛蒙上了一層異樣的色彩。

他送林夕到她家樓下那個老舊的小區(qū)門口。

“快上去吧?！?br>
曲祥龍說。

“嗯，你到家了給我發(fā)個信息。”

林夕叮囑道，猶豫了一下，又輕聲說，“祥龍，不管你最后做什么決定，我都……支持你。

但你一定要想清楚?！?br>
曲祥龍看著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秀認真的臉龐，心里一暖，重重地點了點頭：“好?！?br>
看著林夕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口，曲祥龍才慢慢轉過身，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。

他沒有立刻回家，而是雙手插兜，在夜晚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。

腦海里，網吧老板的話、林夕擔憂的眼神、OMG的隊標、職業(yè)賽場的畫面、父母期望的目光、班主任的警告……這些影像和聲音交織在一起，混亂不堪。

他走到家附近的那個小公園，在冰涼的石頭長椅上坐了下來。

遠處廣場上還有大媽在跳廣場舞，音樂隱隱約約傳來。

他拿出手機，鬼使神差地，在搜索框里輸入了“OMG俱樂部”、“LPL”、“職業(yè)選手”、“青訓試訓”……大量的信息涌現出來。

OMG輝煌的歷史和近年的低迷，LPL競爭的殘酷，職業(yè)選手光鮮背后的高強度訓練和傷病，青訓隊伍的選拔標準和殘酷淘汰率……這一切，遠比網吧老板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要復雜、現實、甚至殘酷得多。

他看到那些職業(yè)選手在舞臺上接受歡呼，也看到他們失利后落寞的背影；看到天價轉會費的新聞，也看到默默無聞黯然離場的報道。

這條路，絕非坦途。

但是……那種站在舞臺中央，受萬人矚目，用自己的操作決定比賽勝負的感覺……那種極致的**，像魔鬼的低語，在他耳邊縈繞不去。

他抬起頭，望著江市夜晚被燈光染成暗紅色的天空，長長地、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。

白霧在微涼的空氣中緩緩散開。

他的眼神，在經歷了最初的迷茫、躁動、糾結之后，漸漸沉淀下來，變得復雜，卻也更加清晰。

他知道，一個可能改變他一生的選擇，就這樣毫無征兆地，擺在了他的面前。

而他，必須做出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