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天空陰沉，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在京城上空，醞釀著一場春雨。

陳硯心中裝著昨日的疑團(tuán)，早早便到了翰林院。

他沒有首奔舊檔庫，而是先去了存放近年檔案正本的“皇史宬”偏廳——那里保管著更為原始、未經(jīng)謄錄的檔案正本。

他需要一個合理的借口查閱正德十西年的內(nèi)承運庫檔冊。

憑借編修的身份和對檔案體系的熟悉，陳硯以“核查弘治朝貢品規(guī)制，需對照正德朝實例”為由，順利調(diào)出了那一年厚厚的內(nèi)承運庫正本檔冊。

管理檔案的年輕書吏并未起疑。

在光線略顯不足的偏廳角落，陳硯深吸一口氣，翻開了沉重的冊頁。

紙張因年代久遠(yuǎn)而發(fā)黃變脆，散發(fā)著特有的陳腐氣味。

他首接翻到正德十西年七月部分，指尖順著條目快速下滑。

找到了！

“七月初三，湖廣安陸興王府遣使進(jìn)：白璧一對，沉香木十斤，謝陛下賜藥之恩。”

字跡清晰，墨色沉穩(wěn)，與副本別無二致，沒有任何涂改或增刪的痕跡。

這證明副本無誤，日期就是七月初三。

陳硯的心跳微微加速。

他合上冊頁，不動聲色地歸還，謝過書吏。

疑點非但沒有消除，反而被證實了。

興獻(xiàn)王薨于六月十七，王府卻在七月初三謝賜藥之恩，時間悖論依然存在。

這絕不是筆誤那么簡單。

午后，天空開始飄起細(xì)密的雨絲。

陳硯回到舊檔庫，試圖從其他角度尋找線索。

他重新翻閱《興獻(xiàn)王實錄》，仔細(xì)研究薨逝前后的記載。

實錄中對病情的描述語焉不詳，只說“偶感風(fēng)寒”，隨后便是“藥石罔效”，接著就是喪儀安排。

關(guān)于“陛下賜藥”一事，實錄中竟只字未提！

這不合常理，皇帝賜藥給病重的皇叔，是極大的恩典，理應(yīng)記載。

一個更大膽、更令人不安的念頭浮現(xiàn)在陳硯腦海：有沒有可能，那“藥”……才是關(guān)鍵？

賜藥的時間，興獻(xiàn)王薨逝的真實時間，以及謝恩的時間，這三者之間，究竟隱藏著怎樣扭曲的真相？

他迫切地需要和吳老公談?wù)劇?br>
昨日老宦官的反應(yīng)，說明他可能知道些什么。

然而，整整一個下午，吳老公都沒有出現(xiàn)。

問及旁人，只說吳老公告了病假。

雨越下越大，敲打著屋頂?shù)耐咂?，發(fā)出密集的聲響。

天色迅速暗沉下來，庫房里更顯陰冷昏暗。

陳硯心中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。

他決定去吳老公在宮外靠近西苑的住處看看。

陳硯撐著一把舊油紙傘，踏著濕滑的青石板路，穿過一條條寂靜的宮巷。

雨水順著傘沿流下，在他腳邊濺起細(xì)小的水花。

西苑附近多是低矮的雜役房舍，吳老公的小院就在其中一處僻靜的角落。

院門虛掩著。

陳硯喊了兩聲“吳老公”，無人應(yīng)答。

他心頭一緊，輕輕推門而入。

小院里一片狼藉，一只破木盆被踢翻在地，積水橫流。

屋門敞開著，里面黑漆漆的。

陳硯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他摸出隨身帶的火折子點燃，微弱的光亮驅(qū)散了些許黑暗。

屋內(nèi)陳設(shè)簡陋，桌椅歪倒，抽屜柜門都被粗暴地打開，衣物、雜物散落一地，顯然被翻找過。

“吳老公？”

他提高聲音，舉著火折子往里屋探去。

火光跳動，映照出里屋炕上的景象——吳老公蜷縮在炕角，雙目圓睜，布滿驚恐，嘴巴大張著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
他的臉色呈現(xiàn)出一種極不自然的青灰色，一只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胸口衣襟，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
“吳老公！”

陳硯疾步上前，伸手探其鼻息。

冰涼！

毫無氣息！

身體己經(jīng)僵硬！

陳硯倒吸一口涼氣，猛地后退一步，火折子差點脫手。

恐懼瞬間攫住了他。

這不是病逝！

這分明是……滅口！

因為他昨**起了興獻(xiàn)王的事？

就在這時，一陣極其輕微的、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，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，發(fā)出“沙…沙…”的聲響，正快速向小院靠近！

陳硯渾身汗毛倒豎，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！

他猛地吹熄火折子，屋內(nèi)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
他屏住呼吸，緊緊貼在冰冷的土墻邊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幾乎要撞破肋骨。

腳步聲停在了院門口。

來人似乎也在傾聽。

雨聲掩蓋了陳硯的呼吸，但無法掩蓋他內(nèi)心的驚濤駭浪。

是誰？

是殺害吳老公的兇手去而復(fù)返？

還是……沖著他來的？

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著他，院門口那未知的存在，散發(fā)著致命的威脅。

他手無寸鐵，被困在這小小的兇宅之中。

下一步，是生，還是死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