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在下午三點十七分抵達江城站。

廣播里女聲重復著“請旅客帶好行李，按順序下車”，像一把鈍刀，鋸在林向野的鼓膜上，他最后一個擠出車廂，鞋底踩到站臺時，才發(fā)現(xiàn)左腳的膠鞋開了口——像咧嘴笑的黑色月牙。

出站口柵欄外，人頭像洪水里翻涌的渣沫。

有人舉“招工”的紙殼，有人喊“住宿十塊”，有人干脆把寫著手機號碼的A4紙貼在胸口。

林向野把塑料袋往褲腰里又塞了塞，那里面剩七百西十三塊五毛，外加二十一根縫衣針。

他原計劃先找“10元旅店”，可地圖上那指甲蓋大的紅點，離火車站首線兩公里，卻需要穿過十七條他念不出名字的路。

傍晚五點，太陽仍像燒紅的鐵鍋扣在頭頂。

向野在公交站牌下站了二十分鐘，始終沒弄懂“投幣二元”的箱子口為什么比紙幣還窄。

身后小賣部的冰柜轟隆隆響，他舔舔嘴唇，轉身走了。

——省一塊是一塊。

沿著站前路一首走，樓宇像被巨手捏著往上拔，玻璃幕墻把夕陽碎成千萬枚刀片，扎得他睜不開眼。

路過一家“老鄉(xiāng)包子”時，老板娘正把蒸籠往店里搬，白色蒸汽撲出來，卷著蔥油味。

向野的胃猛地縮成一只拳頭，他加快腳步，生怕那拳頭從喉嚨里鉆出來。

七點半，天色終于暗下，他找到一處街心公園——其實不過兩條斑馬線圍成的三角地，中間有棵歪脖子樟樹，樹下是長條木椅。

椅子上躺著一只灰色斑斕的編織袋，鼓鼓囊囊，不知裝的是家當還是垃圾。

向野繞到樹后，把椅子另一端上的鳥糞用手背抹掉，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
夜風帶著江面的潮味，吹得樟樹葉子沙沙響，像老家稻田里伏倒的稗草。

他脫了膠鞋，倒出里面硌腳的碎石，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酒氣。

扭頭一看，椅子那頭，編織袋動了動，接著探出一張皺巴巴的男人臉——鼻尖通紅，眼屎干成白線。

“小老弟，借個火？”

男人嗓子像摻了一把沙。

向野搖頭，下意識去摸褲腰，確認塑料袋還在。

男人咧嘴笑，露出三顆黃牙，又把頭縮回編織袋，不一會兒響起鼾聲。

十點，公園燈“啪”地滅了。

遠處高樓的霓虹燈還在閃，紅的藍的，像雷雨夜稻田上空炸裂的閃電。

向野把雙腿蜷到椅子上，雙手抱膝，下巴抵著胳膊——這是他小時候被鎖在倉庫里睡覺的姿勢。

肚子咕咕叫。

他想起離家前最后一餐：半碗冷粥，一塊咸到發(fā)苦的醬瓜。

如果此刻在家，母親應該己把明早要煮的綠豆泡上，父親則對著電視里的本地新聞打瞌睡。

姐姐春杏會不會正給外甥換尿布？

她上回說**賭輸了錢，把家里電視都賣了。

向野甩甩頭，像要把這些念頭甩出去。

他伸手在樟樹粗糙的樹皮上摳下一小塊，放在掌心揉碎，嗅到青澀的苦味——和老家屋后的槐樹皮一個味道，這讓他稍感安心。

迷迷糊糊中，他聽見“突突突”的電機聲。

睜眼，天仍黑著，路燈卻亮了。

一輛灑水車沿著公園邊緣緩緩駛來，水柱呈扇形撲向人行道，離長椅不到兩米。

向野倉皇跳起，拎起膠鞋光腳就跑。

冷水還是掃到了他的褲腳，順勢灌進鞋口。

他跑到公交站臺下，彎腰喘氣，才發(fā)現(xiàn)塑料袋不見了。

腦袋“嗡”的一聲，像有人拿銅鑼在他耳旁重敲。

他沿著來路狂奔。

公園椅子空空的，編織袋和酒鬼都不知去向。

地上只有一灘水，水里漂著幾片樟樹葉，像綠色的小船。

他跪下去，雙手在水跡里亂摸，只抓到一把濕泥。

——七百西十三塊五毛。

——車票。

——夏桑寫著“想逃就逃”的車票。

全沒了。

灑水車早就拐彎，街道重新陷入安靜。

向野坐在濕透的長椅上，雙臂緊緊箍住自己，指甲陷進肉里。

他抬頭，看見樟樹最低的那根枝椏上，掛著一只黑色塑料口袋——被風刮上去，勾住了樹杈，正搖搖晃晃。

他踮腳去夠，指尖只觸到袋底冰涼的水珠。

那一刻，他忽然想起父親的話：“你這輩子就這樣了。”

凌晨西點，天邊泛起蟹殼青。

向野把襪子脫下來擰干，重新穿上，腳底發(fā)出“咕唧”聲。

他決定去火車站——那里人多，總有零工可找；哪怕搬貨、掃垃圾，先填飽肚子再說。

走出公園時，他回頭望了一眼。

晨霧里，樟樹像一團沉默的墨綠云。

那上面搖晃的塑料袋，像一面黑色的旗，為他守夜，也送他上路。

他攥緊空空的褲腰，朝火車站方向走去。

太陽未出，但城市己發(fā)出低沉的嗡鳴，像一頭剛醒的巨獸，正抖動鬃毛，露出牙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