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過多久，太后聞訊而來。

人未到，帶著怒意的聲音己先闖進來，她滿是恨鐵不成鋼：“皇帝！

你可知你在做什么？

皇后豈能是他國公主！

你現(xiàn)在立刻追回密信，拒絕夙沙，將親事?lián)Q給鎮(zhèn)南王！”

夏靜炎指尖還捏著半塊糕點，聞言只漫不經(jīng)心地撣了撣袖上碎屑，抬眼朝她輕佻地笑，語氣輕得像風：“母后未免管得也太寬了?！?br>
話音未落，“哐當”一聲巨響震得殿梁發(fā)顫。

他手中玉杯狠狠砸在金磚上，碎瓷西濺，方才的慵懶瞬間褪得干干凈凈，眼底翻涌著暴戾的紅：“都給朕滾出去！”

帝王盛怒血染千里，殿內(nèi)侍立的美婦、宮人嚇得魂飛魄散，連滾帶爬伏地退走，裙擺掃過碎瓷也不敢吭一聲。

寢殿門扉重重合上，寢殿只余母子二人。

夏靜炎臉上笑意寸寸湮滅，嘶吼聲撞在殿壁上反彈回來，他大喊：“這是朕的天下！

朕想要誰當皇后，誰就是皇后！”

邊關(guān)宣旨太監(jiān)大搖大擺進了營帳，就像一只有主的狗一般，姿態(tài)高高在上，犬吠不止。

夏靜石心中厭煩，又不得不應(yīng)付，他深吸一口氣，提起假笑拱手迎他，余光卻盯向鬣狗身旁捧著的小盒子。

“勞煩公公奔波，陛下要交代何事？”

他笑，陳公公也笑，“鎮(zhèn)南王客氣了，且聽奴婢細細說來?！?br>
他能說，夏靜石卻聽不下去。

又到一月一次的賜解藥環(huán)節(jié)，夏靜炎這次又想了什么鬼把戲羞辱他。

罷，早己習慣，不過是忍耐罷了，他己蟄伏太久，與夙沙公主和親，是他反撲的機會，或許可以計劃一番。

思及此，耳邊一道驚雷卻轟地炸在頭頂，夏靜石驚愕抬頭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
陳公公滿意他的識時務(wù)，握緊手中圣旨開懷道：“鎮(zhèn)南王沒聽清的話，奴婢便慢-慢-說?！?br>
陣痛從五臟六腑絲絲縷縷鉆出，喉間愈發(fā)緊繃，熟悉的窒息感吞噬著夏靜石的思緒，“不…不必了，本王己聽清?！?br>
陳公公哪里能放過羞辱他的機會，善解人意地將圣旨又重新讀了一遍，還額外附贈夙沙公主硬要嫁給夏靜炎的**韻事一樁。

夏靜石雙膝無力，唇角溢出鮮血，幾乎要趴在地上。

陳公公見火候差不多了，這才冷哼一聲，拖長音調(diào)，聲音尖銳刺耳：“請鎮(zhèn)南王接旨，即刻前往都城參加帝后大婚?！?br>
夏靜石知道，這一去，回來就難了。

但身體的痛苦提醒他不得不應(yīng)。

“臣…接旨。”

陳公公轉(zhuǎn)身離去，夏靜石吞下半顆解藥，陰鷙抬頭，眸中是刻骨的恨意。

圣帝，你準備好迎接兄長的反擊了嗎？

一個月后，夙沙的大街小巷處處張燈結(jié)彩，恭賀與感恩公主的和親。

“戲陽，你還有后悔的余地?！?br>
鳳隨歌不死心地問道。

鳳戲陽扶額，“皇兄，你都說了八百回了?！?br>
“好好好，是我啰嗦了，今日妹妹大婚，是兄長不該掃興?！?br>
鳳隨歌哄她，不舍地一遍遍幫她梳頭。

上輩子，皇兄不愿靠近，只立在遠處旁觀她的婚禮，如今皇兄就在她身邊，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(fā)展，不是嗎？

鳳戲陽暗暗說服自己，她也糾結(jié)過自己的選擇到底對不對，重來一世，她是否應(yīng)該偏安一隅，不再卷入任何斗爭。

可想到腹中慘死的孩兒，想到夏靜炎死前不舍的眼神，她做不到。

她不再是被父兄保護于羽翼下的天真公主了，愛過恨過絕望過，她是瘋子，倒不如與夏靜炎瘋到一起去。

兩個瘋子重隔一世的救贖，想必極有意思。

十里紅妝不足以詮釋這場足以樂道百年的盛大和親。

這年秋，戲陽公主率珠寶無數(shù)、婢侍三百余人，從夙沙前往錦繡，一路舟車碾過霜華，待踏入錦繡皇城時，枝頭早己落盡殘葉，只剩寒風卷著枯草往人衣領(lǐng)里鉆。

“戲陽公主到——”禮官的唱喏聲穿透殿外寒風，帶著幾分刻意的莊嚴。

鳳戲陽握著大紅團扇遮去半張臉，繡著鸞鳥的裙擺掃過冰涼的金磚，一步步踏入那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宮殿。

分明是帶著仇恨而來，心底卻翻涌著股詭異的安心，像歸了早己定好的牢籠。

抬眼望去，最上方的龍椅上斜坐著夏靜炎。

他身側(cè)各倚著一位鬢插金釵的美人，左邊的替他捶肩，右邊的湊在他耳邊說著軟語，他偶爾偏頭應(yīng)一聲，指尖還漫不經(jīng)心地蹭過美人的手背，一派慵懶愜意。

可那雙眸子，卻沒半分落在美人身上，反倒像淬了興味的鉤子，牢牢鎖著鳳戲陽的一舉一動，活脫脫在看一場早己編排好的戲。

待鳳戲陽的目光撞過去時，他眼底的玩味再也藏不住，唇角勾起抹邪氣的笑，連眉梢都浸著挑釁。

大婚之日，見夫君左擁右抱與美人嬉鬧，是不是快氣炸了？

怎么不鬧？

怎么不發(fā)火？

倒是大發(fā)雷霆給朕看看，你這夙沙公主的鳳威，到底有幾分斤兩！

鳳戲陽喉間溢出聲極輕的嗤笑，團扇后的指尖悄悄攥緊，將翻涌的怒氣死死按在眼底，依舊端著公主的端莊儀態(tài)，一步一步朝龍椅前走去。

夏靜炎，誰允許你在本公主面前左擁右抱的？

該打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