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馬道紛爭橫生禍，九姨太臨途解困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日頭偏西，風(fēng)裹著塵土掠過彰德老城街巷。，兵丁押著大車往校場而去，街面才算稍稍松快幾分。趙老誠連日勞頓，心口發(fā)悶，硯臣勸他后堂歇息，外頭雜務(wù)、對賬、接應(yīng)差役，一概由自己扛下。，賬冊結(jié)清，庫房鎖嚴(yán)，硯臣換了一身干凈短褂，打算去北馬道一趟。，乃是安陽老城車馬聚集之地，騾行、馬棧、草料鋪擠擠挨挨，來往皆是趕車腳夫、軍營馬弁、城鄉(xiāng)商販。此番秋操軍馬眾多，草料消耗浩大，趙家與幾家草料行素有往來，需當(dāng)面敲定后半月的供貨價碼與交割時日，免得臨時被官差拿捏，任人宰割。，青石板坑洼不平，車轍深陷，騾馬嘶鳴、人聲嘈雜，油煙、馬糞、干草氣混在一處，是老城最糙、最雜，也最藏是非的地界。，一路穿巷過街，路過薛富飯莊、公聚昌當(dāng)鋪后門，不多時便踏入北馬道地界。，就見街口圍了一圈人，吵罵聲轟然炸起。，一身灰布號衣，腰挎短刀，蠻橫攔著一輛驢車。趕車的是個本地老漢，穿著打補(bǔ)丁的粗布棉襖，滿臉惶恐，連連作揖賠罪。“瞎了你的眼？軍爺?shù)鸟R隊正要過路，你這破驢車橫沖直撞，驚了戰(zhàn)馬，你有幾顆腦袋夠砍？”，驢車一晃，車上瓦罐、干菜滾落滿地，碎瓷四濺。：“軍爺饒命！小道窄狹，實在避讓不及，絕非有意沖撞……俺這一家老小，全靠這車糊口，萬萬毀不得??！糊口？”另一名馬弁冷笑，“如今彰德秋操，全城都要供著新軍，別說你一輛破驢車，便是城里鄉(xiāng)紳大戶，也得低頭。賠銀子，五十文，少一文，就鎖你去軍營做苦役！”。、腳夫遠(yuǎn)遠(yuǎn)圍著，敢看不敢勸。新軍勢大，官差偏袒，尋常百姓遇上兵痞，只能自認(rèn)倒霉。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?？赡抗饴淠秦E老漢身上，又見兩名兵弁步步緊逼，伸手就要鎖人，心底那股硬氣壓不住了。
他走上前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亮，帶著老城商戶常年應(yīng)酬世事的分寸：“兩位軍爺，高抬貴手。”
眾人聞聲轉(zhuǎn)頭。
那麻子馬弁斜眼睨著趙硯臣，見他衣著體面，不像窮苦腳夫，卻也無官身、無軍械，頓時氣焰更盛：“哪里來的毛頭小子，也敢管軍營的事？”
“小人趙硯臣，豐裕糧行的?！彼麖娜莨笆郑把巯虑锊僭诩?，軍紀(jì)為重，軍爺乃是保境演武的人，何必跟一個鄉(xiāng)下趕車的老漢計較。路窄人擠，本是尋常誤會，何必強(qiáng)人所難，壞了北洋新軍的名聲。”
這話軟中帶硬。
先抬舉軍紀(jì)，再點破訛詐，堵得對方一時語塞。
麻子馬弁惱羞成怒，一把揪住硯臣衣襟：“喲呵，還是個開糧鋪的，仗著手里供些糧草，就敢教爺做事？今日便連你一同拿辦，押去校場問話！”
推搡之間，硯臣身形一穩(wěn)，并未還手，卻也不肯退讓。僵持之下，周遭議論漸起，馬弁臉上越發(fā)掛不住，揚(yáng)手便要動粗。
眼看拳腳就要落下，街心忽然靜了。
一陣輕緩的馬蹄聲緩緩而來，隨行仆婦、家丁分列兩側(cè)，一乘青綢小轎停在道旁，簾櫳半挑，一抹素凈雅致的身影，靜靜望向這邊亂局。
婦人約莫三十上下，眉眼沉靜，膚色白皙，一身月白錦緞襖裙，發(fā)髻素雅，不施濃妝，卻自有一股深宅大院養(yǎng)出的貴氣。
她便是袁世凱第九房姨太，劉氏。
世人皆知，袁公隱居洹上村，深居簡出，會客議政皆在洹上主園。
而一眾內(nèi)眷并未盡數(shù)同住，為避朝野耳目、免得宅院人多惹人口舌，便分宅安置。
劉氏獨居安陽老城袁氏外宅，人稱袁氏小宅，自成一進(jìn)院落，不問朝堂往來，只打理袁家在城內(nèi)的田產(chǎn)、鋪面、租息雜務(wù)，尋常極少去往洹上村，只在老城私宅安穩(wěn)度日。
今日便是帶仆從侍女，出城近郊查勘田畝，返程途經(jīng)北馬道，恰好撞見這場兵弁欺民的紛爭。
貼身老媽子上前低聲呵斥：“放肆！光天化日，軍營差人橫行市井，欺凌百姓，成何體統(tǒng)？”
兩名馬弁一見這氣派裝束，又見仆從肅立、車馬規(guī)制不凡，心頭頓時一慌。
北洋上下誰不清楚，袁府分內(nèi)外兩宅，洹上主宅接官納客，老城外宅安置家眷，一樣惹不起。眼前這位，定是袁府內(nèi)眷，萬萬得罪不得。
劉氏聲音清淡，無怒無厲，卻自帶威壓：“秋操整軍，為的是固國安民，不是讓爾等仗勢欺人、魚肉鄉(xiāng)鄰。些許**小事，動輒鎖拿訛錢，傳出去，豈不是讓人笑話北洋軍紀(jì)松散？”
馬弁瞬間慫了，慌忙松開硯臣衣襟，垂手低頭，不敢辯駁。
“這車?yán)蠞h不易，不必追責(zé)?！眲⑹系愿?，“各自散去，謹(jǐn)守本分，再不許在老城街巷尋釁生事?！?br>“是……小人知曉！”
兩個馬弁灰溜溜拱了拱手，不敢多言，悻悻抽身走了。
圍觀眾人紛紛散開，趕車?yán)蠞h連忙上前，對著轎夫深深作揖，又朝趙硯臣連連道謝，收拾散落物件，匆匆離去。
一場禍?zhǔn)?，轉(zhuǎn)瞬消解。
硯臣整了整衣襟，邁步上前，恭恭敬敬躬身行禮：“多謝夫人出手解圍，不然今日小人定要吃大虧?！?br>劉氏眸光落于他身上，細(xì)細(xì)打量片刻。
眼前少年，身形端正，眉目清朗，遇事不慌，不卑不亢，既有商人的穩(wěn)妥，又無市儈的油滑，在安陽市井后生里，實屬難得。
“舉手之勞罷了?！彼Z氣平緩，“你是豐裕糧行的人？近日軍營支應(yīng)糧草，府里賬房常提起你們趙家，算是老城靠譜的商號。”
“正是家父打理老店，小人不過幫襯一二?！?a href="/tag/yanchen5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硯臣應(yīng)答得體。
劉氏緩道：“我居城內(nèi)袁氏外宅，平日里只管城中田莊鋪面，少去洹上。只是如今兵隊滿城，世道一日亂過一日。北馬道魚龍混雜，兵痞地棍扎堆，你性子太直，容易招人記恨。
日后行走街巷，收斂鋒芒，守住自家生意，方為安穩(wěn)。”
這一番話，是提點，也是真心善意。
硯臣心下了然，鄭重應(yīng)下：“謹(jǐn)記夫人教誨?！?br>一旁貼身侍女垂手侍立，眉眼溫順，悄悄抬眸，多看了趙硯臣兩眼，隨即又輕輕垂下眼簾。
這名常年隨侍劉氏、長居老城外宅的侍女，便是素心。
劉氏不再多言，微微頷首，轎簾緩緩落下。仆從開路，青綢小轎順著老街，往鼓樓以東、袁氏外宅方向緩緩行去，一路從容，不染市井喧囂。
人走遠(yuǎn)了，街巷重歸嘈雜。
晚風(fēng)卷起塵土，硯臣立在原地，望著那隊人影消失在巷口，心底清明：
洹上袁宅是朝野棋局，深不可測；
而老城這座袁氏外宅，才是扎根安陽煙火里的牽絆。
今日北馬道暮色里的一次解圍，一場相逢，
讓他一個尋常糧行子弟，就此，牢牢系上了袁家外宅的緣分。
恩義之鎖，塵緣之網(wǎng)，自這一刻，悄然落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