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冰（上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破冰（上），周六。，比平時安靜一些。沒有周一的兵荒馬亂，沒有周五的蠢蠢欲動。高三樓里只有翻書聲和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，像一場無聲的馬拉松，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埋頭向前。，七點十分。，拿出第一節(jié)課要用的數(shù)學(xué)卷子。卷子是昨天發(fā)的，他已經(jīng)做完了選擇題和填空題，還剩三道大題。最后一道導(dǎo)數(shù)題的第二問他卡住了，昨天晚上想了二十分鐘沒想出來，用紅筆在題號上畫了個圈。他重新讀了一遍題，在草稿紙上寫下已知條件，試著換了一種思路。，早自習(xí)的鈴聲響了。教室里的人差不多到齊了。語文課代表在***領(lǐng)讀古詩詞背誦篇目，所有人跟著念，聲音不大，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。沈厭一邊跟著念一邊在草稿紙上繼續(xù)推那道導(dǎo)數(shù)題。，他忽然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之前漏看了一個條件。把那個條件加進(jìn)去之后，整個題目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。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寫下去，寫到第六步的時候，答案出來了。他翻開答案對照了一下，對了。，翻到下一頁。就是這樣。一道題一道題地做，一分一分地拿。高考不看你的過去，不看你是誰的兒子、誰養(yǎng)的孩子、誰故事里的炮灰。它只看你在那張卷子上寫了什么。。，他去開水房接水。，地方不大，兩個熱水機(jī)并排靠墻，高峰期的時候要排隊。沈厭到的時候前面排了四個人，他站在隊伍最后面，把水杯的蓋子擰開，等著。“沈厭？”，帶著點不太確定的味道。。周嘉許站在他身后兩步遠(yuǎn)的地方，手里拿著一個藍(lán)色的運動水杯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校服外套，拉鏈只拉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灰色的衛(wèi)衣。他的頭發(fā)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，劉海快要遮住眼睛了，整個人看起來有點沒睡醒。，心跳微微加快了。不是因為緊張，是因為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在這個距離、這個情境下見到周嘉許了。上輩子的四月，他們已經(jīng)是陌生人了。周嘉許不會站在他身后叫他的名字，不會用那種帶著試探的語氣跟他說話。
“周嘉許。”沈厭說，聲音很自然。
周嘉許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，像是對沈厭這個沒有任何閃躲的反應(yīng)感到意外。
隊伍往前挪了兩步，沈厭跟著往前走。周嘉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他旁邊，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半米的距離。
“你最近……”周嘉許頓了一下，像是在組織語言，“狀態(tài)好像不錯？”
沈厭側(cè)頭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看出來了？”
“廢話，”周嘉許說，“你之前那陣子，走路都跟踩棉花似的，整個人飄著。叫你你也聽不見，跟丟了魂一樣?！?br>沈厭的手指微微收緊了。踩棉花。丟了魂。多精準(zhǔn)的描述。
“現(xiàn)在好了?！鄙騾捳f。周嘉許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追問。
沈厭接完了水，擰好蓋子。周嘉許站在熱水機(jī)前面，手里還拿著空水杯，像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。
“沈厭?！敝芗卧S叫他。
沈厭轉(zhuǎn)過身。
“你中午有空嗎？”周嘉許的眼睛盯著熱水機(jī)的出水口，聲音不大，“食堂三樓新開了個麻辣燙窗口，我一個人不想去?！?br>這大概是他能說出來的、最不尷尬的邀請了。不是“我們一起吃飯吧”，不是“你要不要跟我吃午飯”，而是“我一個人不想去”——把主動權(quán)交出去，把拒絕的體面也留出來。
沈厭看著周嘉許微微發(fā)紅的耳朵尖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幾點？”
周嘉許猛地抬起頭，眼睛亮了：“十二點！食堂三樓，你別放我鴿子啊！”
“不放?！鄙騾捳f。
周嘉許咧嘴笑了，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，然后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接水，手忙腳亂地把水杯懟到熱水機(jī)下面，差點被燙到。
沈厭抱著水杯回了教室。
上午的課過得很快。英語講了完形填空的解題技巧，語文繼續(xù)分析《祝?！防锏娜宋镄蜗?，數(shù)學(xué)講了一套綜合卷。沈厭的筆記記得很認(rèn)真，每一科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(biāo)注了重點和易錯點。
這是他上輩子在清醒的時候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。那些被他寫在本子上的字跡，是他唯一能確定的、屬于他自己的東西。因為在他被控制的時候，他的筆跡會變。不是變丑或者變亂，而是變成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字——更潦草，更鋒利，帶著一種不屬于他的戾氣。每次清醒過來看到那些字，他都會覺得脊背發(fā)涼。
但現(xiàn)在，他的本子上全是自己的字。工整的，安靜的，一筆一劃都認(rèn)認(rèn)真真的沈厭的字。
**節(jié)課的下課鈴響的時候，沈厭收拾好東西，拿起水杯和手機(jī)，往食堂三樓走。
三樓的食堂比一樓二樓小一些，窗口不多，但菜品精致一點，價格也貴一點。平時來三樓的學(xué)生不多，但自從那個麻辣燙窗口開了之后，三樓的人流量明顯增加了。
沈厭到的時候，周嘉許已經(jīng)站在麻辣燙窗口前排著了。他排在隊伍中間偏后的位置，正踮著腳往前看，一副等不及的樣子。
看見沈厭走過來，他使勁揮了揮手：“這邊！我?guī)湍闩胖?！?br>沈厭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。周嘉許已經(jīng)很自覺地拿好了兩個夾菜籃，遞了一個給沈厭：“想吃什么自己夾，別客氣，今天我請?！?br>“為什么你請？”沈厭接過籃子。
“因為我叫你來的啊，”周嘉許理直氣壯，“你上次請我喝了奶茶，我還沒還你呢?！?br>沈厭愣了一下。他差點忘了這回事。高一的時候，有一次體育課下課，他給周嘉許帶了一杯冰奶茶。那天的天氣跟今天差不多，不冷不熱，陽光很好。周嘉許居然還記得。
兩個人各自夾好了菜，把籃子遞給窗口的阿姨。周嘉許搶在沈厭前面掃了付款碼，動作快得像演練過很多遍。沈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，被周嘉許一句“說了我請”堵了回去。
他們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麻辣燙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。
“這碗沒放香菜，”周嘉許把那碗推到沈厭面前，“我記得你不吃?！?br>沈厭看著面前這碗沒有香菜的麻辣燙，紅油浮在湯面上，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。
“你記性真好?！鄙騾捳f。
“那當(dāng)然，”周嘉許已經(jīng)開始吃了，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，“你還不吃姜，不吃肥肉，吃蘋果一定要削皮。你這個人麻煩得很?！?br>沈厭低下頭，用筷子攪了攪碗里的面條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壓不下去。
兩個人吃了大概十分鐘，周嘉許的速度慢了下來。他放下筷子，看著沈厭，表情忽然變得認(rèn)真了。
“沈厭?！?br>“嗯？”
“之前有一陣子，”周嘉許說，語速很慢，像是在很小心地挑選每一個字，“我以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，你不想理我了?！?br>沈厭的筷子頓住了。
“我給你發(fā)過消息，”周嘉許看著碗里的湯，沒有看他，“好幾次。你都沒回。后來在校門口碰到你，我叫你，你看了我一眼就走了，跟不認(rèn)識我似的?！?br>沈厭的手攥緊了筷子。那些不是他做的。但他沒辦法解釋。他不能告訴周嘉許“有一種力量控制了我，那不是我”。沒有人會信。如果他是周嘉許，他也不會信。
“我當(dāng)時想了很多，”周嘉許的聲音有點悶，“是不是我說了什么讓你不高興的話，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你了。但我想來想去也沒想出來?！?br>他抬起頭，看著沈厭。
“后來我就不想了，因為越想越難受。”
食堂里的嘈雜聲好像忽然遠(yuǎn)了。沈厭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一下一下，很清晰。
“但是今天，”周嘉許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，“你今天在開水房跟我說話的時候，你叫我的名字，那個語氣，跟以前一模一樣?！?br>他的眼睛亮亮的，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。
“所以我想，你是不是之前真的出了什么事，現(xiàn)在終于好了？”
沈厭張了張嘴，想說“是”，想說“對不起”，想說“那些都不是我的本意”。但這些話在喉嚨里轉(zhuǎn)了幾圈，最后只變成了一句很輕的——
“對不起?！?br>周嘉許愣了一下。
“該說對不起的是我，”沈厭的聲音有點啞，“你那段時間發(fā)我的消息，我都看到了。不是故意不回的，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是我那段時間，沒辦法回?！?br>他不知道這句話在周嘉許聽來是什么意思。但他已經(jīng)盡力了。他不能在“什么都不能說”和“什么都不說”之間做選擇，他只能在這條窄得不能再窄的路上，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、但至少是真實的答案。
周嘉許看著他，看了好幾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越過那兩碗麻辣燙，握成拳頭，懸在沈厭面前。
沈厭看著那個拳頭，愣了一下。高一的時候，他們經(jīng)常這樣?？纪暝噷Υ鸢?，如果兩個人選了一樣的選項，就會碰一下拳頭，說一句“英雄所見略同”。后來分班了，這個習(xí)慣就慢慢沒有了。
沈厭伸出手，握成拳頭，跟周嘉許的輕輕碰了一下。
“信你?！敝芗卧S說，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里有光。
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這張桌子上，***少年的影子投在墻上，靠得很近，像兩棵并肩生長的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