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暗涌，夜，心跳穩(wěn)得像一面鼓。“他工作忙?！鄙騾捳f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，動作自然得不像是裝的?！笆菃?？”林諾歪了歪頭，“我聽說他最近在談一個很大的項目，好像跟*市那邊的公司有關(guān)。陸時嶼哥哥真的好厲害呀，才二十歲就做這么大的生意了?！?，但沈厭聽出了另一層意思——林諾在告訴他，我知道陸時嶼在忙什么，我知道他的行程，我和他的世界是有交集的。？會心里不舒服，會覺得林諾和陸時嶼之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聯(lián)系，會隱隱約約開始嫉妒。，連嫉妒都是被設(shè)計好的。“是挺厲害的?！鄙騾捳f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今天的天氣。。，短到如果不是沈厭一直在仔細(xì)觀察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但沈厭注意到了——林諾的右眼下眼瞼有一個極其輕微的跳動，那是當(dāng)一個人預(yù)期中的反應(yīng)沒有出現(xiàn)時，下意識的生理反應(yīng)。。。，打破了這微妙的沉默。精致的陶瓷碟子一道一道地擺上桌，甜蝦、北極貝、海膽刺身、烤鰻魚，每一道都擺得像藝術(shù)品。林諾恢復(fù)了那副活潑的樣子，一邊給沈厭夾菜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學(xué)校里的趣事——他們班的語文老師有多搞笑，他同桌又考了倒數(shù)第一，下周的春游他不想去因為太遠(yuǎn)了。，偶爾點(diǎn)頭，偶爾說一句“是嗎那挺有意思的”。他吃東西的速度不緊不慢，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(xì)，像是在認(rèn)真品嘗食物的味道。
上輩子他沒有好好吃過這頓飯。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對陸時嶼的心思——那種被植入的、不屬于他的心思，讓他坐立不安，讓他覺得林諾每一句話都是在炫耀自己和陸時嶼的關(guān)系。他吃得心不在焉，答得言不由衷，最后林諾“察覺”到了他的情緒，體貼地說“是不是我說太多了”，然后用那雙無辜的眼睛看著他，讓他覺得自己的小心眼簡直無地自容。
那頓飯之后，沈厭對林諾的“愧疚感”更深了。而愧疚感，是控制一個人最好的工具。
這輩子，他不會再上當(dāng)了。
飯吃到一半的時候，林諾忽然放下筷子，從身后的包里拿出一個小小的禮品袋。白色的紙袋，系著銀灰色的絲帶，看起來很精致。
“差點(diǎn)忘了，”林諾把禮品袋推過來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，“生日禮物。雖然晚了兩天，但心意是一樣的！”
沈厭接過來，打開。
里面是一條手鏈。銀色的鏈子很細(xì)，綴著一顆小小的星星吊墜，做工精致，不便宜，但也貴不到讓人覺得燙手的程度。恰到好處的禮物——不會讓人覺得太貴重有負(fù)擔(dān)，又足夠體現(xiàn)用心。
上輩子，沈厭收到這條手鏈的時候感動得差點(diǎn)哭了。他覺得林諾是真心把他當(dāng)哥哥的，不然怎么會知道他喜歡星星？
他確實喜歡星星。小時候在孤兒院，他每天晚上都會爬到樓頂看星星，那是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亮色。這件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，但林諾“剛好”知道。
沈厭把手鏈拿起來，在燈光下端詳了兩秒，然后放回了袋子里。
“很漂亮，”他說，“但我平時不戴飾品，放著可惜了。你拿回去退了吧?！?br>林諾的表情終于出現(xiàn)了一道裂痕。
很小的一道裂痕，像瓷器上的發(fā)絲紋，不仔細(xì)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，但嘴角的弧度僵了那么零點(diǎn)幾秒，眼睛里那層“無辜”的濾鏡忽然變得有點(diǎn)透明，底下露出了一點(diǎn)別的東西。
“沈厭哥哥不喜歡嗎？”他的聲音還是甜的，但甜得有點(diǎn)刻意了，像糖精放多了的飲料。
“不是不喜歡，”沈厭說，語氣溫和但堅定，“是不需要。你一個高中生，生活費(fèi)也不多，別亂花錢?！?br>他說“你一個高中生”的時候，語氣里帶著一種天然的年長者的姿態(tài)，不是居高臨下，而是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、溫和的拒絕。
林諾看著他的眼睛，似乎在判斷什么。
沈厭讓他看。
他沒什么好怕的。他現(xiàn)在是一個“正常的、有點(diǎn)累的、不想收禮物的高三學(xué)長”，不是那個會被一條手鏈感動得掉眼淚的傻子。
幾秒鐘后，林諾笑了。
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樣。之前的笑容是設(shè)計好的——嘴角的弧度、眼睛的彎度、酒窩的深度，每一處都精確得像用量角器量過。但這一次的笑容是另外一種東西，更小，更淡，卻更真實。
“好吧，”林諾把禮品袋收回去，放進(jìn)包里，語氣里帶著一點(diǎn)撒嬌般的無奈，“沈厭哥哥你還是這么客氣?！?br>沈厭注意到他說的是“還是”。
好像他很了解沈厭一樣。
他們沒有那么熟。上輩子沒有，這輩子更沒有。
吃完飯的時候是晚上七點(diǎn)半。林諾提出要送沈厭回家，沈厭拒絕了，說打車就行。林諾沒有堅持，幫他叫了輛車，站在路邊揮手告別，笑容一如既往的甜美。
沈厭坐進(jìn)出租車后座，報了陸家大宅的地址，然后靠進(jìn)座椅里，閉上眼睛。
手在發(fā)抖。
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剛才那四十分鐘的每一秒鐘，他都在用盡全力扮演一個“正常的沈厭”。不是上輩子被劇情控制的那個沈厭，也不是重生后帶著所有記憶的沈厭，而是一個沒有經(jīng)歷過那些的、普通的十七歲少年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演有沒有破綻。他只知道林諾最后那個笑容不對勁——那不是“被拒絕了有點(diǎn)尷尬”的笑容，而是“有點(diǎn)意思”的笑容。
像一個獵人發(fā)現(xiàn)獵物比預(yù)想的更有挑戰(zhàn)性時的興奮。
出租車在紅綠燈前停下來的時候，沈厭睜開眼，窗外是A市的夜景，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。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路邊的一家咖啡廳，然后整個人僵住了。
咖啡廳靠窗的位置，坐著一個人。
黑色的高領(lǐng)毛衣，深灰色的大衣搭在旁邊的椅背上，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和一臺筆記本電腦。他微微低著頭，屏幕的光落在他的臉上，把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照得有些冷。
陸時嶼。
這不是重點(diǎn)。重點(diǎn)是——他坐的那個位置，正對著山葵的門口。
沈厭的腦子飛速運(yùn)轉(zhuǎn)。山葵到這家咖啡廳的距離大約五十米，從這個角度，可以看到山葵的正門和停車場。也就是說，如果陸時嶼從傍晚就坐在這里，那么——
他看到了沈厭從林諾車上下來的畫面。
他看到他們一起走進(jìn)山葵。
他看到他們吃完飯出來、沈厭上車離開的全過程。
綠燈亮了，出租車往前開。沈厭回過頭，透過后車窗看見那家咖啡廳的燈光越來越遠(yuǎn)，陸時嶼的身影縮成了一個小小的點(diǎn)，然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手機(jī)震了。
陸時嶼：“吃完飯了？”
沈厭盯著這條消息，打了刪，**打，最后發(fā)了兩個字：“吃了?！?br>“到家說一聲?！?br>沈厭沒有回復(fù)。他把手機(jī)扣在腿上，轉(zhuǎn)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，心跳聲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陸時嶼在那家咖啡廳坐了多久？
他為什么要坐在那里？
他是“剛好”在那里談事情，還是——
沈厭不敢往下想了。
車子停在陸家大宅門口的時候，司機(jī)提醒他到了。沈厭付了車費(fèi)，下車，站在夜色里看著這棟住了快三年的房子。客廳的燈亮著，透過窗簾能看見陸媽**身影在走動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正要往里走，手機(jī)又震了。
陸時嶼：“到了？”
沈厭愣住。他怎么知道自己剛到？
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。這條街很安靜，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沒有任何車輛或行人。但沈厭就是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。
他打了三個字：“剛到家?！?br>陸時嶼：“早點(diǎn)休息?！?br>沈厭攥著手機(jī)站了幾秒，然后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了大門。
他沒有看到的是，在街道盡頭拐角處，一輛黑色的邁**安靜地停在那里。車燈是滅的，引擎也沒有聲音，像一頭蟄伏的獸，隱沒在梧桐樹的陰影里。
陸時嶼坐在駕駛座上，手機(jī)屏幕的藍(lán)光映著他的臉。
他打開了沈厭的對話框，看著那三個字——“剛到家”。
他已經(jīng)在這條街上停了十五分鐘了。從沈厭的出租車拐進(jìn)這條路開始，他就跟在后面，保持著兩個車身的距離，看著沈厭下車，看著沈厭站在門口回頭看，看著那個人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門里。
陸時嶼把手機(jī)放下，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他想起沈厭今天傍晚從林諾車上下來的畫面。那個小孩從駕駛座探出頭來，笑著跟沈厭說了什么，沈厭彎腰聽，表情很淡，但沒有任何抗拒。
那是林諾。
那個男孩叫林諾，今年十六歲，在A市最好的私立中學(xué)讀高二。他的父親叫林建明，A市有名的地產(chǎn)商，二十年前娶了現(xiàn)在的妻子——據(jù)說在此之前，林建明曾與另一名女子有過一段關(guān)系，那名女子后來獨(dú)自生下一個孩子，在孤兒院長大。
那個孩子叫沈厭。
陸時嶼把這串信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他拿起手機(jī)，撥了一個號碼。
“喂，陸總？”對面?zhèn)鱽碇淼穆曇簟?br>“幫我查一個人，”陸時嶼的聲音很平靜，“林諾，十六歲，A市國際學(xué)校高二學(xué)生。把他從出生到現(xiàn)在的所有記錄調(diào)出來，包括他父母的婚姻狀況，他名下的資產(chǎn)，他所有社交賬號的內(nèi)容?！?br>“好的，陸總。什么時候要？”
“越快越好?！?br>陸時嶼掛斷電話，最后看了一眼陸家大宅亮著燈的窗戶。
沈厭的房間在三樓，從外面能看到那扇窗戶透出的暖**的光。
那個人在做什么？做題？看手機(jī)？還是在發(fā)呆？
陸時嶼垂下眼，發(fā)動了車。
黑色的邁**無聲地駛離了這條街，融入了A市深夜的車流里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發(fā)動車子的同一秒，沈厭正站在三樓的窗邊，看著那輛黑色邁**的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。
兩個人在黑暗中，隔著整條街的距離，完成了這場無聲的對峙。
沈厭拉上窗簾，坐回書桌前。
臺歷上，四月二日的格子被他用筆畫了一個圈。
距離高考，還有六十六天。
他在“66”這個數(shù)字旁邊，用鉛筆輕輕寫了兩個字。
“撐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