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書館的規(guī)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很快就暗了。。母親燉的排骨湯還是從前的味道，放了玉米和胡蘿卜，湯色奶白，咸淡剛好。，又添了半碗飯，母親坐在對面看著她吃，絮絮叨叨地說搬家辛苦了、新租的房子采光好不好、單位最近忙不忙。，說都挺好的，不辛苦。，回自己房間繼續(xù)歸置東西。紙箱拆了三個，還有一個沒動。她蹲下來撕膠帶，撕到一半忽然停住了。，意味著她從今往后就徹底回到這座小城了。。二十歲的陳默覺得，未來一定是去那座北方的大城市，找一份出版社的工作，周末去逛書店和展覽，和喜歡的人一起租一間小公寓。也許還會養(yǎng)一只貓。，和想象的不太一樣。，把箱子里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拿。舊教材、筆記本、幾本小說，還有一條圍巾。灰色羊絨的，折疊整齊，展開來看，針腳細密勻稱，看不出是手工織的。。大三那年寒假，蘇然把它從老家?guī)?，說是**順手織的，多了一條，給她。她那時候覺得，男朋友的媽媽織的圍巾，是一件很鄭重的事情。鄭重的程度，差不多等于“我家里人知道你存在了”。，她走在他旁邊，莫名奇妙地有點緊張。，冷得她心甘情愿披上最厚的羽絨服。但后來的那些年，比那個冬天更冷的日子，還有很多。，放進衣柜最底層的抽屜。。溪城的夜晚很安靜，沒有車流聲，只有蟲鳴和偶爾幾聲狗叫。遠處的路燈把石橋的輪廓映在水面上，晃晃悠悠地。。大學(xué)城外的那條，比溪城這條寬，夜里河面黑漆漆的，只有遠處大橋上的燈光倒映下來。那時候她和他常沿著河走，走很遠很遠，走到宿舍快關(guān)門了才跑回去。
那時候真能走啊。好像永遠不會累。
二十歲那年冬天，就是她戴上那條圍巾的那個冬天，是他們認識的第三個月。
大學(xué)城圖書館通宵區(qū)。
期末周人滿為患，空氣里彌漫著咖啡和暖氣的混合味道。有人趴在桌上睡，有人戴著耳機刷題，有人在走廊小聲背書，聲音嗡嗡的像夏天的蟬鳴。
她坐在四樓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攤著《中國現(xiàn)當代文學(xué)》的教材和一本活頁筆記本。筆記本已經(jīng)寫滿了大半本，熒光筆的劃痕層層疊疊。
對面的蘇然趴著，臉埋在胳膊里，頭發(fā)壓得亂七八糟。
她看了看時間，晚上十一點四十。
她伸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下。
沒反應(yīng)。
又一腳，重了點。
他猛地彈起來：“我沒睡！”
聲音有點大，旁邊桌子的人扭頭看過來。陳默壓低聲音：“你還說你沒睡?！?br>“我就是趴一會兒，”他**眼睛，聲音啞啞的，“這是程序員的標準休息模式。腦子在轉(zhuǎn)，只是眼睛閉著?！?br>“那你剛才腦子在轉(zhuǎn)什么？”
他想了想，誠實地說：“……轉(zhuǎn)不動了?！?br>陳默沒忍住笑出聲。
“你還有多少？”他湊過來看她的筆記本。
“三章。魯迅的小說部分?！?br>“那你快了。”
“你不復(fù)習(xí)了？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電腦屏幕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代碼，她一個字也看不懂。“我在寫大作業(yè)。明天中午十二點截止，還差三分之一。”
“那你還有時間睡覺？”
“所以我說我剛才在休息。”
陳默看了他一眼。眼白里有***，眼眶底下兩團青黑，嘴唇有點干。
她從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推過去：“提神的?！?br>他接過去，倒出兩顆丟進嘴里。嚼了幾下，表情僵?。骸澳愎苓@叫糖？”
“薄荷的。”
“我以為薄荷糖是甜的。”
“這個是勁涼的。”
他勉為其難地咽下去，表情像是在生吞一顆藥丸。然后他忽然站起來，拿起放在桌邊的校園卡：“我要去買咖啡。你要什么？”
“拿鐵?！?br>“熱的？”
“嗯?！?br>他走了兩步，又回來，彎腰翻了翻自己的書包，翻出一包餅干放在她面前：“先墊著。”
她看了看那包餅干：“你不是餓了嗎？”
“我還有一包?！?br>后來她在他書包里發(fā)現(xiàn)，他根本沒有另外一包。
圖書館的自動販賣機在三樓走廊盡頭，來回大概五分鐘。但他去了十五分鐘。
回來的時候，手里端著一杯拿鐵和一杯美式。他把拿鐵放在她面前，美式留給自己。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她筆記本旁邊。
一顆奶糖。大白兔的。
“販賣機里沒這個?！标惸闷饋砜戳丝?。
“我知道，”他坐下，打開電腦，“我跑到樓下便利店買的。配你的薄荷糖。你那個太虐了，得甜一下。”
他把“虐”這個字說得特別自然，好像薄荷糖難吃是一件需要被認真對待的事情。
陳默剝開糖紙，把奶糖丟進嘴里。
很甜。
凌晨一點，她終于合上教材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對面的蘇然還在敲代碼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，微微皺著眉頭。
“我要回去了?！彼f。
他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時間?！澳愕任椅宸昼?，我送你?！?br>“你作業(yè)還沒寫完。”
“五分鐘，馬上就完?！?br>她不信。但他的表情很堅定，不像是跟她商量。
陳默坐在那里等他。她把桌上的書一本一本收進書包，把筆記本塞進去，把筆蓋上筆帽。動作很慢，像是在給他多爭取一點時間。
窗外飄起了雪，細細碎碎的，落在玻璃上又化掉。這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。
蘇然合上電腦：“走?！?br>“你寫完了？”
“沒有。但可以明天再寫?！?br>“明天中午就截止了。”
“那不還有一上午嗎。”
她從這句“還有一上午”里聽出來，他今晚送完她回來，大概會通宵。
他們從圖書館出來，雪下得比剛才密了些。路燈下的臺階上積了薄薄一層白。校園里很安靜，期末周的這個點，路上已經(jīng)沒什么人了。
蘇然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，縮了縮脖子。陳默圍著那條灰色圍巾，手里捧著喝完的咖啡杯，找路邊的垃圾桶。
“你冷不冷？”他問。
“還好。”
“你要是冷的話，我的外套給你?！?br>她看了看他單薄的外套：“你自己都冷?！?br>“我不冷?！?br>“你剛才縮脖子了?！?br>他下意識摸了摸脖子，然后嘴硬：“那是舒展頸椎?！?br>她不想拆穿他，只是腳步放慢了一點。
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，雪大了一些，一片一片的，在路燈的光里慢慢飄下來。
蘇然站在她面前，頭頂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。她看見他的睫毛上也掛了一點。他好像有話要說，憋了半天，最后問了一句：“你明天幾點去圖書館？”
“八點?！?br>“我給你占座。”
“你起得來嗎？”
“起不來也得起，”他說，“不然你旁邊坐別人了?！?br>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，在看路燈底下的雪。
她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真心話。
后來她發(fā)現(xiàn)，蘇然說話就是這樣。重要的事情他從來不直接說，要么包在玩笑里，要么包在那些聽起來很平淡的話里。你得自己去剝開，才能看到里面藏的是什么。
“蘇然?！彼兴?br>“嗯？”
“伸手?！?br>他愣了一下，但還是伸出手。
她從口袋里掏出那顆奶糖的糖紙，折成一個小小的紙鶴，放在他手心里。“你晚上要是困了，就看看它?！?br>他看著手心里那個歪歪扭扭的紙鶴，紙鶴太小了，他的手掌顯得很大。
“你什么時候折的？”
“你剛才買咖啡的時候。”
他把紙鶴小心地放進外套內(nèi)側(cè)的口袋里。那個位置，后來她才知道，是他放***的地方。
他拍了拍口袋，說：“不像鶴?！?br>“哪里不像？”
“頭太大。”
她伸手去搶：“那你還我?！?br>他往后退了一步，護住口袋：“沒說不好看。我的意思是，這個鶴的頭比較大，說明它很聰明?！?br>“鶴哪有聰明的?！?br>“這只聰明，隨你。”
雪落在他們之間，他笑了，她也笑了。兩個人面對面站著，笑了一會兒，又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“上去吧，”他說，“早點睡?！?br>“你也早點?！?br>“好?！?br>她走了兩步，又回頭。
他還站在原地，雪花落了他一身。他就那么看著她，像個雪人。
“蘇然?！?br>“嗯？”
“明天早上，圖書館四樓靠窗?！?br>“知道了，”他說，“我是專業(yè)的占座選手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上樓，走到宿舍門口，從走廊窗戶往下看了一眼。他還站在路燈底下，正低頭掏出口袋里那只紙鶴，很認真地看了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個笑，她隔著玻璃看到了。隔著紛紛揚揚的初雪，隔著她二十歲的冬天，隔著一整段回不去的時光。
陳默關(guān)上窗戶。溪城的夜晚很安靜，沒有雪，只有河水緩緩地流淌。
她看了看手機。
沒有新消息。
那個說“明天早上圖書館四樓靠窗”的男孩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學(xué)會了在深夜里沉默。那個會把紙鶴放在***旁邊的男孩，現(xiàn)在學(xué)會了做Excel表格，學(xué)會了說“好的”，學(xué)會了什么都不問。
他們一起學(xué)到的，也許不是怎么在一起。而是怎么各自安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