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序白回到卡座時,臉上的表情己恢復成一貫的淡漠,只是握著蘇打水杯的手指,無意識地收緊了些,冰涼的濕氣氤氳在指尖,也未能驅(qū)散心頭那一點灼人的躁動。
魏邵征正摟著一個打扮入時的女孩說得眉飛色舞,見他回來,揚了揚下巴,語氣帶著慣有的戲謔:“喲,我們莊大律師掉廁所里了?
這么久,還以為你被哪個妖精勾走了魂呢,居然還知道回來。”
旁邊幾人心照不宣地哄笑起來。
莊序白沒接這個輕浮的話茬,他將杯子輕輕放在桌面上,發(fā)出細微卻清晰的磕碰聲。
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光影搖曳的舞池和忙碌的吧臺方向,卻沒有再看到那個穿著服務(wù)生制服的身影。
“阿維呢?”
他問,聲音平穩(wěn),聽不出任何情緒,仿佛只是隨口一問。
“喏,那邊跟人談事呢。”
魏邵征朝VIP區(qū)一個半開放包廂努了努嘴,“咋了,找他有什么事?
想投點這兒玩玩?”
“沒什么,隨便問問。”
莊序白垂下眼瞼,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思緒。
過了大約十分鐘,一個穿著花襯衫、戴著串沉香木珠串的微胖男人,笑著從包廂那邊走過來,一路和人打著招呼。
他就是這家酒吧的大老板,何佳維,圈里人都叫他阿維。
“序白來了?
真是稀客啊!
魏少說你今天能來,我還不信呢!”
阿維熱情地拍了拍莊序白的肩膀,手腕上名貴的腕表閃過一道光,“怎么樣,我這新場子還入得了你的法眼吧?
跟你常去的那些清吧會所肯定沒法比,就圖個熱鬧!”
“不錯?!?br>
莊序白應(yīng)了一句,稍作停頓,像是隨口提起,“阿維,你這里的工作人員,**都清楚嗎?”
阿維愣了一下,隨即笑道:“怎么?
莊大律師這是要替我**員工合規(guī)性?
放心,都是簽了合同、走了正規(guī)流程的。
基本都是熟人介紹,知根知底。”
魏邵征看熱鬧不嫌事大,擠眉弄眼地插嘴:“怎么著序白?
剛出去一趟,是哪個不長眼的惹到你了?
還是……真看上哪個妞了?
跟哥們兒說說,保證給你安排明白!”
他語氣里的戲謔更濃,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意味。
莊序白沒理會他的調(diào)侃,看向阿維,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認真:“剛才在走廊,有個女服務(wù)生被客人糾纏,我正好路過。
看她有點面熟,像是以前的一個……遠房親戚,姓蘇?!?br>
他撒了個謊,面不改色,眼神坦然,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“姓蘇?”
阿維皺起眉頭努力回想,他這老板當?shù)幂p松,底下員工有幾十號人,他哪里認得全,“長什么樣?
有什么特征?”
“挺白的,個子不算矮,頭發(fā)扎著,看起來……不太愛說話?!?br>
莊序白描述得有些艱難,每一個詞都像是在揭開一層模糊的面紗,露出底下令人不安的真相一角。
阿維還是一臉茫然,顯然對不上號。
魏邵征不耐煩地擺手:“叫你們管事的過來問問不就知道了?
鄧姐呢?
她不是管著所有服務(wù)生嗎?
門兒清!”
阿維一拍腦袋:“對!
鄧姐肯定知道?!?br>
他招手叫來一個酒保,“去,把鄧姐叫來,就說我有點事問她?!?br>
沒多久,一個穿著黑色西裝套裙、妝容精致、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干練女人快步走了過來,臉上帶著職業(yè)化的微笑:“何總,您找我?”
“鄧姐,這位是莊律師,是我好哥們?!?br>
阿維介紹道,“他想問問,咱們這兒是不是有個姓蘇的女服務(wù)生?
大概是……呃……”他看向莊序白。
莊序白補充道:“看起來很年輕,可能二十出頭的樣子?!?br>
鄧瑩因臉上的笑容不變,眼神卻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,顯得更加謹慎:“莊律師**。
姓蘇的……我們這兒確實有一個,叫蘇聽晚。
是這個月剛來的,現(xiàn)在還在試用期。
您……認識她?”
蘇聽晚。
再次聽到這個名字被確認,莊序白的心還是沉了一下。
“可能是我認錯人了?!?br>
他維持著表面的平靜,端起蘇打水喝了一口,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,“只是覺得有點像。
她……怎么樣?
聽口音不像是本地人?”
鄧瑩因看了眼阿維,見老板沒有阻止的意思,便斟酌著回答道:“聽晚她……確實不是本地人。
聽介紹她來的中間人說,她之前好像一首都待在外省,具體是哪兒不太清楚,剛回來沒多久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,“這姑娘干活還算麻利,也不偷懶,就是……就是什么?”
莊序白追問,語氣似乎過于急切了些。
他立刻察覺到了,放緩了語速,“我那個遠房親戚家以前條件還不錯,學習也好,不過,后來好像家里出了點事,就沒了聯(lián)系。
如果真是她,我倒想確認一下?!?br>
鄧瑩因露出了些許了然和同情的神色:“那可能……還真有點對得上。
莊律師,不瞞您說,蘇聽晚這姑娘,有點特別?!?br>
“怎么個特別法?”
“她來應(yīng)聘的時候,填的表就很……簡單?!?br>
鄧瑩因回憶著,“父母那一欄是空著的,沒填。
緊急***也沒寫。
工作經(jīng)歷……也是空白。
學歷的話,”她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帶著點難以置信,“只填了初中畢業(yè)?!?br>
“哐當。”
莊序白手中的蘇打水杯底座輕輕磕在了桌面上,發(fā)出不大卻清晰的聲響。
初中畢業(yè)?
這怎么可能?
那個曾經(jīng)耀眼得讓所有老師都交口稱贊、認為必定能進入頂尖學府的蘇聽晚,學歷欄上只竟然寫著……初中畢業(yè)?
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現(xiàn)實像一只巨手,死死扼住了他的呼吸。
他幾乎能百分之百確定,不是家里“出了點事”,而是出了天翻地覆的大事。
魏邵征也聽得有些愣,插嘴道:“初中畢業(yè)?
阿維你這兒招人的標準現(xiàn)在居然這么低了?”
他純粹是公子哥兒慣有的口無遮攔。
阿維不爽地瞪了他一眼:“干活勤快就行,我這兒又不是招高管,要高學歷做什么!”
鄧瑩因連忙打圓場:“是是是,維總說的是。
聽晚雖然學歷不高,但人很踏實,吩咐的事情都能做好。
就是……”她再次看向莊序白,語氣有些復雜,“就是私下里太不愛說話了,幾乎從不跟其他人交流。
下班換了衣服就走,從不參加任何聚會團建,叫她也不來,給人的感覺……特別冷,難以接近。
好像跟誰都有堵墻隔著似的?!?br>
特別冷,難以接近。
莊序白的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剛才在走廊里,她那句冰冷的“謝謝先生”,和那雙毫無波瀾、甚至帶著厭煩的眼睛。
這每一個詞,都像一把鈍刀,在他心上來回切割,與他記憶中那個明媚張揚、會不耐煩地教訓他“以后硬氣點”的少女形象,形成了殘酷到令人窒息的對比。
她到底經(jīng)歷了什么?
那個曾經(jīng)眾星捧月、連校長都要客氣三分的蘇家千金,怎么會淪落到在酒吧打工、學歷僅限初中、無父無母甚至沒有朋友的地步?
巨大的疑問和一種沉甸甸的、名為心疼的情緒,像潮水般將他淹沒。
“莊律師?”
鄧瑩因見他久久不語,臉色似乎也不太好,試探地叫了一聲。
莊序白猛地從翻騰的情緒中回神,強大的**力迅速發(fā)揮作用,將所有驚濤駭浪死死壓回心底,面上恢復了精英律師慣有的冷靜自持,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、對認錯人的遺憾。
“聽起來可能不是我認識的遠房親戚?!?br>
他語氣平淡,聽不出絲毫異樣,“她成績很好,不可能只讀到初中。
打擾了,鄧經(jīng)理?!?br>
“沒事沒事,莊律師您太客氣了?!?br>
鄧瑩因連忙擺手,似乎松了口氣。
阿維也笑著打圓場,試圖緩和氣氛:“嗨,我當多大點事呢。
認錯人太正常了!
序白,你看你這,還專門問一趟。
再來杯什么?
算我的!
今晚必須玩盡興!”
“不用了,謝謝?!?br>
莊序白站起身,動作流暢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,優(yōu)雅地穿上,“明天一早還有個并購案的核心會議,我得先回去準備一下材料?!?br>
“這就走了?
才幾點??!”
魏邵征不滿地嚷嚷。
“真有事?!?br>
莊序白沖阿維點了點頭,“場子不錯,下次再聚?!?br>
他轉(zhuǎn)身離開,步伐穩(wěn)定,背影挺拔,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顆心臟,正為那個名叫蘇聽晚的女人,以及她那墜入塵埃、布滿迷霧的過往,劇烈地、不安地跳動著。
他走出“迷途”酒吧那扇厚重的、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隔音門,震耳的音樂和光怪陸離的燈光被瞬間拋在身后。
**的夜風帶著些許涼意吹來,拂過他的臉頰,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清爽,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沉重壓在心口。
蘇聽晚。
他找到了她。
卻又仿佛,離她更加遙遠。
街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顯得格外孤寂。
他站在霓虹閃爍的街頭,一時竟不知該去向何方。
精彩片段
僅僅多余的《白晝未盡的晚約》小說內(nèi)容豐富。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(jié)節(jié)選:霓虹燈將城市的夜晚切割成光怪陸離的碎片,莊序白推開“迷途”酒吧那扇厚重的隔音門時,震耳欲聾的電音如同實質(zhì)般撞擊著他的胸腔。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水味、酒精的醇烈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,屬于欲望的咸腥。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,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快速掃過喧囂沸騰的卡座與舞池,適應(yīng)著這過于強烈的感官沖擊。“序白!這邊!”吧臺方向,一個穿著騷氣粉色紀梵希T恤的男人站起來用力揮手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是魏邵征。他身邊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