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頭落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凌峰沒有修煉。，被子拉到下巴，呼吸均勻而緩慢。任何一個從門口經(jīng)過的人瞥他一眼，都會認為這個練氣三層的廢物正在酣睡——嘴角微微張開，眼皮完全放松，身體蜷縮成最沒有攻擊性的姿態(tài)。。只是瞇成了一條縫，睫毛壓得極低，在黑暗中幾乎無法察覺。。。屋外的云層壓得很低，把整座太平觀裹進一團濃稠的墨色里。屋舍內(nèi)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那盞長明燈，豆大的火苗在銅盞里微微跳動，投下的影子像無數(shù)只正在爬行的蟲子。凌峰盯著頭頂?shù)奶旎ò?，讓視線保持在模糊與清晰之間的那個臨界點——不太專注，又不太渙散。這樣，他才能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任何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動靜。。。，沒有一絲陰風將它吹動。舍友們照常打鼾、磨牙、翻身。睡在朱胖子原先那張床鋪上的老弟子劉平已經(jīng)打起了呼?！滋焖麑⒆约旱匿伾w搬了過來，說他陽氣旺盛，鎮(zhèn)得住邪氣。別人或許信了，但凌峰聽見這話時，只在心里冷笑了一聲。，朱胖子就不會死了。那個騎在脖子上的男孩，根本不在乎你練氣幾層。。凌峰的眼皮開始發(fā)沉，不是困意，是酸澀。長時間保持同一種微表情，每一塊肌肉都在**。他輕輕咬了一下舌尖，用痛覺驅(qū)散倦意。。。?；鹈鐩]有任何過渡，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直接掐斷了焰心。屋子在一瞬間陷入完全的黑暗——不是普通的黑暗，而是一種帶有重量的、粘稠的、仿佛能將人的五感全部糊死的黑暗。。。
凌峰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。他沒有動，沒有睜大眼睛，甚至刻意放緩了呼吸。但他的眼珠在眼皮下緩緩轉(zhuǎn)動，試圖捕捉黑暗中可能存在的一切輪廓。
什么都沒有。
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腳步聲。很輕，很碎，像是光腳踩在木板上發(fā)出的那種悶響。但從聲音的大小和節(jié)奏判斷，那不是成年人的步伐——步子太短，落地太輕，中間還夾雜著一種奇怪的拖拽聲。
噠。噠。噠。嗤——
噠。噠。噠。嗤——
它在繞圈。
從屋子的西北角開始，沿著墻根行走。經(jīng)過劉平的床鋪，經(jīng)過長明燈的位置，經(jīng)過堆放雜物的角落。每走三步，就發(fā)出一聲拖拽，像是手里拖著什么東西在地板上蹭。
凌峰的手指在被子里緩緩收攏，指尖抵住掌心。
他記得這個方向。昨天夜里，那只鬼物就是從西北角的鐵門進來的?，F(xiàn)在它在屋里繞了一圈，繞到了屋子正中，停住了。
拖拽聲也停了。
凌峰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。他感覺到一股寒意正從腳底蔓延上來，不是溫度的變化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直達骨髓的冷。這種冷他昨夜也曾感受過——就在那只鬼物轉(zhuǎn)過頭來對他咧嘴一笑的瞬間。
它來了。
它在挑選。
呼吸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，有的急促，有的壓抑，有的幾近窒息。凌峰知道，這間屋子里至少有一半人此刻是醒著的。朱胖子剛死了不到兩天，沒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真正安睡。但沒有任何人出聲，沒有任何人坐起來點燈。每個人都在裝睡，每個人都抱著同一個僥幸：只要我不動，它就不會選我。
凌峰也是。但他的裝睡有一個最大的破綻——他的眼睛正瞇成一條縫，死死盯著黑暗中那片最濃的陰影。
他看見了。
黑暗中，一道比黑暗更深的輪廓正在緩緩移動。它從一個床鋪飄到另一個床鋪，像一團沒有固定形狀的霧氣。但凌峰看得分明——那始終是一個男孩的形狀。個頭只到成年人的腰際，四肢細長，頭顱卻大得不成比例。它沒有走，是用飄的。腳尖垂在離地板一寸的位置，偶爾輕輕點地，發(fā)出“噠”的一聲。
那個嗤嗤的拖拽聲，是它的手。
它的左手里攥著一根細細長長的東西，從地板上拖過去。那東西軟綿綿的，被它的手掌牢牢攢緊，末端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濕痕。
凌峰瞇起眼睛，將視力聚焦到極限。那道濕痕在黑暗中泛著微光，是一種暗沉的、濃郁的紅色。它反射的不是光線，而是某種更深層的、只有他的眼睛才能捕捉到的光——
他猛地閉上眼。
他知道了那道拖拽聲是什么。
朱胖子的頭發(fā)。
昨夜，朱胖子的頭不是被摘下來的嗎？那顆頭顱后來被執(zhí)事弟子拿走了，連同**一起送去了后山焚化爐。但沒有人注意到——或者有人注意到了卻根本不在意——朱胖子的頭發(fā)少了一束。
它把頭發(fā)*了下來，攥在手里，當成了牽引的韁繩。
凌峰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。他用盡全部意志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吐出來，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被窩里，他的雙手已經(jīng)死死按住了自己的肚子。
足足過了三息，他終于重新睜開眼。
那只鬼物已經(jīng)選定了一個人。
它蹲在一個床鋪前，背影對著凌峰。兩只光裸的腳丫垂在床沿，腳底板慘白得像兩條死魚。它的肩膀微微聳動著，似乎在打量床鋪上的人，又似乎在笑。凌峰能看見它后腦勺上稀稀拉拉的頭發(fā)，發(fā)旋位置有一個拳頭大的凹陷——那是頭骨凹陷進去留下的坑。
床鋪上睡著的是陳貴。一個十七歲的少年，練氣二層，前兩天還念叨著要給家里寄信。
那只鬼物緩緩舉起手。它的手指一根根展開，指尖觸碰到陳貴的額頭。陳貴的身體猛地打了一個激靈，然后，以一種完全違背人體自然動作的方式，坐了起來。
他的眼睛是睜著的。
但他的瞳孔是渙散的。
凌峰的指甲摳進掌心，幾乎刺破皮膚。他看見了和昨晚一模一樣的場景。那只鬼物騎在陳貴的脖子上，兩條手臂從背后環(huán)過來，覆蓋在陳貴的手上，引導著他的雙手捧住自己的頭顱兩側(cè)。
左轉(zhuǎn)半圈。
右轉(zhuǎn)半圈。
這一次，凌峰看清了整個動作。
昨夜他從側(cè)面看，角度不佳，只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輪廓。此刻那只鬼物背對著他，而他正躺在陳貴斜對面的床鋪上，視線恰好處于最佳的觀測角度。他看到那只鬼物的手臂并非貼在陳貴的皮膚上——而是從皮膚穿透進去，直接握住里面的頸骨。那一對慘白的、不像是實體的手，正像擰一顆螺絲釘那樣不緊不慢地旋轉(zhuǎn)著陳貴的頸椎。
陳貴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。
他連表情都沒有。
“咔?！?br>頸骨斷裂的聲音很輕很脆，像是踩斷一根枯枝。
鮮血無聲噴涌。一股溫熱的液體濺上了凌峰的嘴角。他紋絲不動，連眼皮都沒有顫一下，任由那股腥甜的氣息順著嘴唇滲入口腔。他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按住自己的丹田氣海，把體內(nèi)那股幾乎要暴走的靈氣壓了下去——他的身體在恐懼中本能地想要反擊，想要爆發(fā)，想要做任何能打破這場噩夢的事情。
但他不能。
他知道自己一旦暴露那個秘密，下場會比陳貴更慘。
陳貴的**軟軟地倒回床鋪上，頭顱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在枕頭旁邊。那只鬼物蹲在他的胸口上，低著頭，仿佛在端詳自己的作品。然后它站起來，兩只慘白的腳踩在被鮮血浸透的被褥上，往下一張床鋪走去。
它沒有停留。
它經(jīng)過了劉平的床。經(jīng)過了兩張空鋪。經(jīng)過了堆放雜物的角落。它從屋子正中穿過去，往西北角走。腳步輕盈，腳尖偶爾點地，發(fā)出“噠”的一聲。左手里還攥著那束頭發(fā)，拖在地板上，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。
它走到鐵門前，停住了。
凌峰瞇成縫的眼睛猛然睜大了。
那扇他觀察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鐵門——那把生銹的銅鎖，此刻正從鎖眼位置緩緩滲出暗紅色的液體。不是滲出來，是倒流上去。從外往內(nèi)，從門縫和鎖眼，那些暗紅色的液體正逆著重力，緩緩地、一絲一絲地被吸入鐵門另一側(cè)的空間。
那只鬼物回頭看了最后一眼。
它沒有眼睛的眼眶掃過整間屋子，在凌峰的床鋪上停留了不到一彈指的時間，然后，它穿過了鐵門。
消失了。
長明燈忽然亮了。
火苗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一樣在銅盞里安靜地跳動著。鼾聲陸續(xù)響起，仿佛剛才的寂靜只是一場集體幻覺。有人在嘟囔夢話，有人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了地上。
凌峰緩緩抬起手，擦掉嘴角的血跡。
他的手指在月光下微微顫抖。不是為了自己，不是因為恐懼，甚至不是因為憤怒。他顫抖是因為一個突然想通的事實——那只鬼物最后看了他一眼。那不是隨意的掃過，而是一種認出了目標卻又按捺住沖動之后，留下的一道意味深長的確認。
它知道他看得見。
它的眼眶雖然空洞，但凌峰確信，在它穿入鐵門的最后一剎那，它嘴角的弧度拉扯了一下。不是對著獵物，而是對著他。
它在笑。
像是在說——
下一個就是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