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健星與地賊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光便越薄。月色被枝葉割得零碎，落在地上像一片片冷銀。風(fēng)從林腹里鉆出來，帶著濕甜的木腥，吹得人后頸發(fā)涼。，桃木劍在手，走得不快。他沒信社神那句“繞行”，卻也不逞那口氣：步法穩(wěn)、心神緊，耳聽八方，眼不離影。，前方林間一點(diǎn)燈火微明。，也不是行腳的火。那光亮穩(wěn)得很，像長夜里有人把一盞長明燈供在了風(fēng)口上，不亮卻又不滅。，循著光往前探去。樹影漸稀處，竟出現(xiàn)一座小觀。觀門不大，匾額寫著“三清觀”三個(gè)字，字跡蒼勁，漆卻新得發(fā)亮，像才刷過不久。門口掛著一串風(fēng)鈴，風(fēng)一過，鈴聲清清，聽著倒不像邪門之地。，越不對。，爪下的苔卻干凈得過分；院里草木不雜，連落葉都像被人刻意掃過。密林深處有這樣一座觀，太整齊了。?！斑?、咚、咚?！?，聲音溫和：“夜深林重，客人來此，是借宿么？”，一位中年道士探出頭來。此人面色紅潤，眉目端正，鬢角略灰，穿一身干凈道袍，腰間束帶整齊，眼神里帶著三分親近七分精明。、腰間青葫蘆與手中桃木劍，神色更熱了些：“原來也是道門中人。貧道清虛子，獨(dú)守此觀。道友快請進(jìn)，林里夜寒，別站在風(fēng)口受了涼?！保骸霸谙聫堉R，**山門下。路過此地，借宿一晚。**山？”清虛子眼睛一亮，“天師府的道友，怪不得氣息清正。請進(jìn)請進(jìn)?！?。院中燈火不多，卻干凈亮堂。正殿供三清，香煙裊裊，香氣不激烈，反有一股草木清甜，像新削的樹皮混著陳年藥材。
殿側(cè)一間偏房，擺著丹爐。爐身銅色溫潤，爐口封泥，爐旁架著藥篩與石臼，陳設(shè)頗為講究。
偏房里還有一人，瘦長身子，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青布衫，見人便笑，笑里帶點(diǎn)狡黠：“喲，清虛子，你又撿了個(gè)同道回來？”
清虛子笑罵：“什么叫撿？這位張道友是**山來的。你嘴里放尊重點(diǎn)?！?br>那人拱手作揖，動(dòng)作滑得像藤蔓繞梁：“貧道……嗯，叫我‘藤道人’便是。平日替觀里采藥、護(hù)爐、也算半個(gè)修行人?！?br>張諶朝他點(diǎn)頭。此人說話油滑，眼神卻總往他腰間葫蘆上落一瞬又移開，像不敢看久，怕被燙著。
清虛子把人引進(jìn)堂屋，熱茶熱飯很快端上來了：粗米飯、腌筍干、兩碟山菌，再加一壺藥香很重的黃酒。
“山里沒好東西，委屈道友。”清虛子笑得周到，“夜深不便趕路，能遇同門，也是緣法?！?br>張諶坐下，先看一眼供桌香火，又看一眼偏房丹爐，心里那根弦并未松。他端茶抿了一口，茶里竟有一點(diǎn)回甘，像摻了靈草。
清虛子見他目光在丹爐上停了停，便順勢開話：“張道友既出自**山，想必也通煉丹之法？貧道守山無事，便愛鉆研這些外功小術(shù)。丹道一途，最難在‘火候’二字?！?br>藤道人立刻接話，語氣輕快：“是啊，火候不到，藥成毒；火候過了，靈氣散。清虛子這爐子，可是寶貝，煉過‘回元散’、‘定魂丸’，還有些……嘿嘿，不便多說的?！?br>張諶把杯子放下，聲音不大：“丹道我略懂皮毛。只是道門煉丹，先煉心。心不正，丹成也是禍?！?br>清虛子臉上笑意僵了半分，隨即又圓回來：“張道友說得是。貧道守觀清修，哪敢亂來？只是這世道不太平，山下災(zāi)多，若能煉些救命之物，也算積德。”
張諶不置可否，轉(zhuǎn)而問：“兩位常在此觀，近來可聽說林中有千年古樹成精，妖氣沖天？”
清虛子神色微動(dòng)，笑容更深了些：“傳言罷了。林大，怪事自然多。道友若是擔(dān)心，今夜便在觀里歇著，明日天亮再走。密林夜路，最易招邪祟?！?br>藤道人也湊上來，半真半假地嘆：“是啊，道友腰間那葫蘆瞧著就不凡，招東西。你今夜且歇在這觀里，有人來動(dòng)你的東西，咱們也好搭把手。”
這句“葫蘆不凡”，說得太直。
張諶抬眼看他們，語氣平靜：“兩位好意，張某記下。那我就不客氣了，只是我有個(gè)規(guī)矩，還望觀主成全，貧道出門在外張某只住單間?！?br>清虛子笑了兩聲，像壓住了某種不悅：“規(guī)矩好。道門人，就該有規(guī)矩。”
說著，他忽然話鋒一轉(zhuǎn)：“不過既是同道相逢，不妨辯一辯經(jīng)義。貧道近來讀《道德》，常覺一句話含義無窮——‘谷神不死，是謂玄牝’。張道友以為，此句所指，是性命雙修之門，還是丹鼎火候之要？”
藤道人也笑嘻嘻地拱火：“對對對，**山最講符箓雷法，亦懂丹鼎。張道友給咱開開眼?！?br>張諶聽得出來：這不是請教，是試探。
他不急不躁，答得簡短：“經(jīng)義不可硬扣術(shù)數(shù)?！壬癫凰馈?，貴在守中；‘玄牝之門’，貴在不妄動(dòng)。若拿來遮掩貪欲，把食香火、奪人命也說成修行，那是拿經(jīng)書當(dāng)遮羞布?！?br>屋內(nèi)一靜。
清虛子臉上的笑，像被人一下抹平。他盯著張諶，眼底那點(diǎn)溫和漸漸沉下去：“張道友這是說誰貪欲？說誰拿經(jīng)書遮羞？”
藤道人也不笑了，指尖在桌沿輕輕敲著，像蟲腳在木上爬。
張諶看著清虛子，語氣仍穩(wěn)：“我沒點(diǎn)名。你若對號(hào)入座，那便是你心里有鬼?！?br>這句話落地，清虛子面皮抽了抽，忽而一拍桌子：“好個(gè)**山的小輩！進(jìn)我觀門，吃我飯茶，還敢教訓(xùn)我？”
他站起身來，袖子一甩，屋中燈火猛地一暗，香煙卻更濃，濃得像霧。那霧里帶著濕木的腥甜，聞久了竟叫人心口發(fā)沉。
清虛子聲音變了，帶一點(diǎn)木頭摩擦般的沙：“你既識(shí)破，就別怪我不留情。”
“現(xiàn)形。”
他兩字出口，整座“三清觀”的梁柱忽然發(fā)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響聲，像骨節(jié)在生長。清虛子的身形在霧里猛地拔高，衣袍裂開，皮肉像樹皮一樣翻起，手指拉長成枝，指節(jié)凸起如瘤。
轉(zhuǎn)眼之間，一個(gè)人，化作一株古槐——槐皮皸裂，槐須如蛇，樹干上隱隱浮著人臉般的紋路?；鄙硪徽穑蓓斄耗揪瓜衽c它同根，生出條條槐根，從地板下鉆出，纏向張諶腳踝。
張諶眼神一寒：這觀、這屋、這梁柱，根本就是它“長出來”的殼。
他心里一沉?；睂訇幠?，最能扎根奪氣，難怪社神說妖氣沖天。
藤道人也不再裝。他身子一軟，像一條藤從人形里滑出來，青布衫落地成空。地面裂縫里竄出一條條古藤，藤上生刺，刺尖泛青，直往張諶腰腹卷來。藤梢還抖著，像賊手探囊。
張諶腳下一錯(cuò)，天罡步未全展開，便被槐根一扯，險(xiǎn)些栽倒。古藤隨即纏來，貼著他衣擺一掃，布料立刻被劃出細(xì)碎裂口，像被刀片刮過。
“好一對搭伙的?！睆堉R低罵一句，桃木劍橫斬，劍身雷意一閃，劈斷兩條藤蔓?？商贁嗵幜⒖逃砍鲳こ砭G汁，落地竟冒煙，帶著酸腐氣。
古槐精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壓來：“**山的雷法？在我這槐根地氣里，不好使！”
話音未落，槐根猛地一收一放，地板翻起，土氣沖頂。張諶胸口一悶，氣機(jī)被壓得一滯。古藤趁隙纏上他手腕，刺尖扎進(jìn)皮肉，麻意順著經(jīng)絡(luò)往上爬。
張諶眉心一跳：這不是單純蠻力，是木妖合攻——槐扎根鎮(zhèn)氣，藤走脈奪力，一健一賊，配得陰狠。
他一咬牙，猛地發(fā)力扯斷腕上藤蔓，掌心已被刺出血。血一出，藤蔓像聞到肉味，攻勢更急，四面八方鋪天蓋地。
張諶被逼得連退三步，背后已是殿門。殿門一關(guān)，門板化作槐皮，紋路浮起，像一張無聲大笑的臉。
一時(shí)間，他竟落了下風(fēng)。
正當(dāng)此時(shí)，青葫蘆仿佛察覺到了危險(xiǎn)，在張諶腰間輕輕震動(dòng)，像在提醒他“用我”。張諶卻沒急著開葫蘆口——木妖善纏，若在狹窄處貿(mào)然開吸，反可能被槐根借力，把葫蘆口堵死，或把整間“槐屋”扯塌壓他。
得換法子。
他強(qiáng)壓氣機(jī)，目光一掃，瞥見偏房里的丹爐。
丹爐旁有藥篩、石臼，墻角還有一捆干柴，柴上灑著煉丹用的松脂與硫黃味。清虛子先前說“火候”，原來不是無心之語——這里的火，本就是他們的命門，也是他們最自負(fù)之處。
木妖最怕什么？怕火，也怕“斷根”。
張諶忽然笑了笑，笑意不大，卻像刀鋒亮了一下：“你們愛談丹，愛談火候？”
古槐精冷哼：“死到臨頭還嘴硬？”
張諶不與它斗嘴，反把桃木劍插在地板縫里，像釘一根雷釘。劍身微震，雷意暗伏，將腳下槐根逼退半寸。
他借這半寸空隙，翻手從袖中摸出火折子——行走江湖的東西，師父未必教，山下人人會(huì)備。他手指一抖，“嗤”地一聲，火星跳起。
古藤精尖聲道：“他要放火！”
藤蔓如鞭抽來，欲打滅火星。張諶卻不護(hù)火，反把火折子一彈，彈向丹爐旁那捆干柴與松脂?；鹦锹湎?，松脂遇火，立刻“噗”地竄起火舌，火勢一下就起來了。
這還不夠。
張諶抬手將劍擲出，釘在丹爐封泥上。封泥本就半干，受震裂開，爐內(nèi)殘余藥粉與硫黃氣一并泄出，遇火“轟”地一聲，火焰猛然暴漲，熱浪撲面，屋內(nèi)瞬間紅了一片。
古槐精厲叫，槐根亂竄，想把火壓住。古藤精更是瘋了一樣抽打火焰，藤梢卻一觸火舌便蜷縮焦黑，發(fā)出“噼啪”爆響。
張諶趁它們慌亂，右手掐訣，隔空召回桃木劍，咬破中指在劍上寫下符咒，緊接著反手一挑劍，隔空把燃著的柴火挑向殿梁。
“你們的觀是你們的殼。”他聲音冷硬，“我就燒殼斷根?！?br>火借丹爐之勢，順梁而走?；蔽荼臼腔睔馑?，最忌陽火一逼，整間屋子像被潑了油似的亮起來?；备榇?，古槐精的“樹皮”裂開，露出里頭一團(tuán)黑氣翻涌。
古藤精尖嘯著要逃，藤蔓往地縫里鉆。張諶早等它這一手，青葫蘆猛地解下祭起，迎風(fēng)變大，葫蘆口對準(zhǔn)地面裂縫。
“跑？”張諶低喝，“你們不是愛煉丹么？今夜練到頭了?！?br>他拔出七星劍，劍尖一指葫蘆口：“收！”
葫蘆口吸力驟起，先將地縫里逃竄的藤須硬生生扯出。藤須連著本體，一被扯住，整條古藤像被從土里拔蘿卜似的拽起，帶出一股腥甜的黑泥氣。藤精在火光里掙扎，藤皮“滋滋”冒煙，終于支撐不住，化作一團(tuán)青黑妖煙，被吸入葫蘆。
“啪！”
七星劍歸位，葫口封住。
古槐精見同伴被收，怒得發(fā)狂，槐根如槍亂刺，竟不顧火勢，硬要將張諶穿死。張諶不與它硬拼，繞著火勢最旺處走位，逼它用根來追。槐根一過火線，立刻焦黑斷裂，斷口冒出黑煙，腥甜變苦臭。
槐精痛嚎，樹干上的“人臉紋”一張一合，像在咬牙：“小輩！你敢燒我千年道行！”
張諶眼神一沉，聲音更低：“你這道行，吃的是香火，偷的是人命。燒你，算便宜?！?br>他再次舉葫蘆，葫口對準(zhǔn)槐干裂開的“黑氣心竅”，七星劍一指：“收！”
吸力如潮，槐精拼命扎根，地面卻早被火烤得干裂，槐根一松，整株槐身便被扯得傾斜。它想把根釘進(jìn)更深處，火勢卻把它逼得根根焦脆。
最終，槐皮崩裂，黑氣如煙柱被抽離，連同那一點(diǎn)“木靈”本源，一并卷入青葫蘆口。
“嗚——！”
古槐精最后一聲哀嚎像從樹洞里擠出來，隨即戛然而止。
張諶手腕一抖，七星劍歸位。
火還在燒，槐屋卻像失了骨架，梁柱發(fā)出垂死般的**。張諶不戀戰(zhàn)，拎起青葫蘆，縱身躍出殿門。身后“三清觀”在火光中扭曲塌陷，像一層被燒穿的皮，露出密林里真正的夜。
他站在林間空地，喘息數(shù)息，掌心被藤刺扎出的血已凝。青葫蘆在他背上輕輕震動(dòng)，像有兩頭東西在里頭撞壁。
片刻后，葫口縫隙逸出兩縷青煙。
一縷凝成三個(gè)古篆大字：
地賊星
另一縷緊隨其后，字跡更沉更硬，如槐根入石：
地健星
字光一閃，便被夜風(fēng)吹散。
張諶望著那散去的字，心里反倒更清醒了些。地狗、地耗、地賊、地健……一顆顆都在應(yīng)它們的習(xí)性，也在應(yīng)這條路的兇險(xiǎn)。
他把葫蘆繩重新勒緊，低聲道：“原來你們躲在這兒，借道觀作殼，借丹爐作引，專等旅人上鉤?！?br>夜風(fēng)從密林深處吹來，帶著灰燼味。遠(yuǎn)處樹影婆娑，那株“千年古樹”到底還在不在，已難分辨。
預(yù)知前方還有什么妖魔等著張諶，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