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婚姻里，我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，都是多余的，
“術(shù)后第三天如果恢復(fù)良好，可以轉(zhuǎn)普通病房，”陸硯舟把文件夾放回去，拿起聽診器掛在脖子上，整個過程沒再看我一眼，“我會安排別的醫(yī)生接手。”
他要換醫(yī)生，我被拋棄了， 第一次是被他拋棄在機(jī)場，第二次是被他拋棄在病床上， 我盯著他那張冷淡的臉，胸口那股擰巴勁兒上來了。
“怕我？”我問，聲音不大，但足夠讓他聽見，他的手指頓了一下，真的只是一剎那，零點(diǎn)幾秒，快得幾乎不存在，但我看見了，我沈知意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，就是看見陸硯舟那些藏起來的情緒。
我看到他在嬰兒房玻璃窗外站了一整夜，我看到他把我的照片從錢包里抽出來又放回去，我看到他在離婚協(xié)議上簽字的時(shí)候，筆尖停在“同意”兩個字上整整三秒鐘，我看到了很多，
唯獨(dú)沒看到他開口說一句“別走”，他沒接我這句“怕我”，只是把手伸進(jìn)白大褂口袋，掏出一個東西看了看，然后放回去，轉(zhuǎn)身走向門口。
“我讓夜班護(hù)士來換藥。”他要走了，他要像三年前一樣，用背影告訴我答案，我突然覺得特別累，不是身體的累，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，三年的委屈、不甘、思念、怨恨，全都堵在嗓子眼，化成一句我自己都沒料到的話——
“陸硯舟?！?他拉到門把手的那只手停住了，“當(dāng)年那個孩子，”我說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，“不是你的?！?br>走廊上的燈光從他身后涌進(jìn)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，
他沒有轉(zhuǎn)身，門關(guān)上了。
心電監(jiān)護(hù)儀還在滴答滴答地響，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時(shí)候下大了，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對面寫字樓的燈光，我閉上眼睛，眼淚順著臉頰淌進(jìn)枕頭，自虐似的，我想：他應(yīng)該徹底死心了吧。
可他甚至沒有問一句“什么孩子”。
就像他從來不肯問我任何問題，我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(jìn)被子里，疼，傷口疼，心也疼。
就在這時(shí)，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，我以為是護(hù)士，沒動彈， 然后我聽見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——
“媽媽！”我猛地睜開眼，門口站著一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小女孩，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，懷里抱著一只皺巴巴的兔子玩偶，小臉皺成一團(tuán)，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，年糕，我女兒，她身后跟著我媽，我媽一臉心虛地站在走廊上，朝我做了個口型：“我沒攔住?！?br>年糕已經(jīng)撒開小短腿朝我跑過來了，撲到床邊想往上爬，夠不著，急得直跺腳。
“媽媽抱！媽媽抱抱！”
我想抱她，但傷口太疼了，只能伸出一只手摸摸她的腦袋。
“年糕乖，媽媽生病了，不能抱?！?br>年糕癟著嘴，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：“媽媽痛不痛？年糕給媽媽吹吹?！?br>她踮起腳尖，努力朝我肚子上綁紗布的地方吹氣，腮幫子鼓得跟河豚似的，我鼻子一酸，差點(diǎn)沒忍住，但更讓我沒忍住的事情還在后面，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， 皮鞋踩在地板上，節(jié)奏穩(wěn)定，頻率不快不慢——
我太熟悉這個腳步聲了，陸硯舟回來了，他大概是走到走廊盡頭又折返的，因?yàn)樗陌状蠊由蠋нM(jìn)來一股冷風(fēng)混著雨水的氣息，他站在病房門口，手里拿著什么東西，看起來像是一管藥膏。然后他看到了年糕， 年糕正趴在我床邊，抱著兔子玩偶，仰著頭看我，陸硯舟的目光落在那個兔子玩偶上，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，那只兔子很舊，耳朵上有個補(bǔ)丁，肚子上磨得起毛了，兩只眼睛還一只是黑的、一只是我媽后縫上去的藍(lán)扣子，那是陸硯舟的兔子，小時(shí)候他外婆給他做的，他留了二十多年，藏在一個鐵盒子里，鐵盒子放在書柜最里層， 離婚那天晚上，我翻遍了整個家，最后偷走了這只兔子， 年糕一歲的時(shí)候，我把兔子給了她，跟她說這是爸爸留給她的， 年糕特別寶貝這只兔子，走哪抱哪，連睡覺都不撒手，現(xiàn)在完了，陸硯舟看到了，他看看年糕，看看兔子，又看看我。
那個眼神我說不清楚，像是被人一拳打在心口上，他張了張嘴，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的，“她是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