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就聽見院子里有動靜。
推開門一看，秋禾已經在壓井打水了。天還黑著，就著廚房透出來的一點火光，她提著一桶水往缸里倒。
水缸大，她個子不高，胳膊舉到最高，水"嘩"地倒進去，濺了半身。
我走過去。
"我來。"
她猛一回頭，沒防備多出個人，手里的桶差點脫手。
"你干啥？"
"幫你打水。"
"不用。"
她把桶奪回去，轉身繼續(xù)壓井。
我沒走。站在旁邊看了她兩趟，然后走過去，拿起另一個桶，接上井口，壓了水，提起來就往水缸倒。
她抬起頭瞅了我一眼。
沒再說話。
兩個人把水缸灌滿，天剛擦出點魚肚白。
她提著桶往廚房走。路過我身邊的時候，悶聲說了句："你不用起這么早。"
"習慣了。在家也是這個點。"
她沒接話，進了廚房。
我搓了搓手，正要回屋洗把臉，院門"咣"一聲被人從外頭推開了。
進來一個人。二十歲出頭，穿一件半新不舊的軍大衣，梳著背頭，叼根煙。個頭不矮，但肩膀溜，走路兩條腿朝外撇，拽得很。
他一進院子就四處踅摸，看見我，愣了一下。
"你誰??？"
"張鐵根。"
"喲。"他吐了口煙，歪著頭上下瞅我，"你就是那個來上門的？"
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，力氣不小。
"兄弟，我叫劉貴。我爹劉發(fā)財，鎮(zhèn)上殺豬的，半條街的肉都是我家供的。我跟周家是老交情了。"
他湊近了點，壓低聲音，口氣里帶著煙味。
"你啊，趁早想清楚。這鋪子，這院子，輪不到外路人。"
"你來找誰？"
"找雪蓮。"他把煙頭彈到地上，"我們的事兒，不勞你操心。"
他大大咧咧往堂屋走。
路過廚房門口的時候，秋禾端著面盆出來，差點撞上。劉貴連看都沒看她一眼，側身擠過去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"讓讓。"
秋禾往后退了一步，低下頭，面盆里的水晃了晃。
我站在原地，把這個人的臉記住了。
那天上午，雪蓮也找了我。
我在廂房修一把散了架的板凳，門沒關。她靠在門框上，胳膊抱在胸前。換了身水藍色的棉襖，扎了兩根辮子，看著確實水靈。
"張鐵根。"
我抬頭。
"你是不是腦子叫門擠了？"
我手里的刨子沒停。
"我周雪蓮在這鎮(zhèn)上，想嫁誰嫁誰。你倒好，上趕著要我二姐？你知不知道她啥德行？悶得像鋸嘴葫蘆，黑得跟燒火棍似的。你跟她過一輩子，你受得了？"
我把板凳翻了個面，繼續(xù)刨。
"你跟我說這些干啥？"
"我提醒你。"她往前湊了一步，"你要是識相，就跟我爹說換人。你選我，往后你在這個家，日子好過。你非要選她……"
她拿手指點了點嘴唇，聲音輕下來。
"我讓你在這鎮(zhèn)上一天都待不住。"
**章 塵埃落定
周德貴說要問秋禾，但一直拖著，拖了一天半。
我知道他在猶豫。他媳婦孫玉蘭進進出出一臉陰沉，見了我連招呼都不打了。雪蓮在堂屋里摔了兩回碗。
我不催。該幫忙的照樣幫。早起打水、劈柴，鋪子里有活我搭把手扛糧食搬油桶，不叫也不推，干完了回我那屋待著。
第三天早上，天剛亮，周德貴推開了我?guī)康拈T。
"鐵根，跟我來。"
他帶我走到院子后頭的灶房旁邊，一間矮矮的偏房。門很窄，勉強過一個人。
他站在門口，敲了敲。
"秋禾，出來一下。"
門從里面打開。
秋禾站在門里邊，還是那身灰布褂子，頭發(fā)扎著，剛洗過臉，眼角還有水漬。她看見我站在她爹身后，明顯頓了一下。
"昨兒的話我跟你說了。"周德貴背著手，"這后生說了，不要你三妹，要你。你咋想的？"
秋禾沒看我。
她盯著地面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周德貴又說了一遍："你倒是給句話。"
她終于抬起頭，先看了她爹一眼，然后目光移到我臉上。
那一眼不長，但我被看得站直了身子。
"行。"
一個字，干脆利落。
周德貴張了張嘴，好像沒料到這么痛快。
"你想好了？這后生家里窮得叮當響，他娘一身病，他來上門是沖著鋪子來的……"
"你問我中不中，我說中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