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(fēng)起天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無字觀沒有賓客。，著了件七七不知從何處翻出的絳紅長衫，是清風(fēng)道長年輕時留下的。衣袍有些寬大，襯得他越發(fā)清瘦。他站在古柏下，看七七從廂房走出。，是尋常人家的嫁衣樣式，料子半新，袖口有磨損，想是從山下鎮(zhèn)上臨時買來。發(fā)間簪一枝柏葉，算是唯一飾物。晨光里，她一步步走來，眉眼低垂，耳根卻紅透?！翱词裁??！彼叩礁?，聲音壓得低，手攥著衣角?！昂每??！睔w一伸手，替她理了理鬢邊碎發(fā)，“比任何時候都好看?！?，眼眶卻濕了。，便朝清風(fēng)道長牌位三拜。沒有司儀，便由那株古柏作證。沒有合巹酒，便以山泉代飲。七七舀一瓢清泉，歸一接過飲半，余下半瓢遞給她。泉水清冽，入喉微甘，像往后歲月里那些尋常卻又珍貴的滋味。，歸一忽然低聲道：“委屈你了。”，紅蓋頭下聲音悶悶的：“是委屈你了。嫁了個短命鬼。不會短命?！睔w一握住她手，很緊，“我們說好的?！保咂呦屏松w頭。兩人并肩坐在石階上，看日頭一點點爬過觀頂。檐下銅鈴叮咚，遠(yuǎn)處山霧繚繞，偶有鳥雀啁啾。天地偌大，卻仿佛只剩這一方小院，一對新人?！叭羰菍こＨ思?，此刻該做什么？”七七忽然問。“該宴賓客，收賀禮，聽吉祥話，被鬧洞房?！睔w一頓了頓，“然后入洞房?！?，別過頭去：“你想得美。你傷還沒好?！?，牽過她手，在她掌心放了一物。是枚柏木雕的簪子，簪頭刻了并蒂蓮，拙樸，卻看得出是新手一點一點磨出來的。
“清風(fēng)道長說，我娘生前最喜蓮花。”他聲音很輕，“我雕得不好，你若不喜——”
“喜?！逼咂邠屵^簪子，小心翼翼插在發(fā)間，摸了摸，又問他：“好看么？”
“好看?！?br>她笑起來，眼里有光，比天邊朝陽還亮。有那么一瞬，歸一幾乎忘了身上重傷，忘了前路艱險，只想讓這一刻停駐，地久天長。
然世間好物不堅牢，彩云易散琉璃脆。
午后，兩人正在丹室整理清風(fēng)道長留下的典籍，忽聽觀外傳來異響。不是腳步聲，是某種拖沓、粘滯的摩擦聲，混著斷續(xù)**，由遠(yuǎn)及近。
歸一與七七對視一眼，按刀提劍，悄聲移至觀門，自門縫向外望去。
山道上，有三人正朝道觀爬來。
之所以用“爬”，是因那三人已不能算“人”。他們衣衫襤褸，**的皮膚呈青灰色，布滿可怖的潰爛膿瘡。眼睛渾濁無神，**流涎，四肢著地，以扭曲的姿態(tài)向前挪動。喉中發(fā)出“嗬嗬”怪響，像野獸瀕死的喘息。
更駭人的是，他們身上有極淡的黑氣縈繞，所過之處，草木迅速枯萎焦黑。
“尸毒?！睔w一臉色一沉。
七七亦倒吸涼氣。尸毒乃邪派煉尸秘法，中者神智全失，肉身不腐，嗜血食肉，且身帶劇毒，觸之即潰。然此術(shù)早已失傳百年，怎會重現(xiàn)？
“是長歌。”歸一咬牙，“他墜崖未死，反煉成了尸毒。那三人衣著，是昨日追殺我們的黑衣人?！?br>話音未落，那三具毒尸已爬至觀前，似乎嗅到生人氣息，驟然抬頭，渾濁眼珠死死盯著木門，猛地?fù)渖希?br>“砰！”
木門劇震，灰塵簌簌落下。毒尸力大無窮，三兩下竟將門板撞出裂縫。
“不能讓他們進(jìn)來?！睔w一強(qiáng)提真氣，欲拔劍，卻牽動內(nèi)傷，咳出血來。
“我來?！逼咂甙醋∷匝g錦囊取出一把朱砂，咬破指尖，滴血入砂，快速在掌心畫符。符成剎那，她拍手念訣，朱砂符文化作赤紅光罩，籠罩觀門。
毒尸撞上光罩，如觸烙鐵，皮肉“滋滋”作響，冒起黑煙，慘嚎著后退。但它們似乎不知疼痛，稍一退卻，又更兇猛地?fù)渖?，前仆后繼，竟將光罩撞得明滅不定。
“朱砂符撐不久?！逼咂哳~頭沁汗，“得找出控尸之人?！?br>歸一閉目凝神，強(qiáng)忍經(jīng)脈劇痛，將靈覺外放。風(fēng)中，雨中，山林氣息中，他捕捉到一絲極淡的邪氣，自東南方三里外的斷魂崖底傳來。
“在崖底。”他睜眼，“長歌重傷未愈，不敢親至，便以毒尸探路。他在試探我們虛實，也在拖延時間?！?br>“他想做什么？”
歸一看向七七發(fā)間那枚柏木簪，目光沉痛：“他知道我重傷，知我需靜養(yǎng)。若以毒尸日夜侵?jǐn)_，我不得安寧，傷勢難愈。待月圓之夜，他便可不費吹灰之力，取我性命，奪靈犀骨?！?br>“卑鄙！”七七咬牙，又一道符拍出，震退毒尸，但光罩已現(xiàn)裂痕。
便在此時，山下忽然傳來馬蹄聲，急促如擂鼓。緊接著是弓弦響，箭矢破空聲，以及毒尸凄厲慘叫。
兩人自門縫望去，見一隊人馬正沿山道疾馳而來。約十余人，皆著玄色勁裝，腰佩長刀，背負(fù)勁弓。為首是個女子，約莫三十許，面容英氣，挽弓搭箭，箭無虛發(fā)，每一箭都精準(zhǔn)貫穿毒尸眉心。箭矢入體，毒尸轟然倒地，再不動彈。
“是官府的人？”七七驚疑。
“不?！睔w一眼神復(fù)雜，“是‘天闌衛(wèi)’?！?br>天闌衛(wèi)，****所設(shè)，直屬天子，監(jiān)察江湖，專司處置武林中事。其衛(wèi)眾皆從各派精英中選拔，武功高強(qiáng)，行事狠辣，江湖中人聞之色變。三年前聽雨樓覆滅，便有傳言說是天闌衛(wèi)暗中出手。
不多時，毒尸盡數(shù)伏誅。那隊人馬在觀前勒馬，為首女子翻身下馬，朝觀門抱拳：“天闌衛(wèi)西京司指揮使，謝云瀾，奉旨查案，求見無字觀主?！?br>歸一與七七對視一眼，推門而出。
謝云瀾見二人，目光在歸一身上紅衣停留一瞬，又看七七發(fā)間柏簪，眼中掠過訝色，卻不追問，只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，展開朗聲道：
“奉天承運皇帝，詔曰：西京城內(nèi)有妖人作亂，私煉邪術(shù)，荼毒生靈，更圖謀不軌，危及社稷。著天闌衛(wèi)西京司指揮使謝云瀾，徹查此案，擒拿元兇。江湖各派，地方官衙，皆需全力配合，不得有誤。欽此?！?br>念罷，她收起圣旨，看向歸一：“歸觀主，本使接到密報，說那妖人名長歌，乃聽雨樓余孽，近日煉成尸毒，為禍一方。不知觀主可知其下落？”
歸一沉默片刻，道：“謝指揮使從何處得知？”
“本使自有消息來源?！敝x云瀾目光銳利，“觀主只需回答，是，或不是?！?br>“是?！睔w一坦然道，“長歌確在斷魂崖底，身負(fù)重傷，但已煉成尸毒，恐更難對付。方才那些毒尸，便是他所為?！?br>“果然。”謝云瀾頷首，轉(zhuǎn)身下令，“傳令，封鎖斷魂崖方圓五里，設(shè)伏魔大陣，絕不可讓那妖人走脫！”
“且慢。”歸一出聲，“謝指揮使，長歌武功已臻化境，又有尸毒傍身，尋常軍士恐非其敵。貿(mào)然圍剿，只會徒增傷亡?！?br>謝云瀾回身，似笑非笑：“那依觀主之見，該當(dāng)如何？”
“等?！睔w一頓了頓，“等貧道傷勢痊愈，與指揮使聯(lián)手，方有勝算?！?br>“本使為何要等？”謝云瀾挑眉，“天闌衛(wèi)高手如云，更有**賜下的‘誅邪弩’、‘破罡箭’，便是大宗師，也未必不能一戰(zhàn)。觀主重傷在身，還是好生休養(yǎng)，剿滅妖人之事，交給本使便是?！?br>“指揮使！”七七忍不住插話，“長歌所謀甚大，非是尋常江湖仇殺。他欲在月圓之夜，以邪法煉化全城生靈，煉制萬靈丹。此事若成，西京將成死城，八百萬百姓無一幸免！”
謝云瀾臉色驟變：“此言當(dāng)真？”
“千真萬確?！睔w一道，“貧道手中，有他所需最后一枚‘靈犀骨’。此骨乃開啟地脈之鑰，亦是破局關(guān)鍵。月圓之夜，他必來搶奪。屆時，只需設(shè)下陷阱，引他入*，便可一舉誅殺?！?br>謝云瀾沉吟不語，目光在二人臉上逡巡。許久，方道：“本使如何信你？”
“貧道可立誓?！睔w一正色，“若有半句虛言，天誅地滅，不得好死。”
“我也可作證?！逼咂呱锨耙徊剑拔以锹犛陿堑谄呱?，長歌之徒，親見他密室中煉制萬靈丹的法門，及千人生魂煉就的‘魂燈’。謝指揮使若不信，我可畫出密室機(jī)關(guān)圖，指揮使派人一探便知?！?br>謝云瀾盯著七七，忽然道：“你是三年前叛出聽雨樓的那個女煞？”
“是?！?br>“樓中密室，在何處？”
“聽雨樓舊址，地下三層，東南角有暗門，需以特定步法開啟?！逼咂吆敛华q豫，“內(nèi)有三重機(jī)關(guān)，第一重為‘暴雨梨花針’，第二重為‘蝕骨水’，第三重為‘九宮迷陣’。若指揮使要探，我可隨行。”
她語速極快，細(xì)節(jié)翔實，不像作偽。謝云瀾神色稍緩，道：“不必。本使信你?！彼D了頓，又道：“但茲事體大，本使需即刻上奏**，請調(diào)高手增援。在此之前，還請二位暫留觀中，莫要輕舉妄動?！?br>“這是要軟禁我們？”七七蹙眉。
“是保護(hù)?！敝x云瀾糾正，“長歌既知靈犀骨在此，必不會善罷甘休。天闌衛(wèi)已在觀外布下防線，更有陣法宗師隨行，可保觀中無虞。二位安心養(yǎng)傷，待**援軍一到，再共商對策?！?br>她說完，不待二人回應(yīng)，轉(zhuǎn)身揮手：“布陣！”
身后天闌衛(wèi)齊聲應(yīng)諾，迅速散開。有人自馬背取下陣旗，有人取出羅盤符箓，更有人抬出數(shù)個貼滿符咒的木箱，箱中皆是布陣法器。不過盞茶功夫，一道淡金色光罩自觀外升起，籠罩整個無字觀。光罩上符文流轉(zhuǎn)，隱有龍吟。
“此乃‘困龍陣’，可防外敵侵入，亦可阻內(nèi)人外出?！敝x云瀾解釋，“委屈二位，暫居陣中。一應(yīng)飲食用度，自有衛(wèi)卒每日送來。若有急事，可搖此鈴?！?br>她遞過一枚銅鈴，樣式古樸，鈴身刻“天闌”二字。
“搖鈴即有人至，但非生死大事，莫要輕用?！敝x云瀾深深看歸一一眼，“歸觀主，陛下對地脈之事極為關(guān)切。望你以蒼生為念，莫要自作主張。”
說罷，她翻身上馬，率眾離去。留下十余天闌衛(wèi)守在陣外，肅然而立。
困龍陣光華流轉(zhuǎn)，將道觀與世隔絕。
七七握著銅鈴，看向歸一：“她的話，有幾分可信？”
“七分?！睔w一走回石階坐下，臉色更白幾分，“天闌衛(wèi)直屬天子，若非確有其事，不會輕易動用困龍陣。但謝云瀾此人，心思深沉，她表面是保護(hù)，實為監(jiān)視。她怕我們攜靈犀骨私逃，或與長歌交易?！?br>“那月圓之夜的計劃……”
“她不會等?！睔w一頓了頓，“我觀她氣息，內(nèi)力已臻一流巔峰，距宗師只差一線。方才那些天闌衛(wèi)，個個太陽穴高鼓，皆是好手。更有誅邪弩、破罡箭這等利器。她定會搶在月圓前，強(qiáng)攻斷魂崖，誅殺長歌，奪下此功。”
“可長歌有尸毒——”
“所以她需要誘餌?！睔w一苦笑，“而你我，便是最好的誘餌?！?br>七七悚然：“她要用我們引長歌出來？”
“是?！睔w一望向陣外云霧，“她方才說‘若有急事，可搖此鈴’，便是暗示。若長歌來攻，我們搖鈴，她便會率眾殺出，以逸待勞。若長歌不來，她便以我們?yōu)轲D，主動出擊。無論如何，她都要逼長歌現(xiàn)身，畢其功于一役?！?br>“好算計?！逼咂咭а?，“那我們該如何？”
“等?！睔w一閉目調(diào)息，“等一個機(jī)會?！?br>“什么機(jī)會？”
歸一沒有回答，只從懷中取出那枚靈犀骨。骨片在掌心泛著溫潤光澤，內(nèi)中光華流轉(zhuǎn)，似有生命。
“清風(fēng)道長說，七骨集齊，可補(bǔ)地脈。但補(bǔ)地脈需以林氏血脈為引，以身祭陣?！彼犻_眼，眼中閃過決絕，“可若……若有至親之人同祭，或可分承擔(dān)反噬，保下一人性命。七七，我昨夜忽然想到，既夫妻可為至親，那兄弟、父子，是否亦可？”
七七一怔：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長歌是我?guī)熜?，同出一門，血脈或有共通之處。”歸一頓了頓，聲音發(fā)澀，“師父當(dāng)年收他為徒，雖未傳他地脈之秘，卻授他‘同息**’。此法需以師門血脈為基，方能修成。換言之，長歌體內(nèi)，亦有林氏血脈，雖稀薄，但存在?！?br>“你想讓他與你一同祭陣？”七七變色，“他豈會愿意？”
“由不得他?！睔w一握緊靈犀骨，“月圓之夜，地脈潮涌，七骨歸位。屆時，只需將他逼入陣眼，以他之血為引，或可替我承受大半反噬。如此，我或許能活，而他……必死無疑。”
“可若失敗呢？”
“那便同歸于盡?！睔w一看向她，眼神溫柔而歉疚，“抱歉，七七，我終究還是將你卷了進(jìn)來。但這是我能想到的，唯一可能兩全之法——既補(bǔ)地脈，救西京，又能……陪你到老?！?br>七七沉默良久，伸手覆在他手背。她的手很涼，卻握得很緊。
“那就這么做。”她說，眼里有淚，卻笑得燦爛，“若成，我陪你到老。若敗，我陪你赴死?？傊?，你去哪，我去哪?！?br>“好?！?br>兩人相視一笑，千言萬語，盡在不言中。
而此時，斷魂崖底。
長歌盤坐于血池之中，池中血漿翻騰，咕嘟作響，蒸騰起腥臭血氣。他**上身，胸前傷口已愈合，只余淡淡紅痕，但肌膚下隱約有黑氣流動，時隱時現(xiàn)。
忽然，他睜開眼，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猩紅。
“天闌衛(wèi)……謝云瀾……”他低聲自語，嘴角勾起冷笑，“連**鷹犬也摻和進(jìn)來了。也好，正好借你們的手，試試這‘血魔尸毒’的威力?！?br>他抬手，自池中撈出一物。那是顆心臟，仍在跳動，表面布滿黑色筋絡(luò)。他張口，將其吞下，喉結(jié)滾動，發(fā)出滿足的嘆息。
“歸一，七七，我的好師弟，好徒兒?！彼蛉プ旖茄獫n，眼中瘋狂更甚，“月圓之夜，我會送你們一份大禮。一份……讓你們永世難忘的大禮。”
他縱聲長笑，笑聲在崖底回蕩，驚起夜棲的群鴉，撲棱棱飛向漆黑天穹。
崖外，夜?jié)馊缒?br>山雨欲來，風(fēng)滿西樓。
而道觀之中，歸一與七七并肩坐在石階上，看困龍陣的光華流轉(zhuǎn)，看天邊殘月如鉤。
距離月圓之夜，還有二十六天。
命運的齒輪，正悄然轉(zhuǎn)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