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兵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劉長山感覺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。。之前走的是山間常見的土路，坑坑洼洼的，踩上去是松軟的落葉和積雪。但過了那棵松樹之后，路突然變成了石板路——不是天然的石板，而是被人為鋪設過的，一塊塊青石整整齊齊地排列著，雖然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圓潤，長滿了青苔，但依然能看出人工的痕跡?！斑@路是誰修的？”劉長山蹲下來摸了摸那些石板，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?！皼]人知道?！壁w老鑿走在前頭，索撥棍敲擊石板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脆，“我年輕的時候就見過這條路，那時候這些石板就是這個樣子。我?guī)煾刚f，他年輕的時候這條路也在。我?guī)煾傅膸煾敢舱f，他年輕的時候就在了。這條路老得比山里的樹還老，不知道是什么年月、什么人修的?！?，兩側是密不透風的原始森林。林子里的樹比山外的更高更大，很多都是劉長山從沒見過的品種。有一種樹的樹皮是暗紅色的，像凝固的血，樹葉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，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，那聲音不像樹葉，倒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細語。“別往林子里看?！壁w老鑿頭也不回地說，“林子里的東西，你越看它，它就越近?！保o跟著前面的腳步。，石板路在一處山崖前消失了。山崖高得看不到頂，崖壁上長滿了藤蔓和苔蘚，一道瀑布從崖頂傾瀉而下，但水聲很小，因為大部分水流在落下之前就已經結成了冰，只有中間一小股還在流淌，在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?！斑@不對?！彼窝嵬Ｏ履_步，從懷里掏出那塊獸皮地圖，借著月光看了看，“地圖上畫的不是這里。過了那棵老松樹，應該是一條往東的路，走五里地到一個岔路口，往左拐進一條溝，再走三里地就到了一個石砬子。但咱們走的是往北，而且走了不止五里地?！?，拄著索撥棍四下看了看，臉色越來越凝重?！奥纷兞恕！彼吐曊f，“我上次來的時候，過了‘門’確實是往東。但現在‘門’把咱們引到北邊來了。門會動？”劉長山問?！拔艺f過了，龍血嶺的路是會變的?！壁w老鑿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石板，又站起來看了看天上的星星，“但這次變得太邪乎了。我在山里轉了這么多年，從沒見過‘門’把路引到瀑布這邊來的。”，此刻突然開口了?！拔襾磉^這里?！彼穆曇艉艿?，帶著一種奇怪的空洞感，“這個瀑布，我見過?！?br>三個人同時看向他。
**大漢站在瀑布前面的空地上，月光照在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，劉長山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表情——那不是恐懼，不是驚訝，而是一種深深的、刻進骨頭里的悲傷。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盯著瀑布后面的巖壁，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的夢。
“彼得羅夫，你來過長白山？”趙老鑿問。
“來過。”彼得羅夫慢慢走到瀑布前面，伸手去接那冰冷的流水，“四年前，我跟著***隊來過這里。”
四年前是光緒二十七年，也就是1901年。那一年，****攻進了北京城，而在東北，**人正借著“護路”的名義，源源不斷地把軍隊開進中國境內。
“你是**？”劉長山問。
“曾經是。”彼得羅夫在瀑布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，把那條受傷的腿伸直，開始講一個他從未對人講過的故事。
“我出生在符拉迪沃斯托克——你們叫海參崴。我父親是**人，母親***人，一個從關內逃荒過去的女人。在那個地方，混血兒不被任何人接受。**人叫我‘**’，中國人叫我‘羅剎鬼’，我在哪邊都是外人。”
“十七歲那年，我參了軍，被編入東西伯利亞步兵團。日俄戰(zhàn)爭爆發(fā)后，我們被派到旅順口，跟***打仗。那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戰(zhàn)場——炮彈像下雨一樣落下來，海水都被血染紅了。我的戰(zhàn)友一個接一個地死去，活著的也都在等死?！?br>彼得羅夫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旅順口陷落那天，我****的炮彈炸暈了。等我醒來的時候，周圍全是死人。我爬出死人堆，往北跑，跑了一個多月，跑到了長白山。我想翻過山去吉林，再從吉林坐火車回海參崴。但我迷了路，在山里轉了十幾天，又餓又冷，以為自己要死在山里了?！?br>“然后我遇到了一個人?！?br>趙老鑿的眼睛瞇了起來?！笆裁慈?？”
“一個中國人，姓宋?！北说昧_夫看向宋雪翎，“他說他叫宋鐵柱。”
宋雪翎的身體猛地一震，那塊獸皮地圖從她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她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“宋鐵柱?！北说昧_夫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，“他帶著十幾個人，在山里找什么東西。他們救了我，給我吃的，給我治傷。宋鐵柱是個好人，他跟我說中國話，我那時候聽不太懂，但我知道他在幫我?！?br>“他們在哪里遇到你的？”劉長山問。
彼得羅夫站起來，走到瀑布前面，指著瀑布后面那片被水流遮掩的巖壁。
“就在這后面。這個瀑布后面有一個山洞，我就是在那個山洞里遇到宋鐵柱他們的?！?br>四個人一起走到瀑布前面，仔細打量那片巖壁。水流不算太大，但很急，從十幾丈高的崖頂直沖下來，在****潭里砸出隆隆的聲響。巖壁上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藤蔓，看不出后面有什么東西。
“我進去過。”彼得羅夫說，“那個山洞很深，里面很暖和，有地熱，還有溫泉。宋鐵柱他們在山洞里住了好幾天，好像在等什么東西?！?br>“等什么？”趙老鑿追問。
彼得羅夫搖了搖頭?！拔也恢?。他們說的話我聽不太懂，但他們很緊張，像是在等一個很重要的時機。宋鐵柱每天都會去山洞最深處，在一個石頭臺子前面跪著，嘴里念叨著什么。我問他在做什么，他說他在‘問山’?！?br>趙老鑿的臉色變了。
“問山？”他的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“他說的是‘問山’？”
“對，就是這兩個字?！北说昧_夫說，“他說的中國話我很多聽不懂，但這兩個字我記得很清楚?！?br>趙老鑿深吸了一口氣，在胸前畫了個十字。劉長山從來不知道這個老頭兒還會畫十字，這讓他覺得事情比想象的要嚴重得多。
“老爺子，‘問山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趙老鑿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從懷里掏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，像是什么動物的骨頭，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。他把那塊骨頭放在手心，閉上眼睛，嘴里念念有詞，念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。
“參幫的老規(guī)矩?！壁w老鑿的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么東西，“進山之前要問山，問問山神爺讓不讓進，讓進的話走哪條路，不讓進的話就回去。但‘問山’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做的，得是參幫的**，得用參幫祖?zhèn)鞯姆ㄆ鳎糜心莻€命?！?br>他看了看宋雪翎。
“你爹會‘問山’，說明他確實是參幫的**，不是什么冒牌貨。但他‘問山’之后還是沒能走出來，說明山神爺沒有應他?！?br>“不對?！北说昧_夫突然說，“山神爺應了?！?br>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在山洞里住了五天，第五天晚上的時候，宋鐵柱突然從山洞深處跑出來，興奮得像個孩子，跟他的手下說‘山神爺應了，門開了’。然后他們就開始收拾東西，第二天一大早就離開了山洞，往山里走了?！?br>“往哪個方向走了？”趙老鑿急切地問。
彼得羅夫指了指瀑布上方。
“往上。他們說參王在龍血嶺的最高處，在一個常年不化的大冰洞里?！?br>趙老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他在這山里轉了幾十年，從沒聽說過龍血嶺最高處有什么大冰洞。龍血嶺的山頂是常年積雪沒錯，但要說冰洞，他從來沒見過，也沒聽任何老放山人提起過。
“后來呢？”宋雪翎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，“你后來見過他們嗎？”
彼得羅夫沉默了。
月光照在他的臉上，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。他慢慢卷起右腿的褲管，露出小腿外側的一塊皮膚。那里有一個傷疤，不是普通的刀傷或槍傷，而是像什么東西咬過的痕跡，傷口愈合后留下了兩排深深的凹坑，像某種巨型動物的齒痕。
“這是在山洞里受的傷？”趙老鑿問。
彼得羅夫搖了搖頭，放下褲管，重新坐下來。他掏出一個小鐵壺，擰開蓋子喝了一口，劉長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伏特加的味道。
“宋鐵柱他們走后，我在山洞里多待了一天，想把傷養(yǎng)好再走?！北说昧_夫的聲音變得很慢，像是在回憶一件極其痛苦的事情，“那天晚上，山洞深處傳來一種聲音，像是有人在唱歌，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哭。我好奇，就拿著火把往山洞深處走?！?br>“山洞很深，越走越窄，越走越熱。我走了大概一個時辰，走到了一處很大的洞**。那個洞穴的頂上有個裂縫，月光從裂縫里照進來，照亮了洞穴中間的一個東西?！?br>“什么東西？”劉長山問。
彼得羅夫喝了一大口伏特加，擦了擦嘴。
“一棵樹。一棵發(fā)光的樹?！?br>劉長山以為自己聽錯了?！鞍l(fā)光的樹？”
“對，發(fā)光的樹。”彼得羅夫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，像是在看一個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畫面，“那棵樹不高，大概只有一人多高，但樹干很粗，像是一棵長了千年的老樹。它的葉子是金色的，在月光下發(fā)出柔和的光芒。它的根扎在巖石里，像一條條蛇一樣蜿蜒著爬滿了整個洞穴的地面?！?br>“在樹的下面，長著一棵草?！?br>“什么草？”趙老鑿的聲音突然變得急切。
彼得羅夫看著他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那棵草，有七片葉子，每片葉子都像人的手掌一樣張開。葉子的中間，結著一串紅色的果子，每一顆都有拇指那么大，紅得像血，在月光下閃著光。”
趙老鑿的手猛地攥緊了索撥棍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“七匹葉。”他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那是七匹葉的棒槌?！?br>劉長山不太懂參幫的行話，但從趙老鑿的表情和語氣里，他猜到了這意味著什么。人參的品級是按葉子的數量來分的——三花、巴掌、二甲子、燈臺子、四匹葉、五匹葉、六匹葉。六匹葉已經是極為罕見的千年老參，市面上幾乎見不到。至于七匹葉，那已經超出了常識的范疇，是傳說中的存在。
“然后呢？”宋雪翎問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彼得羅夫。
“然后我就被咬了?！北说昧_夫苦笑了一下，“我以為那棵樹下面有什么動物，就湊過去看。但我剛靠近那棵樹，地面突然裂開了，從地底下鉆出來一條大蛇。那蛇有我的大腿那么粗，渾身漆黑，頭上長著一個紅色的冠子，像公雞的冠子一樣。它一口咬住了我的腿，把我甩了出去。我的火把滅了，我什么都看不見，只能拼命往外爬。等我爬出山洞的時候，天已經亮了，我的腿腫得跟水桶一樣粗，發(fā)著高燒，整個人迷迷糊糊的。”
“我在山洞外面躺了兩天兩夜，以為自己要死了。第三天的時候，一個打獵的**老頭兒路過，救了我。他用草藥給我治傷，又給我吃的喝的，等我傷好了一點，他就帶我出了山。”
“那個**老頭兒呢？”趙老鑿問。
“死了。”彼得羅夫的聲音很平靜，“他帶我出山之后就死了。臨死前他告訴我，我遇到的那條蛇叫‘守參龍’，是參王的守護者。他說我能活著出來，是因為那條蛇已經老了，牙里的毒不多了，不然我早就死了?！?br>守參龍。
劉長山想起趙老鑿說的那句話——“那地方養(yǎng)著一條龍?！痹瓉怼褒垺辈皇钦嬲凝?，而是一條守護參王的巨蛇。
“你為什么一直沒說過這些事？”趙老鑿看著彼得羅夫，眼神里有一種審視的意味。
彼得羅夫迎著他的目光，毫不退縮。
“因為我怕?！?*大漢坦率地說，“你們中國人有句老話，叫‘匹夫無罪，懷璧其罪’。我知道了這個秘密，說出來會有人信嗎？不會，他們會把我當成瘋子。但如果有人信了，他們會怎么對我？他們會逼我?guī)麄內ツ莻€山洞，找到那棵發(fā)光的樹和那棵七匹葉的棒槌。我要是帶他們去了，我會死；我要是不帶他們去，我也會死。所以我選擇了閉嘴?！?br>“那現在為什么又說出來了？”
彼得羅夫看了看趙老鑿，看了看宋雪翎，最后把目光落在劉長山身上。
“因為趙老爺子找了我三次?！彼f，“第一次是一年前，他在鎮(zhèn)上找到我，問我知不知道龍血嶺的事。我說不知道。第二次是半年前，他又來了，給我?guī)Я艘黄亢镁疲伊牧艘徽?，我還是沒說。第三次是上個月，他帶著宋姑娘來了，宋姑娘給我看了那塊獸皮地圖，說那是她爹留下的，說她爹還在龍血嶺上，說她要去找他?！?br>“我問宋姑娘，你爹在山里十幾年了，你覺得他還活著嗎？宋姑娘說，不管他是死是活，我都要找到他。活著，我把他背出來；死了，我把他的骨頭帶回家?！?br>彼得羅夫站起來，走到宋雪翎面前，這個鐵塔般的**大漢，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高大，但他的眼神卻像一個孩子一樣單純。
“我在旅順口的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時候，發(fā)過一個誓——以后只為了值得的事活著，只跟著值得的人走。宋姑娘，你就是那個值得的人?！?br>宋雪翎抬起頭看著彼得羅夫，月光照亮了她的臉，那雙杏核眼里有淚光在閃動。
“謝謝你，彼得羅夫?！?br>彼得羅夫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，然后轉身對趙老鑿說：“趙老爺子，那個山洞我還記得怎么走。從瀑布后面進去，往東北方向走，大概一天的路程，就能到那個大洞穴。但那里面有一條守參龍，咱們得想辦法對付它。”
趙老鑿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。他從懷里掏出那塊骨頭法器，在手心里攥了攥，又塞了回去。
劉長山站在一旁，看著這三個人——一個找了一輩子參王的古怪老頭，一個女扮男裝尋找父親的參幫后人，一個身世坎坷的**逃兵——心里突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復雜情緒。他們四個人，各有各的目的，各有各的秘密，但現在都站在這條古老的石板路上，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。
“走吧?！壁w老鑿拄著索撥棍站起來，第一個邁上了瀑布旁邊的一條羊腸小道，“天快亮了，趁著天亮之前穿過這片林子，不然等太陽出來，林子里又該出東西了。”
“出什么東西？”劉長山問。
趙老鑿沒有回答，只是加快了腳步。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光下的樹影中，只有索撥棍敲擊石板的“篤篤”聲，在寂靜的山林中回蕩。
三個人跟了上去。彼得羅夫走在中間，受傷的腿讓他走得有些吃力，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。宋雪翎走在最后面，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瀑布，月光下的水流像一條銀色的綢帶，從高處垂落，發(fā)出永不停歇的轟鳴聲。
“爹。”她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聲，“我來了?！?br>然后她轉過身，追上了前面兩個人的腳步。
在他們身后，瀑布后面的巖壁上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。那是一片藤蔓，被水流沖得晃了晃，露出后面一個黑漆漆的洞口。洞口不大，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入，但洞口的形狀很規(guī)則，不是天然形成的，而是被人為開鑿過的。
如果劉長山他們這時候回頭，就會看到那個洞口里有什么東西在發(fā)光——一種柔和的、金色的光芒，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洞穴深處呼吸。
但他們沒有回頭。
他們沿著那條越來越窄、越來越陡的小路，消失在了龍血嶺的密林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