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入宮闈 御前失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林晚詞的手指**膝上裙子的布料，那上面繡著細(xì)密的纏枝蓮，指尖能摸到絲線凸起的紋路。車簾子偶爾被風(fēng)吹開一條縫，外面是高得望不到頂?shù)闹旒t宮墻，墻頭蓋著沉甸甸的明黃琉璃瓦，太陽照在上面，晃得人眼睛發(fā)酸。。還有另外三個姑娘，都是從各地選上來的。坐在她對面的那個穿鵝黃衫子的，上車前她聽見太監(jiān)喊她“蘇采女”。蘇采女一直低著頭，脖子彎出一個僵硬的弧度，手里攥著塊帕子，帕子邊角都快被她捻爛了。左邊的姑娘年紀(jì)小些，臉圓圓的，眼睛不住地往車窗外瞟，嘴唇抿得緊緊的。右邊的則一直閉著眼，胸口起伏的節(jié)奏很亂。。只有車輪聲，和各自壓抑著的呼吸。，落在自己并攏的腳尖。她鼻尖動了動，車?yán)餁馕逗茈s。新裁衣料的漿洗味，頭油淡淡的桂花香氣，還有從車壁木頭里透出來的、陳年的桐油味。在這些味道底下，她還聞到一絲極細(xì)微的、清苦的草木氣息，像是誰身上帶了提神的香囊。。，一個面皮白凈、沒什么表情的太監(jiān)側(cè)身站著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請各位小主下車，隨咱家來?！保?a href="/tag/linwanci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晚詞覺得腿有點(diǎn)軟，不是怕，是坐久了。眼前是一條長長的宮道，青石板鋪得平整極了，縫隙里連根草都看不見。兩邊又是墻，墻里頭能看見宮殿翹起來的飛檐，像鉤子一樣指著天。領(lǐng)路的太監(jiān)步子邁得又穩(wěn)又快，她們四個只能提著裙子，小步跟著。，拐進(jìn)一個稍寬敞的院子。院子里種著幾棵柏樹，綠得發(fā)黑。正屋的門開著，門檻很高。太監(jiān)在門口停了，轉(zhuǎn)身，眼皮耷拉著：“進(jìn)去吧，里頭有嬤嬤教規(guī)矩。仔細(xì)著學(xué)，沖撞了貴人，誰也擔(dān)待不起?！?。正中坐著兩個穿戴整齊的嬤嬤，頭發(fā)梳得油光水滑，抿得一根亂發(fā)都沒有。一個手里拿著戒尺，另一個面前攤著一本冊子。，聲音像繃緊的弦：“從左邊起，報(bào)上姓名、籍貫、父親官職。民女蘇婉，揚(yáng)州人士，家父……任揚(yáng)州通判。民女趙圓圓，順天府人，爹爹是國子監(jiān)司業(yè)。民女……李秀茹，濟(jì)南府，父親乃濟(jì)南府同知?！?。她吸了口氣，那口氣里是屋子角落熏籠飄出的檀香味，但檀香底下，好像還混了點(diǎn)別的，有點(diǎn)甜膩，聞久了讓人頭發(fā)暈?！懊衽?a href="/tag/linwanci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晚詞，蘇州府人。家父……經(jīng)營香料生意，并無官職?！?，齊齊掃到她身上。拿冊子的那個筆尖頓了一下，抬眼看了看她，沒說什么，低頭記下了。拿戒尺的嬤嬤嘴角往下撇了撇，接著講規(guī)矩。怎么站，怎么坐，怎么走路，怎么磕頭，怎么回話。眼睛看哪里，手放哪里，笑露幾顆牙。
林晚詞努力去記，可那絲甜膩的味道總往鼻子里鉆，攪得她有點(diǎn)心煩。她眼角余光瞥見熏籠，青煙細(xì)細(xì)地往上飄。不是純粹的檀香，肯定加了東西。加的是……她腦子里過了一遍家里那些香譜，有點(diǎn)像“夢甜香”的底子，但那香是助眠的，分量輕了才有甜味，這么濃的煙，不該是這個氣味。
“林晚詞！”
戒尺“啪”地一聲敲在旁邊的茶幾上。林晚詞肩頭一顫，回過神來。嬤嬤盯著她，眼神很利：“我剛才說的，見著位份高的嬪妃，當(dāng)如何？”
林晚詞喉嚨發(fā)干，剛才嬤嬤的話在她腦子里成了模糊的一片。她張了張嘴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
“跪下！”嬤嬤聲音陡然拔高。
林晚詞提著裙子，跪在冰涼的磚地上。膝蓋磕上去，生疼。
“規(guī)矩都學(xué)到狗肚子里去了？”戒尺在她眼前晃，“這才頭一日，就敢走神？看來是家里沒教好，需得宮里好好**?！?br>另一個嬤嬤合上冊子，語氣平淡些，但更冷：“今日初學(xué)，小懲大誡。林小主就在這兒跪著，把方才李嬤嬤講的《女誡》首章，默誦十遍。其余人，隨我去學(xué)奉茶禮儀?！?br>門開了又關(guān)，屋子里只剩下林晚詞一個人，還有那個裊裊飄著煙的熏籠。甜膩的味道更明顯了。她跪得筆直，開始背《女誡》。背到第三遍的時候，膝蓋從疼變成了麻，那甜膩氣鉆進(jìn)腦子，讓她有點(diǎn)犯惡心。
她不能再盯著熏籠看了。她把視線挪開，去看磚縫。磚縫很細(xì)，很直?？粗粗?，她發(fā)現(xiàn)靠近熏籠那邊地上，磚的顏色似乎深一點(diǎn)點(diǎn)，像是經(jīng)常被什么東西濺濕過。是澆水？不對，熏籠旁邊怎么會澆水。是……清洗熏籠時潑出的水？那水里會帶著香灰。
香灰。
林晚詞腦子里那點(diǎn)昏沉被這個念頭刺了一下。她家里處理廢掉的香品，香灰都要專門收集，埋掉。因?yàn)椴煌南慊一煸谝黄穑袝r會生出意想不到的、甚至不好的氣味，吸多了也對人無益。宮里這么講究的地方，熏籠的香灰，怎么會隨意潑在地上？
除非……潑的不是水。
她正想著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，不止一個人，還有環(huán)佩輕撞的叮咚聲。門被推開了，先前那個領(lǐng)路的太監(jiān)彎著腰進(jìn)來，聲音比剛才急：“快起來！皇上和貴妃娘娘往這邊來了，要看看新進(jìn)宮的采女，趕緊到廊下候著！”
林晚詞手撐了一下地，才站起來，腿麻得像是無數(shù)小針在扎。她踉蹌了一下，跟著太監(jiān)快步走出屋子，來到廊下。蘇婉、趙圓圓、李秀茹已經(jīng)在那里了，低著頭站成一排。遠(yuǎn)處，一群宮人簇?fù)碇鴥蓚€人，正朝這邊走來。
走得近了，能看清前面那個男人穿著明**的常服，身形挺拔。旁邊一位宮裝女子，麗色照人，頭上金步搖隨著步子輕輕晃動。
太監(jiān)低聲急促地吩咐：“跪下，磕頭，問安。沒叫起，不許抬頭?！?br>四個人齊刷刷跪下去。林晚詞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，聽見一片衣裙窸窣和請安的聲音：“參見皇上，參見貴妃娘娘?！?br>“都起來吧，抬起頭讓朕瞧瞧?！蹦腥说穆曇繇懺陬^頂，不高，但帶著一種天然的重量。
林晚詞站起來，垂著眼，不敢直視。眼角的余光里，那雙明**的靴子停在了她面前。
“你，”皇帝的聲音頓了頓，“就是那個蘇州來的，家里做香料生意的？”
林晚詞心猛地一跳：“回皇上，是。”
“抬起頭?！?br>她慢慢抬起臉，視線只敢落到皇帝胸前團(tuán)龍的刺繡上。金線繡的龍張牙舞爪。
“聽說你鼻子很靈，能辨百香？”這次問話的是旁邊的貴妃，聲音嬌柔，但林晚詞聽出里頭一絲別的意味，像試探，又像隨口一提。
“民女……只是自幼隨家父略識得些香料，不敢當(dāng)‘辨百香’之譽(yù)?！?br>皇帝似乎笑了一下，很輕：“是嗎。那你說說，此刻這空氣中，有何種香氣？”
林晚詞鼻翼微微翕動。風(fēng)從院子那頭吹過來，帶來了很多味道?；实凵砩鲜乔遒凝埾严悖旌现稽c(diǎn)墨的味道。貴妃娘娘是濃郁的***香膏，還有……一絲極淡的、幾乎被花香掩蓋住的藥氣，像是當(dāng)歸。廊下角落里，擺著兩盆開敗的菊花，有殘菊的苦味。還有……還有剛才屋子里那股甜膩氣，竟然也飄出來了一些，混在風(fēng)里。
她該答龍涎香，還是牡丹香？說龍涎香，顯得刻意奉承；說牡丹香，那是貴妃用的，似乎也不妥。那藥氣更不敢提。
就在她遲疑的這一剎那，貴妃輕輕“咦”了一聲，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：“皇上您瞧，這丫頭身上掛的香囊，樣式倒是別致，不像宮里的手藝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間都落在了林晚詞腰間系著的一個舊香囊上。那是她母親親手繡的，里面裝著她從小戴到大的平安香料，尋常的艾草、菖蒲之類，早已沒什么氣味了。
皇帝的目光也落在那香囊上。
林晚詞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。她忽然明白貴妃那絲藥氣從何而來了，那是一種宮廷秘制的“引香”，本身氣味極淡，但能勾出其他香料里最深最沉的味道，常用于品鑒頂級香品。貴妃身上帶了這“引香”，此刻被風(fēng)一送，竟將她那早已無味的舊香囊里，一絲殘留的、極其微弱的陳年香料氣味，給勾了出來！
那氣味很怪，不是艾草菖蒲的清香，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、略帶腥氣的陳舊味道，和她記憶中平安香的氣味完全不同。
皇帝皺了皺眉。
旁邊侍立的一個老太監(jiān)立刻尖著嗓子喝道：“大膽！御前佩戴此等污濁之氣，沖撞圣駕，該當(dāng)何罪！”
林晚詞腿一軟，又跪了下去，這次是實(shí)實(shí)在在的恐慌。那香囊里的東西，什么時候被換了？母親絕不會給她裝這樣的香料。
“皇上恕罪！貴妃娘娘恕罪！此香囊……此香囊是民女母親所賜，民女實(shí)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？”貴妃的聲音柔柔地截?cái)嗨?，“罷了，初入宮廷，不懂規(guī)矩也是有的。只是這氣味實(shí)在不佳，恐污了圣鼻。孫公公，帶她下去，把這晦氣東西處理了，再好好教教她，什么是宮里的規(guī)矩?！?br>皇帝沒再說話，算是默許了。他轉(zhuǎn)身，繼續(xù)向前走去，貴妃款步跟上。
那個叫孫公公的老太監(jiān)，皮笑肉不笑地走到林晚詞面前，一把扯下她腰間的香囊，用兩根手指拎著：“林小主，請吧?！?br>林晚詞被兩個粗使嬤嬤架著胳膊，帶離了廊下。她回頭看了一眼，蘇婉幾個還站在原地，頭垂得更低了，趙圓圓的臉白得像紙。
她被帶到一間偏僻的下人房里，門關(guān)上。孫公公把香囊扔在地上，對那兩個嬤嬤抬了抬下巴：“教教林小主規(guī)矩。用心教。”
戒尺沒再敲桌子，而是直接落在了林晚詞的背上。第一下，**辣的疼炸開。她咬住了嘴唇，沒叫出聲。第二下，第三下……疼得她眼前發(fā)黑，耳朵里嗡嗡響。她能聞到這屋子里潮濕的霉味，能聽到戒尺打在皮肉上的悶響，能感覺到自己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，腥甜的味道。
嬤嬤打累了，停了手。孫公公蹲下來，撿起那個香囊，湊到她眼前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一股陰冷的氣：“林小主，今天這事兒，是個教訓(xùn)。宮里頭的路，不好走。有些東西，不該帶的，別帶。有些味道，不該聞的，別聞。安安分分，或許還能活得長久些。明白了嗎？”
林晚詞額頭上全是冷汗，黏住了頭發(fā)。她看著那個近在咫尺的、母親繡的香囊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孫公公把香囊扔進(jìn)角落一個水盆里，拍了拍手，帶著嬤嬤走了。門從外面鎖上。
林晚詞趴在地上，背上的疼一抽一抽的。她喘著氣，等那陣劇痛過去。屋子里很暗，只有門縫底下透進(jìn)來一絲光。水盆里，那個香囊慢慢沉下去，濕透了。
她不是傻子。今天這一出，從熏籠里那不對勁的“夢甜香”，到貴妃身上恰好帶著的“引香”，再到她這被偷換了的香囊，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。目的不是真要她死，而是要給她一個下馬威，讓她知道，在這宮里，她連自己身上戴了十幾年的東西都護(hù)不住，她依仗的鼻子，反而會給她招禍。
是誰？蘇婉？李秀茹？還是那個看起來膽小的趙圓圓？或者，根本就是那位一句話就定了她“御前失儀”的貴妃娘娘？
林晚詞慢慢撐起身體，挪到墻邊，靠著冰冷的墻壁。背上的傷碰到硬物，疼得她吸了口涼氣。她看著那盆水，香囊已經(jīng)沉底，看不出顏色了。
母親的臉在她眼前晃了一下。父親把一包新配好的香粉遞給她，笑著說：“晚詞，來，聞聞看，這里頭都有什么？”
她不能倒在這里。至少，她得弄明白，那香囊里后來被換上的，到底是什么東西，那股陳年的、略帶腥氣的怪味，又是什么香。
還有，她需要知道，是誰，在什么時候，把這張紙條放進(jìn)了她的妝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