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模一樣。朔極想起那顆石珠上刻的小字?！暗葍r交換”，簡簡單單四個字，落到人身上卻有各種各樣的形狀。有人丟掉了過去，有人丟掉了自己。
“我記得以前有一個中箭的旅人，”朔極慢慢說，“我救了他，然后他才問我是誰。那個時候我覺得奇怪。后來我發(fā)現(xiàn)，奇怪的不是他，是這整個規(guī)則。你不覺得嗎？這規(guī)則把人和人之間的一切都變成了一筆賬。”
“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想明白，我換的到底是‘記得你’，還是‘愿意記得你’?！睅Z照說，“后來我覺得是后者。我活了這么多年，記得的人太多了。但心甘情愿記著的人，很少?！?br>朔極又喝了口水，然后慢慢站起來，走到窗口往外看。海霧還在，礁石上有什么東西在發(fā)光，藍幽幽的，像是水底的月亮映在石頭上。他看了一會，發(fā)現(xiàn)那是一塊塊小小的晶體，嵌在礁石的縫隙里，散發(fā)著柔和的光。
“那些是什么？”他問。
“我的記憶?；蛘哒f，是我替他保管的記憶?！?br>“他用‘契’換掉了這些東西。每個人用‘契’的時候，都會被收走一段記憶。你忘掉的東西會流向固定的地方，”
嶼照走到他身后，聲音很輕：“有些人的記憶就像被摘下來的果子，放在那里，永遠沒有人再碰。但有些人的記憶，會有人撿起來，擦干凈，用自己的性命保存著。我藏著你前兩次來島上留下的記憶，而你這一次來，又可以留下新的?！?br>“以后要還給你，”她往門口走了幾步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“不過現(xiàn)在，你先睡一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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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朔極睡得很沉。
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。夢里他站在一片開滿雪絨花的山脊上，陽光很亮，有人站在他身邊，對他說了一句什么。他聽不清。
他拼命想聽清，但夢里那個人一直重復那句話，聲音卻越來越輕。最后他只看到那個人的嘴唇在動，像是說——
“不要忘了我。”
不要忘了我。
他猛然睜開眼，石屋里靜悄悄的。窗外有微光透進來，照在石桌上那幾只貝殼上。他翻身坐起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時候握成了拳。他慢慢把手指松開，掌心里那個“照”字又滲出了血珠，紅得刺眼。
他把手上的血在海草上蹭掉，推開石門走出去。
嶼照站在礁石上，灰白的長袍被風吹起一角。她背對著他，望著遠處那道永不消散的霧墻。
“你醒了？”她沒有回頭。
“我做了一個夢，”朔極走到她身后，“有一個人叫我不要忘了她。但我不記得那個人是誰了。”
海風吹過來，裹著咸腥的水霧。嶼照沒有立刻回答。
“你不記得的人很多，”嶼照說，“其中有一些就住在你心里，只是你翻不到那些地方了。”
“但你還記得?！彼窐O說。
“是的?！?br>“那你能告訴我嗎？我到底忘了誰？”
嶼照終于回過頭，望著他。
“我不能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我不是你。我記得的事情，說出來就是一句話。但你要真正想起來，得自己回去找?！?br>她停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：“而且還有一個人，在等你想起來。那個人等了很久了?！?br>朔極沉默著。海風把她的發(fā)絲吹散了，幾縷碎發(fā)貼在臉頰上，她抬手把它們別到耳后。她的手腕上有什么東西在晨光里閃了一下。朔極低頭去看，那是一道疤，很舊了，但形狀他認得。和掌心那個“照”字，一模一樣。
他的胸口忽然疼了一下。不是傷口，是那道舊刀疤下面，很深很深的某個地方。
“你以前問過我一個問題，”嶼照說，聲音輕輕地，“你問‘等價交換之外，尚有余數(shù)’是什么意思?！?br>“你現(xiàn)在知道了嗎？”朔極問。
“知道了?！睅Z照說，“余數(shù)就是，我用自由換了記憶，但我沒要求你來記得我。你沒有這個義務(wù)，你什么都不欠我。可你還是來了。這就是余數(shù)?！?br>海面上一束陽光從霧墻的縫隙里照下來，把礁石上那些發(fā)光的晶體照得透明。每一塊晶體里都藏著一個畫面，像是封在琥珀里的蟲子。
朔極知道，那些畫面里有一個是他。是他第一次上島時昏倒在岸邊的樣子，是他第二次來問她那些傻問題的樣子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