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對上了目光。
顧深。
他把西裝外套脫了，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上方，額前幾縷頭發(fā)被熱氣打濕，手里握著我家那把用了十年的鏟子。
"若晚回來啦！"
爸看見我，臉上的笑堆成一朵花。
"快去洗手，馬上開飯！"
他拿圍裙擦了擦手，走過來拍著我的肩膀。
"別愣著了，這是爸給你找的第六個相親對象！"
我的腦子停轉(zhuǎn)了整整五秒。
第六個。
相親對象。
前五個的臉在我眼前走馬燈似的閃了一遍。第一個是爸老同事的兒子，見面半小時背了二十分鐘基金收益率；第二個是街道辦的干事，問我愿不愿意婚后辭職回家?guī)Ш⒆?；第三個是高中老師，全程糾正我的語法錯誤；**個是工程師，掏出手機(jī)給我看他設(shè)計(jì)的橋梁剖面圖；第五個是牙醫(yī)，坐下就問我有沒有智齒。
每一個都讓我對"相親"這兩個字的厭惡值拉滿一格。
但爸不放棄。
從我二十六歲起，到今年整整四年。
"若晚，手洗好了沒有？菜要涼了！"
我站在洗手間，冷水沖著手指，鏡子里的自己臉色發(fā)白。
白天降我職的人，現(xiàn)在站在我家灶臺前。
而我爸管他叫"相親對象"。
餐桌上擺了四道菜：紅燒排骨、干煎帶魚、蒜蓉油麥菜、番茄蛋花湯。
爸的壓箱底組合。上一次四道菜齊活，還是我升副局長那天。
顧深已經(jīng)坐在桌邊了。西裝外套重新穿上，坐姿筆直，雙手規(guī)規(guī)矩矩?cái)R在桌沿。
看見我出來，他站起身。
"沈主任。"
"叫什么沈主任！"爸瞪了他一眼。"叫若晚。"
顧深停了一拍。
"沈若晚。"
三個字從他嘴里蹦出來，跟在念文件似的。
"坐坐坐，都坐。"爸張羅著。"若晚，小顧是你們單位新來的局長，**和我是老戰(zhàn)友，當(dāng)年在部隊(duì)一個班，他比我晚轉(zhuǎn)業(yè)三年……"
"爸，我認(rèn)識他。"我打斷他。
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冷下來。
爸的笑卡在臉上，看看我又看看顧深，干咳兩聲。
"那，那就好，都認(rèn)識，不用介紹了。吃菜吃菜。"
他給我碗里夾了塊排骨。
"你最喜歡的，爸今天特意做的。"
又給顧深碗里夾了塊魚。
"小顧，嘗嘗這個帶魚，新鮮的，一早去菜場挑的。"
我盯著碗里的排骨，一點(diǎn)胃口都沒有。
"沈主任今天交接順利嗎？"
顧深突然開口。與其公事公辦，和在會議室里一個調(diào)子。
我抬頭。
他正用筷子把魚刺挑到碟子邊上，連目光都沒往我這邊偏一下。
"挺順利。"我說。
"辦公室主任的事務(wù)比較雜，有拿不準(zhǔn)的可以找老同事問一下。"
我手里的筷子頓住了。
找老同事問？
我在這個局干了六年，從科員一步步走到副局長，哪件事我沒經(jīng)手過？
現(xiàn)在他來教我？
"顧局放心，我會盡快上手。"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。
爸看出不對勁，趕緊岔開話題。
"小顧，你今年三十二了？"
"嗯。"
"跟若晚差兩歲，正好正好。"爸連連點(diǎn)頭。"有女朋友沒有？"
我被排骨卡了一下，猛地嗆起來。
顧深很自然地把水杯遞過來。
"慢點(diǎn)。"
"還沒有。"他接著回爸的話，"工作比較忙。"
"那可不行啊！"爸一拍桌子。"你看看若晚，三十了還單著，我這個當(dāng)?shù)摹?
"爸！"
我的聲音比預(yù)想的大。
爸愣住了。
他看著我，臉上閃過委屈，又閃過什么我說不清的東西。
"我吃飽了。"
我擱下筷子，起身回房間，把門關(guān)上。
隔著門板，聽見爸在外面小聲說："小顧啊，別介意，這孩子從小性子就犟……"
顧深的聲音很低，我沒聽清他說了什么。
我靠在門上。
這一天簡直是個笑話。
早上是副局長，中午被降職，晚上發(fā)現(xiàn)降我職的人坐在我家飯桌前。
我爸還管他叫"第六個相親對象"。
編劇都不敢這么寫。
第三章
第二天早上七點(diǎn)半，我到了單位。
剛走進(jìn)辦公樓大廳，就聽見幾個人在拐角處說話，聲音壓得不高不低，正好夠我聽見。
"聽說了嗎，沈若晚的副局長是走關(guān)系提上去的。"
"誰說的？"
"還用誰說？她爸以前不是跟老局長熟嗎？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