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星晚把那封信放在床頭，三天沒打開。
不是不想看，是不敢看。
第一天晚上，她把信封放在枕頭底下，翻來覆去到凌晨兩點，最后爬起來把它塞進(jìn)了客廳的書架里。第二天晚上，她從書架里把它拿出來，放在茶幾上，盯著看了十分鐘，又放回了書架。第三天晚上，蘇曼寧來她家蹭飯，一眼就看見了茶幾上的牛皮紙信封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蘇曼寧拿起來。
林星晚正在廚房切水果，頭也不回：“工作文件?！?br>“工作文件你放茶幾上供著？”蘇曼寧翻過來看背面，“顧北辰？這是顧北辰寫的？”
林星晚的刀頓了一下。
蘇曼寧已經(jīng)從沙發(fā)上跳起來，舉著信封沖進(jìn)廚房：“林星晚！顧北辰給你寫信了？！什么時候的事？！寫了什么？！”
“三天前。沒看?！?br>“沒看？！”蘇曼寧的聲音拔高了八度，“你放三天沒看？！”
林星晚把切好的蘋果碼進(jìn)果盤，語氣平淡：“忙。”
“你忙什么？日內(nèi)瓦回來之后章司長不是給你放了兩天假？”
林星晚沒說話。
蘇曼寧看著她，忽然懂了。她把信封放在料理臺上，靠在冰箱旁邊，聲音軟下來：“星晚，你在怕什么？”
林星晚拿起一塊蘋果塞進(jìn)嘴里，嚼了兩下。
“……怕他寫的不是我想要的?！?br>“那如果就是你想要的呢？”
林星晚不說話了。
蘇曼寧嘆了口氣。她見過她在記者會上被外媒圍追堵截面不改色，見過她在國際會議上從容應(yīng)對各種刁難，從來沒見過她因為什么事“怕”過。
“行吧?！碧K曼寧沒有逼她，拿起果盤往客廳走，“不過我跟你說，憋著不看對身體不好。你看我，上次相親對象給我發(fā)小作文，我當(dāng)場就看了，然后當(dāng)場就**?！?br>“……你那是因為不好奇?！?br>“也是?！碧K曼寧往沙發(fā)上一癱，“話說回來，我上周又相了一個?！?br>林星晚擦著手走出來：“這次又是什么人？”
“我媽同事的兒子，投行的，上來就跟我說他年薪多少、房子多大、車什么牌子?！碧K曼寧翻了個白眼，“我說我是領(lǐng)事保護(hù)中心的，專門負(fù)責(zé)處理中國公民在海外的人身安全和合法權(quán)益。他問我那是不是就是接電話的?！?br>林星晚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說不是，我們有時候也要去現(xiàn)場。比如某國發(fā)生自然災(zāi)害，我們要組織撤僑；中國公民在海外被扣押，我們要去探視、交涉、爭取釋放。他說那挺危險的，女孩子還是找個安穩(wěn)點的工作比較好?！?br>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就走了?！碧K曼寧戳了一塊蘋果，“臨走前我跟他說，你知道嗎，接你口中那個‘危險工作’的人，就是你在海外遇到麻煩時第一個趕到你身邊的人?！?br>林星晚靠進(jìn)沙發(fā)里，輕輕鼓了兩下掌。
“所以你看，”蘇曼寧把果盤往她面前推了推，“男人這種生物，能遇到一個正常的就不容易了。何況你的顧北辰，清華畢業(yè)、載人航天總師、高中時候就讓你暗戀三年，這已經(jīng)是SSR級別了。他的信，你真的不看？”
林星晚的目光落在料理臺上。
信封靜靜地躺在那里，封面上的字跡被廚房的燈光照得格外清晰。
她站起來，走過去，拿起信封拆開。
里面是一張對折的信紙，紙質(zhì)很普通，像是從工作筆記本上撕下來的。她展開，熟悉的筆跡一行行映入眼簾。
“林星晚：
展信悅。
這封信我寫了很久。不是因為不知道寫什么，是因為想寫的太多，怕寫少了不夠，又怕寫多了唐突。
關(guān)于畢業(yè)晚會那天，我記得的比你想象的多。
我記得你站在走廊上，手里攥著一個信封。我記得你抬起頭看見我，然后轉(zhuǎn)身走了。我記得你穿了一條藍(lán)裙子。
那條裙子很好看。
這些年我偶爾會想起那個畫面，想起你轉(zhuǎn)身時的背影。我以為那只是青春期的一個隨機(jī)記憶，沒有什么特別的意義。直到前幾天在談判桌上再次看見你，我才知道不是。
你站在發(fā)言席上，用外交辭令把我說得太強(qiáng)硬的話變成一種可以被接受的語言。你說話的時候，聲音和高中時一模一樣。
那一刻我忽然很后悔。
后悔那天晚上沒有叫住你。
后來關(guān)一鳴，他我的同事，一個很聒噪但偶爾能說對話的人問我：如果你后悔一件事，但這件事已經(jīng)過去十年了，還有必要去做嗎？
我說：如果不去做，會后悔二十年。
所以這封信，是我欠了你十年的回復(fù)。
如果你愿意收。
顧北辰”
信的最后，附了一行小字，字跡稍微潦草一些，像是后來補(bǔ)上去的。
“P.S. 關(guān)于那封信，我不是想看內(nèi)容。我是想知道，十七歲的林星晚想對十七歲的顧北辰說什么。如果她還愿意說的話?！?br>林星晚讀完最后一個字，把信紙放下。
蘇曼寧一直屏著呼吸，這時候小心翼翼地問：“……寫的什么？”
林星晚沒有回答。她拿起手機(jī)，打開通訊錄，翻到那個存了十年、從來沒撥過的號碼。
這一次，她沒有猶豫。
電話響了三聲，接通了。
那邊傳來顧北辰的聲音，有一點沙啞，像是剛從工作中被打斷：“喂？”
“顧北辰?！?br>“……林星晚？”
“是我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然后她聽見他走動的聲音，可能是拿著手機(jī)走到了一個更安靜的地方。
“你收到信了？”
“收到了?！?br>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?！?br>林星晚深吸一口氣。
“十七歲的林星晚想對十七歲的顧北辰說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‘顧北辰，我喜歡你。你可以也喜歡我嗎？’”
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。
窗外的北京城燈火通明，遠(yuǎn)處的國貿(mào)三期在夜色中閃爍著紅光。蘇曼寧在沙發(fā)上捂著嘴，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然后她聽見顧北辰的聲音，低沉的，帶著一點不太確定的、小心翼翼的笑意。
“二十八歲的顧北辰說：好?！?br>林星晚握著手機(jī)，忽然笑了。
眼眶有點熱。
“……那我掛了?！?br>“等一下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在家？”
“嗯?！?br>“吃飯了嗎？”
“吃了，蘇曼寧來蹭的飯?！?br>蘇曼寧在旁邊瘋狂擺手，嘴型在說“我不存在我不存在”。
電話那頭傳來顧北辰低低的笑聲?！澳敲魈炷兀棵魈焱砩嫌锌諉?？”
林星晚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有。”
“我去接你。帶你去吃一家很好吃的涮羊肉?！?br>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吃涮羊肉？”
“高中校門口那家老北京涮肉，你每周五放學(xué)都去。我路過的時候看見過?！?br>林星晚愣了一下。
他連這個都記得？
“……好。”
“六點半。地址發(fā)我?！?br>掛了電話，林星晚靠在料理臺上，把手機(jī)貼在胸口，閉上了眼睛。
蘇曼寧終于憋不住了，從沙發(fā)上彈起來：“林星晚?。?！怎么回事?。?！你跟他表白了？！不對，你替十七歲的自己跟他表白了？！他答應(yīng)了？！”
“嗯?！?br>“什么叫‘嗯’？！你十年沒見他，收到一封信，打了一個電話，然后明天就要去約會了？！”
“不是約會。”林星晚糾正她，“是吃飯。”
“有什么區(qū)別！”
林星晚想了想，認(rèn)真地回答：“約會的話，我要化妝。吃飯的話，我隨便穿。”
蘇曼寧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張信紙，又看了一眼她微微發(fā)紅的眼眶，決定不拆穿她。
這人明天肯定從早上就開始挑衣服。
北京航天城。
顧北辰掛了電話，站在走廊里，手里還攥著手機(jī)。
關(guān)一鳴從實驗室探出頭：“誰的電話？你臉色怎么這么奇怪？”
“沒什么。”顧北辰把手機(jī)揣進(jìn)口袋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關(guān)一鳴追上來：“沒什么你耳朵紅了？”
顧北辰腳步一頓。
關(guān)一鳴樂了：“顧北辰，你耳朵紅了！誰的電話？林星晚？”
顧北辰?jīng)]理他。
關(guān)一鳴跟在他后面，絮絮叨叨：“她跟你說什么了？你看信了？她答應(yīng)了？你們要見面了？”
顧北辰走進(jìn)辦公室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開始翻。
關(guān)一鳴趴在門框上，笑得一臉促狹：“顧總師，你文件拿反了。”
顧北辰低頭看了一眼。
沒拿反。
關(guān)一鳴哈哈大笑。
顧北辰把文件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后忽然說：“老關(guān)?！?br>“嗯？”
“她那條藍(lán)裙子，”顧北辰的聲音很輕，“我其實不只畢業(yè)晚會那天看見過?！?br>關(guān)一鳴安靜下來。
“高三上學(xué)期，有一次課間操，她站在我們班隊伍前面領(lǐng)操。風(fēng)把她的裙擺吹起來，她用手按住了。那個動作我記得特別清楚?！?br>關(guān)一鳴看著他。
“你那時候就喜歡她？”
顧北辰?jīng)]有回答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說：“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歡。但我后來再也沒有那樣注意過一個人?！?br>周嘉怡正在律所加班，手機(jī)亮了。
林星晚的微信。
“明天晚上，顧北辰請我吃涮羊肉?！?br>周嘉怡盯著屏幕看了五秒鐘，然后把手機(jī)往桌上一拍。
旁邊的同事嚇了一跳：“周律，怎么了？”
“沒事?！敝芗吴钗豢跉猓熬褪俏议|蜜，十年暗戀對象忽然約她吃飯了?！?br>“哇，那不是好事嗎？”
“是好事?！敝芗吴闷鹗謾C(jī)，飛速打字，“但是我要先罵她一頓，這么大的事現(xiàn)在才告訴我？！”
林星晚秒回：“因為剛剛才定?！?br>周嘉怡：“所以你們明天要見面了？！??！穿什么？！！”
林星晚：“隨便穿?！?br>周嘉怡：“林星晚你騙鬼呢?！?br>林星晚發(fā)了一個微笑的表情。
周嘉怡放下手機(jī)，靠在椅背上，忽然有點感慨。
十年了。
從高中那個在走廊上攥著信不敢送出去的女孩，到如今站在國際舞臺上代表**發(fā)言的外交官。從那個只敢偷偷看顧北辰背影的十七歲，到如今一個電話就能說出口的二十八歲。
她打開高中同學(xué)群，發(fā)現(xiàn)群里正在討論下周的同學(xué)聚會。
**王磊：“下周六晚上六點，學(xué)校旁邊的老地方，能來的接龍。”
李明：“1?！?br>丁超群：“2?！?br>齊騎：“3。”
孫秀：“4?！?br>……
周嘉怡想了想，接了一個。
然后她私聊李明。
周嘉怡：“顧北辰去不去？”
李明：“不知道啊，我問問他。怎么了？”
周嘉怡：“沒什么。就是覺得，今年的同學(xué)聚會，可能會很精彩。”
李明：？？？
此刻，北京東三環(huán)某小區(qū)。
林星晚站在衣帽間里，對著滿柜子的衣服發(fā)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