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計價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工地停電了。，是整個片區(qū)停電。陳岱正巡邏到第二棟樓的七層，手電筒的光束突然暗了一下，然后徹底熄滅。黑暗從四面八方合攏，濃得像墨，瞬間淹沒了樓梯間、水泥柱、還有窗外那點可憐的月光。，沒動。眼睛需要時間適應(yīng)。耳朵先醒過來——風(fēng)穿過樓體空洞的聲音，遠處高速路的車流聲，還有自己心跳的聲音，一下，一下，砸在耳膜上。，按下按鍵。屏幕亮起慘白的光，勉強照亮腳下。他靠著墻，慢慢坐下。水泥地面很涼，寒氣透過褲子滲進來。他看了眼時間，離**還有兩小時十三分。。黑暗又涌上來。，但他不抽煙?？诖锏故怯邪氚亲蛲砝蟿⒔o的?！耙估锢?，抽根暖暖。”老劉這么說，把煙塞給他。他沒收，但也沒扔，就在口袋里。，抽出一根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**味很沖，帶著點霉味。他沒點，就這么聞著。聞著聞著，想起很多年前，父親抽的也是這種廉價的煙。父親在建筑隊干活，每天晚上回家，身上都是水泥灰和煙味。那時陳岱討厭這味道，覺得嗆?，F(xiàn)在他覺得，這味道其實很誠實——誠實地說著累，說著便宜，說著一天干下來骨頭縫里的酸。，放回口袋。?？赡苁请姵貨]電了，也可能是壞了。他拍了拍，沒反應(yīng)。算了。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，然后站起來，摸著墻，慢慢往下走。，樓梯的邊緣變得模糊。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腳掌先落地，確認穩(wěn)了，再挪下一步。到四樓時，腳下踩到什么東西，軟軟的。他蹲下摸，是一團廢棄的保溫棉，濕漉漉的，沾了夜露。。到二樓時，聽見聲音。，窸窸窣窣的，像老鼠，但比老鼠的動靜大。他停住，屏住呼吸。聲音從一樓傳來，是金屬摩擦的聲音，還有壓低的人聲。“……快點，這個…………太重了…………別廢話，天亮前得弄出去……”
小偷。
陳岱的心臟猛跳了一下。他貼著墻，慢慢挪到樓梯轉(zhuǎn)角，往下看。一樓有光，是那種礦燈的頭燈，晃晃悠悠的。光柱里，兩個人影正在搬鋼筋。鋼筋很長，兩個人抬著，一頭高一頭低，走得歪歪扭扭。
陳岱數(shù)了數(shù)。兩個人?？瓷硇危疾桓?，但很壯。他摸了摸口袋，老劉給的紙條在。他拿出智能手機，想打電話，但沒信號。工地太偏，信號時有時無。
他看了眼舊手機。有信號，但只能打那個存好的號碼。老張，***的。
他猶豫了三秒。三秒里，他腦子里閃過很多東西：王老板的臉，老劉的呼嚕聲，那兩百八的日結(jié)工資，還有那份協(xié)議里“發(fā)生意外不承擔(dān)法律責(zé)任”的條款。
然后他按下?lián)芴栨I。
電話響了六聲，通了。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：“誰??？”
“張警官嗎？我是南郊工地守夜的。有小偷，正在偷鋼筋?！标愥穳褐曇?，語速很快。
那邊沉默了兩秒，然后傳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?！皫讉€人？”
“兩個?！?br>“帶著家伙嗎？”
“沒看清，好像有撬棍。”
“你待著別動，我馬上到。別硬來，聽到?jīng)]？”
電話掛了。陳岱握著手機，手心出汗。樓下，那兩個人已經(jīng)抬著鋼筋走到門口了。只要出了門，往荒地一鉆，就找不到了。
他看了眼時間。從***到這里，最快也要二十分鐘。來不及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然后從樓梯上走下去。腳步聲在空蕩的一樓大廳里回響，那兩個人猛地回頭，頭燈的光柱打在他臉上，刺得他瞇起眼。
“誰？！”其中一個喝道，聲音很粗。
“守夜的。”陳岱說，停在離他們五米遠的地方。他舉起雙手，示意沒拿東西，“鋼筋放下，現(xiàn)在走，我不報警?！?br>那兩個人對視一眼。在燈光里，陳岱看清了他們的臉。都很年輕，不超過二十五歲，臉上臟兮兮的，眼神里有慌張，也有兇光。
“就你一個人？”高個的那個問，往前走了半步，手里拎著一根撬棍。
“不止。”陳岱說，聲音盡量穩(wěn)，“我同事在樓上，**馬上到?！?br>“唬誰呢？”矮個的啐了一口，“這破工地，**來干嘛？”
“你們可以賭?！标愥氛f，“賭贏了，這幾根鋼筋能賣幾百塊。賭輸了，進去蹲幾天，留個案底。值嗎？”
高個的猶豫了。矮個的卻笑起來，笑聲很尖：“值啊，怎么不值？老子都快**了，還怕案底？”
他往前沖了兩步，撬棍舉起來。陳岱沒退，反而往前一步，手電筒雖然不亮，但金屬的外殼很沉。他掄起來，砸在對方手腕上。
“啊！”矮個慘叫一聲，撬棍脫手。高個見狀，扔下鋼筋，從腰間摸出一把彈簧刀，啪一聲彈開。刀身很短，但很亮。
陳岱盯著那把刀。腦子里閃過一個數(shù)字：醫(yī)藥費。縫針多少錢，打破傷風(fēng)多少錢，誤工費多少錢。他算得很快，幾乎是本能。然后他得出結(jié)論：不能受傷。受傷，就不能上班，不能上班，就還不了錢。
他往后退，退到墻邊，摸到一根廢棄的水管，抓起來。鐵管很沉，生銹了，握在手里硌得慌。
“來啊?！彼麑Ω邆€說，聲音很平靜，“**一刀，我進醫(yī)院，你進監(jiān)獄。我有人給我出醫(yī)藥費，你有嗎？”
高歌愣住了。刀尖在顫抖。
遠處傳來警笛聲。很微弱，但確實在靠近。高個臉色一變，轉(zhuǎn)頭就跑。矮個也爬起來，跟上去。兩個人消失在門外的黑暗里，連地上的鋼筋都不要了。
陳岱放下水管，手在抖。不是怕，是剛才用力過猛。他走到門口，看著那片荒地。警笛聲越來越近，車燈的光束刺破黑暗，往這邊來。
他走回去，撿起地上的撬棍和彈簧刀，放在墻角。然后坐在那堆鋼筋上，等。
**停在門口，下來一個老**，有點胖，制服皺巴巴的，眼睛還沒完全睜開。是老張。
“人呢？”老張問，手電筒照了照陳岱。
“跑了?！标愥氛f。
“受傷沒？”
“沒。”
老張走過來，看了眼墻角的撬棍和刀，又看了眼陳岱。“一個人守著？”
“還有個同事，在睡覺。”
“行。”老張拿出本子，記了幾筆，“看清長什么樣了嗎？”
“二十多歲，一高一矮，臉上有灰，聽口音是本地的?！?br>“又是那幫小子?！崩蠌埡仙媳咀?，“這片工地停了，他們常來。之前抓過兩回，關(guān)了幾天，又放出來了。沒工作，只能偷。”
陳岱沒說話。老張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新來的？”
“嗯?！?br>“以前干什么的？”
“坐辦公室的。”
老張?zhí)袅颂裘?，沒多問。他從車?yán)锬贸鲆粋€保溫杯，喝了一口：“這活兒不好干。夜里冷，還不安全。一個月多少？”
“四千?！?br>“四千……”老張搖搖頭，“王胖子真黑?！?br>陳岱知道他在說王老板。他沒接話。
“行吧，人跑了，我也沒法追?！崩蠌埵掌鸨乇?，“我在這兒等到天亮，你該干嘛干嘛。下次再有情況，還是這個號找我?！?br>“謝謝張警官?！?br>“謝啥，分內(nèi)事。”老張擺擺手，回到車?yán)?，關(guān)了警燈，但沒熄火。車窗搖下一半，煙味飄出來。
陳岱走回工棚。老劉已經(jīng)醒了，坐在床上，正在穿鞋。
“聽見動靜了？”老劉問。
“嗯。兩個小偷，跑了?！?br>“沒傷著吧？”
“沒?！?br>老劉點點頭，穿上外套：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他拿著手電筒出去了。陳岱坐在床上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還在微微發(fā)抖，虎口剛才抓水管時磨破了皮，滲出血絲。他撕了張紙巾，按在上面。
血很快滲出來，染紅了紙巾。他換了張紙，繼續(xù)按。
老劉回來時，手里拿著那兩根鋼筋。“還能用，放回去吧。”他說，看了陳岱一眼，“你手怎么了？”
“破了點皮。”
“我那有創(chuàng)可貼?！崩蟿拇驳紫路鲆粋€小鐵盒，里面有些常用的藥。他拿出兩個創(chuàng)可貼，遞給陳岱。
陳岱接過，撕開，貼好。膠布粘在皮膚上，有點涼。
“謝了?！?br>“客氣啥?！崩蟿⒆聛恚c了根煙，“這活兒就這樣，看著輕松，其實不省心。上個月，老李——之前守夜的，被偷鋼筋的敲了一悶棍，現(xiàn)在還在家躺著呢?！?br>“王老板不管？”
“管啊，給了兩千塊錢慰問金?！崩蟿⑼鲁鲆豢跓煟皟汕?，夠干啥？醫(yī)院躺三天就沒了?！?br>陳岱沒說話。他看著手上的創(chuàng)可貼，白色的，印著**圖案，可能是老劉孫子用的。
“你為啥干這個？”老劉問。
“缺錢?！?br>“誰不缺錢。”老劉笑了，笑得很苦，“我兒子在城里買房，首付八十萬，我出了四十萬。棺材本都掏空了，現(xiàn)在還欠親戚十幾萬。我不出來干，兒子房貸就還不上。”
他抽了口煙，煙霧在昏暗的燈光里散開：“我五十多了，工地不要，廠子不要，就這種夜班，還能干。四千塊，給我兒子還房貸，還能剩幾百，夠我吃飯抽煙?！?br>陳岱聽著。窗外，天開始蒙蒙亮了。深藍變成灰藍，遠處的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。
“你多大了？”老劉問。
“三十五?！?br>“年輕。”老劉說，“還有機會。不像我，半截身子入土了，也就這樣了?！?br>他掐滅煙頭，站起來：“天亮了，我去買早飯。你要吃啥？”
“都行?！?br>老劉出去了。陳岱躺到床上，被子有霉味，但他沒在意。他閉上眼睛，腦子里還在回放剛才那一幕——那把刀，那個眼神，還有自己說的那句話：“**一刀，我進醫(yī)院，你進監(jiān)獄?！?br>他說得那么冷靜，像在討論別人的事。
也許，從昨晚簽下那份協(xié)議開始，他真的在變成另一個人。一個可以把自己明碼標(biāo)價，可以計算風(fēng)險和收益，可以在刀尖前談條件的人。
手機震動。是那個舊手機。他拿起來，是王老板。
“昨晚有事？”王老板的聲音很清醒，不像剛睡醒。
“嗯，兩個小偷，來了，跑了?！?br>“受傷沒？”
“沒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王老板停頓了一下，“表現(xiàn)不錯。這個月給你加五百獎金，下個月一起發(fā)。”
電話掛了。加五百。陳岱算了一下，這樣下個月能抵扣三千三。離兩萬又近了五百。
他把手機放下，看著工棚頂。鐵皮棚頂有幾處銹穿了，露出小小的洞，天光從洞里漏進來，一道一道的，像刀劃開的口子。
老劉回來了，提著兩個塑料袋。一個是包子，一個是豆?jié){。包子是白菜餡的，油不多，但還熱著。豆?jié){是甜的，和昨天早上一樣。
陳岱坐起來，接過包子，咬了一口。味道很淡，但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，嚼得很碎。
“剛才王老板打電話了。”老劉說，喝著豆?jié){，“說給你加五百獎金。你小子，行啊，第一天就立功?！?br>“運氣好?！标愥氛f。
“不是運氣?！崩蟿⒖粗?，“是膽。這活兒，沒膽干不了。但光有膽也不行，得會用腦子。你昨晚沒硬拼，打電話叫**，是對的。硬拼，傷了，錢沒賺到，還賠醫(yī)藥費。不值?！?br>陳岱點點頭。他想起自己那瞬間的計算。原來那種計算，已經(jīng)成了本能。
吃完飯，六點半。天完全亮了。工地上有了點聲音——鳥叫，遠處的狗叫，還有早班公交經(jīng)過的聲音。陳岱收拾東西，準(zhǔn)備回家。
“今晚還來嗎？”老劉問。
“來?！?br>“行，晚上見?！?br>陳岱走出工棚。早上的空氣很冷，吸進肺里，刺刺的。他走到公交站，等車。站牌很舊，貼滿了小廣告。他靠在站牌上，看著馬路對面。
對面是個早點攤，老板娘正在炸油條，油鍋滋滋地響。一個男人騎著電動車停下來，買了兩根油條，一杯豆?jié){，掛在車把上，走了。一個媽媽牽著小孩，小孩背著小書包，蹦蹦跳跳的。
很平常的早晨。和昨天一樣，和明天也一樣。
車來了。陳岱上車，投了兩塊錢硬幣。車?yán)锶瞬欢啵伊藗€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車開動，窗外的景色往后掠去——荒地，工地，然后是農(nóng)田，再然后，是城市的邊緣，低矮的樓房，小店，菜市場。
他拿出智能手機，打開記賬軟件。在“收入”一欄，輸入：500（獎金）。在“備注”里寫：阻止**。
然后他打開日歷。今天是周五。晚上守夜，明天白天可以睡覺，晚上繼續(xù)守夜。周日，他休息，白天可以陪小樹，晚上……晚上還沒安排，但可以看看有沒有臨時的活。
他翻到下周。周一，公司季度匯報，要加班。周二，正常上班。周三，正常上班……
每一天，都被填滿了。被工作，被債務(wù)，被計算。
車到站了。他下車，走回家。小區(qū)里，上班的人多了起來，汽車、電動車、自行車，匯成一股流動的河。他逆著人流走，回到樓下。
電梯里，遇到鄰居。是個老**，牽著一條小狗。
“小陳，這么早？”老**笑著打招呼。
“嗯，有點事?！标愥氛f。
“看你臉色不好，注意身體啊?！?br>“謝謝阿姨?！?br>電梯到了。陳岱走出電梯，走到家門口。他拿出鑰匙，但沒立刻開門。他站在門口，聽了聽。里面有聲音，是林靜在叫小樹起床。
“……快點，要遲到了?！?br>“媽媽，我夢見爸爸了……”
“夢見爸爸怎么了？”
“夢見爸爸在很高的地方……”
陳岱的手停在門把上。他等了一會兒，等里面的對話停了，才擰開門。
林靜正在給小樹穿外套?？吹剿读艘幌?。
“回來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吃早飯了嗎？”
“吃了?！?br>對話很短，像電報。小樹看到他，跑過來，抱住他的腿：“爸爸！”
陳岱蹲下來，摸摸他的頭：“嗯?！?br>“爸爸，你身上有味道?！毙浒欀”亲?。
陳岱聞了聞自己。是工地的味道，水泥、鐵銹，還有夜里的寒氣。
“爸爸去工作了。”他說。
“在很高的地方工作嗎？”
陳岱頓了頓：“嗯，很高的地方。”
“像超人一樣？”
“不像。”陳岱說，“超人不會累?！?br>他站起來，對林靜說：“我洗個澡，睡一會兒。下午送小樹去***?！?br>“你……不休息一下？”
“晚上還要去。”
林靜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但沒說什么。她轉(zhuǎn)身去廚房，熱了杯牛奶，放在桌上?！昂攘嗽偎??！?br>陳岱端起杯子。牛奶是溫的，他一口喝完，放下杯子，進了浴室。
熱水沖下來，沖掉身上的灰塵和寒氣。他站在水下，很久。然后拿起肥皂，用力搓洗。手上那個創(chuàng)可貼濕了，他撕下來，扔進垃圾桶。傷口已經(jīng)止血了，露出粉色的肉。
洗完澡，他換上干凈衣服，走到臥室。林靜已經(jīng)送小樹出門了，家里很安靜。他躺到床上，被子是剛曬過的，有太陽的味道。
他閉上眼睛，但睡不著。腦子里還在轉(zhuǎn)，數(shù)字，時間，計劃。他強迫自己數(shù)數(shù)，數(shù)到一百，數(shù)到兩百，數(shù)到五百……
然后他睡著了。
夢里，他還在那個工地。但工地變成了一座山，他扛著鋼筋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山很高，看不到頂。他爬得很累，但不敢停，因為一停，山就會把他壓垮。
然后他聽見有人叫他。是小樹的聲音，很輕，很遠：
“爸爸，山上有光……”
他抬頭看。山頂，真的有光。很微弱，但確實在亮。
他繼續(xù)爬。
醒來時，下午兩點。陽光從窗簾縫里照進來，落在地板上，亮得刺眼。陳岱坐起來，頭很重，像灌了鉛。他揉了揉太陽穴，下床，走到客廳。
桌上放著一碗粥，用盤子扣著。他打開，粥還溫著，是白粥，旁邊有一小碟咸菜。他坐下來，慢慢吃。
手機震動。是公司的微信群，李主管在@所有人：“季度匯報材料，下周一早上九點前必須發(fā)給我。加班完成，辛苦大家?！?br>下面一群人回復(fù)“收到”。
陳岱也回復(fù)“收到”。然后打開電腦，連上網(wǎng)，開始收郵件。有十二封新郵件，他一一處理。處理到第七封時，手機又響了。這次是個陌生號碼。
“喂？”
“陳岱嗎？我是昨晚跑腿群那個，小劉。你晚上還去工地嗎？”
“去?！?br>“那什么……我今晚有點事，去不了了，不好意思啊?！?br>陳岱頓了頓：“行?！?br>電話掛了。他看了眼時間，下午兩點半。現(xiàn)在再找人，不一定來得及。他打開跑腿群，發(fā)了條消息：“今晚南郊工地守夜，一百二，現(xiàn)結(jié)。急?！?br>等了一會兒，沒人回。
他關(guān)掉群，打開另一個兼職群，發(fā)了同樣的消息。還是沒人回。
算了。他繼續(xù)處理郵件。處理完，三點十分。他關(guān)掉電腦，走到小樹房間。房間里很亂，玩具攤了一地。他蹲下來，開始收拾。把積木收進盒子，把繪本放回書架，把那只缺耳朵的兔子擺到枕頭邊。
收拾完，他走到陽臺。陽臺上掛著洗好的衣服，在風(fēng)里輕輕搖晃。他一件一件收下來，疊好，放進衣柜。
然后他看了眼冰箱。里面很空，只有幾個雞蛋，半顆白菜，還有一點肉末。他拿出手機，打開買菜APP，選了一袋十斤的米，一板雞蛋，一把青菜，一包榨菜。最便宜的那種，加起來四十八塊六。他下單，選擇晚上七點前送達。
做完這些，他坐在沙發(fā)上，看著窗外。樓下，孩子在玩耍，老人在散步，很平常的下午。
手機又響了。這次是王老板。
“晚**一個人守夜，老劉家里有事，請假了?！蓖趵习逭f，**音很吵，像是在街上。
“一個人？”
“嗯。工資給你算雙倍，八百。干不干？”
陳岱算了算。八百，一個月三十天，是兩萬四。按協(xié)議，百分之七十是一萬六千八。加上白天的工資，這個月能還……
“干。”他說。
“行。晚上小心點，有情況隨時打電話?！蓖趵习孱D了頓，“昨晚那兩個人，可能還會來。你機靈點。”
電話掛了。陳岱握著手機，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來，走到廚房，從抽屜里找出一把水果刀，不長，但很鋒利。他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
不行。帶刀，萬一出事，性質(zhì)就變了。
他走到門口，從鞋柜里拿出一根棒球棍。是小樹玩具箱里的，塑料的，很輕。他掂了掂，又放回去。
最后，他從工具箱里找出一把扳手，沉甸甸的，鐵質(zhì)的。他拿在手里，試了試手感。然后找了一塊布，包好，放進背包。
下午四點，他出門，去接小樹。
***門口，已經(jīng)等了很多家長。陳岱站在人群后面，看著大門。四點二十，門開了，孩子們像小鳥一樣飛出來。小樹是其中一個，背著小書包，跑得很快。
“爸爸！”
陳岱接住他，抱起來。小樹很輕，但很實在。
“今天在***好玩嗎？”
“好玩！老師教我們唱歌了……”
小樹嘰嘰喳喳地說著，陳岱聽著，偶爾“嗯”一聲。他抱著小樹，走回家。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，一長一短，疊在一起。
到家，林靜還沒回來。陳岱給小樹洗了手，切了半個蘋果，讓他坐在小桌子前吃。然后他開始做飯。淘米，煮飯。切白菜，打雞蛋。簡單的白菜炒蛋，加一點肉末。
飯做好時，林靜回來了。她看起來累，放下包，走到廚房。
“我做飯吧?！彼f。
“做好了?！?br>林靜看了一眼鍋里，沒說話。她盛了飯，端到桌上。三個人坐下，吃飯。很安靜，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。
“爸爸，你晚上還要出去嗎？”小樹問。
“嗯?！?br>“去很高的地方？”
“嗯?！?br>“那你要小心?！?br>陳岱頓了頓，夾了一筷子菜給小樹：“好?！?br>吃完飯，林靜收拾碗筷。陳岱陪小樹玩了一會兒積木。六點半，他站起來。
“我走了。”
林靜從廚房出來，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后只說：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門口，換鞋。小樹跑過來，抱住他：“爸爸，早點回來?！?br>陳岱摸摸他的頭：“好。”
他走出門，關(guān)上門。樓道里很暗，聲控?zé)魶]亮。他跺了跺腳，燈亮了。他走下樓梯，走出小區(qū)，走到公交站。
晚霞很紅，染紅了半邊天。他登車，看著那片紅色。像血，也像火。
車來了。他上車，投幣，坐下。車開動，載著他，駛向那個夜晚，那個工地，那個需要一個人面對的黑暗。
背包里，那把扳手很沉。但比扳手更沉的，是那個數(shù)字。
一百九十三萬七千六百。
他默念了一遍。然后想，今晚之后，會變成多少。
應(yīng)該是，一百九十三萬六千八百。
少了八百。
很好。
他閉上眼睛，在搖晃的車廂里，開始休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