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土之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頭頂那片暗紅色的穹頂從不改變顏色,只是偶爾會翻涌幾下,像一鍋用小火慢慢熬著的血。她把血云翻滾得最劇烈的時候算作白天,把血云沉淀成暗褐色的時候算作黑夜。數(shù)著數(shù)著就亂了,干脆不數(shù)了。在這個地方,時間似乎不是用來計算的,而是用來熬的。,她的棉襖已經(jīng)被石壁刮得破了好幾處,露出里面洗得發(fā)黃的棉花。鞋底早就磨穿了,腳掌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結(jié)痂,結(jié)痂又磨破,走一步就留下一個淡淡的血印子。嘴唇干裂得滲血,肚子餓得咕咕叫,但她沒有停下來。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,但她知道停下來就是等死。,后背被粗糙的巖面刮掉了一**皮肉,傷口混著碎石子嵌進肉里,每走一步都像有砂紙在磨她的后背。她找不到清水洗傷口,只能任由它這么火燒火燎地疼著,疼到她開始習慣。在這片焦土上,疼不是壞事,疼說明還活著?!绻悄芙邪淼脑挕业搅艘煌菟?。,其實更像是焦土凹陷處積著的一攤液體,顏色發(fā)灰,表面漂著一層不知道是什么的油光。洛微趴下去聞了聞,有一股鐵銹和硫磺混在一起的怪味。她的胃痙攣了一下,本能地抗拒。但她已經(jīng)兩天沒喝水了,嘴唇干得一張嘴就裂開一道口子,血珠子滲出來,咸咸的,鐵銹味。,閉著眼喝了兩口。水很澀,像吞了一口碎掉的銹鐵,喉嚨立刻**般地收緊。她硬咽了下去,又喝了兩口,直到嘴里的澀味麻痹了舌根。,繼續(xù)往前走。“媽,這里的味道很怪,水也不好喝,你不要生氣?!彼牧伺姆及锏墓腔液校曇羯硢s帶著一種奇異的輕快,像是在跟母親聊家常,“但我們到了。你夢里的那個地方,血色的天,黑色的地,沒有人會趕我們走。你再也不用躺在病床上怕人敲門了?!?,盒蓋上的照片貼著布面,母親的笑容若隱若現(xiàn)。洛微把包往上顛了顛,勒緊帶子,繼續(xù)走。她不覺得對著骨灰盒說話有什么奇怪的。從母親火化那天起,她每晚都跟母親說話。說學校里的事,說今天撿了多少紙殼,說王奶奶多給了她兩個饅頭。母親不在了,但她需要母親還在。所以她讓母親還在。她讓母親在骨灰盒里,在戒指里,在她每一口呼吸里,跟著她一起走下去。,想起她在沈家洗過的碗,想起沈悅看她時那種看陌生人的眼神——空空的,不帶情緒,但分明又是厭惡。沈悅不說,洛微也不說,她們在同一所學校讀了一年書,沈悅從不當著同學的面認她。有一次在樓梯間迎面撞見,沈悅正跟兩個女生有說有笑,看見洛微的瞬間,笑容沒有消失,只是目光直直地穿過了她,像穿過一塊玻璃。洛微什么也沒說,側(cè)身讓開了路。她能說什么呢?她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,只在她腦子里停留了一瞬就會被狠狠推回記憶里。過去的事不值得再想。她已經(jīng)不在那個世界了。那個世界欠她的,她不需要討回來了。但她欠自己的,要在這個世界找回來。,洛微遭遇了第一只怪物。,懷里的鐵條擱在膝蓋上。半夢半醒之間,她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,像有什么東西拖著尾巴在焦土上爬行。洛微睜開眼睛。血色的天光下,她看見一個東西正從不遠處的廢墟后面探出來。,渾身覆蓋著灰黑色的鱗片,在暗紅的光線下泛著濕漉漉的油光。它的腦袋扁而寬,兩只眼睛分得很開,瞳仁是豎著的,黃褐色,里面像有什么液體在流動。它吐著黑色的信子,正一寸一寸朝洛微的方向爬過來??諝庵心枪闪蚧俏蹲兊酶鼭饬?。
洛微握緊了鐵條。她沒有尖叫,沒有逃跑,只是緩緩站了起來,把鐵條橫在身前。她的后背傷口被石柱蹭了一下,疼得她倒吸一口氣,但她沒有動。她這一生被人追過太多次了——被房東追過房租,被藥店老板追過欠款,被沈建國小區(qū)的保安追著趕出來。她知道跑是沒用的。跑只會讓你成為獵物。
那只蜥蜴怪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。它的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,像是在試探。洛微盯著它的眼睛,一動不動。鐵條很沉,她的手臂在發(fā)抖,但她沒有后退半步。
母親教過她,面對惡狗的時候不要跑。她說微微,你越跑它越追,你站住了,它反而會猶豫。這世上的惡人惡狗,都是一個道理。
那只蜥蜴圍著她轉(zhuǎn)了半圈,喉嚨里的咕嚕聲越來越響。洛微隨著它轉(zhuǎn)動身體,始終把鐵條橫在身前,始終盯著它的眼睛。她的手在發(fā)抖,后背的傷口在火燒火燎地疼,但她盯著它的眼神,像一把冷且粹過火的刀,寧可崩了刃也不彎折。
僵持了片刻。那只蜥蜴突然從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更響的嘶叫,兩條后腿猛地蹬地,朝她撲了過來。洛微來不及多想,側(cè)身一躲,蜥蜴的爪子擦著她的肩膀掃過去,把棉襖上本就破了的洞撕得更大了。她踉蹌了兩步,聞到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從蜥蜴張開的嘴里噴出來,差點被熏得睜不開眼。她沒有時間害怕——她揮起鐵條,用盡全力砸了下去。鐵條砸在蜥蜴的腦袋上,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鈍響,虎口震得發(fā)麻,鐵條差點脫手。蜥蜴吃痛,發(fā)出一聲尖利的嘶叫,尾巴甩過來掃在她小腿上,力氣大得像一根鐵棍,把她整個人掃倒在地。
洛微摔在焦土上,后背撞上地面的一瞬間疼得她眼前發(fā)黑,但她的手沒有松開鐵條。她想也沒想,翻了個身爬起來,趁著那只蜥蜴還沒轉(zhuǎn)過身,又舉起鐵條,對準它的后腦,一下,兩下,三下——每一擊都悶悶的,虎口震裂了口子,有血流出來,鐵條都燙了,更多的黑色的血濺出來,濺在她臉上、手上,又腥又黏。蜥蜴抽搐了幾下,最后趴在地上,不動了。
洛微站在它的**前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鐵條上沾滿了黑血,順著鐵銹的紋路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焦土上,很快**裂的地面吸進去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虎口裂開了,血和黑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怪物的。
她蹲下來,用焦土搓了搓手上的血污。然后她看著那只蜥蜴的**,做了一個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——她從懷里摸出那把生銹的**,在蜥蜴的前腿上割了一塊肉。肉是暗紅色的,纖維粗糲,聞上去有一股濃烈的腥膻味。她把肉用破布包好塞進帆布包,對著骨灰盒的方向輕聲說:“媽,我們今天有肉吃了。雖然不是很新鮮,但好歹是肉。”
然后她站起來,擦了擦臉上的黑血,繼續(xù)往前走。走的時候腿還在打顫,但她沒有停。她在一瘸一拐的節(jié)奏里慢慢想通了第一件事——**不過頭點地,殺怪物也是。刀子揮下去之前它是怪物,刀子揮下去之后它就是一塊肉。這個世界不講道理。不講道理的世界,反而讓她覺得安心。因為至少這里的規(guī)則很簡單:強者活,弱者死。
走著走著,她忽然想起趙婉萍在廚房里對她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不是我們家的孩子。”那時候她端著要洗的碗,聽完后沒有哭,也沒有鬧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覺,或者說,她拒絕去感受那種感覺?,F(xiàn)在站在血色天穹下,她才慢慢回過味來:趙婉萍說的其實沒有錯。她確實不是他們家的孩子。從來都不是。她只是那個男人一次酒后的遺留物,一個被扔在別人家門口的包裹,一個所有當事人都不愿意簽收的麻煩。
她不需要簽收了。
第三天,洛微遇到了阿木。
那天她走到了一片相對平坦的區(qū)域。焦土上零星冒出幾叢枯黃的草芽,遠處有一面斜立著的斷壁,像被一只巨手從完整的建筑上掰下來隨手插在地上。斷壁上爬滿了干枯的藤蔓,風吹過的時候嘩啦啦響,像無數(shù)只干瘦的手在鼓掌。洛微決定在斷壁下休息一會兒。
她把鐵條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,靠著斷壁坐下來,解下帆布包,把骨灰盒取出來放在膝蓋上。帆布包里還有半截昨天割的蜥蜴肉,她用**切了一小條,塞進嘴里慢慢嚼。肉很腥,沒有鹽,嚼起來像在咬一塊橡膠,但至少能咽得下去。
她已經(jīng)在這片荒野里獨自走了三天。這三天里她只遇到了一只蜥蜴怪和一個深坑——那個坑在昨天經(jīng)過的平原邊緣,她遠遠繞開了??涌诿爸鴾啙岬乃{色霧氣,底下傳出低沉的呼吸聲,像是一頭沉睡了太久的巨獸。她沒有好奇,沒有靠近。跟母親孤身在出租屋住過的那幾年早就讓她明白,好奇心是奢侈的,不屬于隨時要擔心下一頓有沒有飯吃的人。
就在她嚼著肉干、摸著骨灰盒低聲跟母親說著話的時候,她聽見了一聲細細的嗚咽。
洛微立刻握緊鐵條,循聲看去。斷壁的裂縫里,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?;野咨钠っK得打了綹,有的地方露出下面粉紅色的皮膚。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,肚子凹陷下去,像是很久沒吃過東西了。頭上支棱著兩只還沒發(fā)育完全的角,短短的,像兩個剛冒頭的筍尖。一雙圓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正驚恐地盯著她,瞳孔因為恐懼而放大,喉嚨里發(fā)出微弱的呼嚕聲,像是在威脅,又像是在求饒。
是一只小獸人。
洛微見過流浪狗在巷子里護食的樣子,就是這么叫的——又兇又怕,尾巴夾在后腿中間,眼睛瞪得滾圓。
她沒有動,只是坐在原地看著它。那只小獸人的左腿上有一道傷口,像是被什么利爪抓過,皮毛翻開一片,傷口邊緣結(jié)了黑紅色的痂,但中間還在往外滲**的膿水。它的呼吸很淺很快,肋骨的輪廓隨著每一次呼吸在皮毛下清晰地凸現(xiàn)。
洛微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條嚼了一半的蜥蜴肉干,又看了看那只小獸人凹陷的肚子和黃膿未消的傷口。她想起自己跪在沈家門口的那個雪天,膝蓋陷進雪里,手凍得發(fā)紫,鐵門怎么敲都不開。自己在別人眼里,也不過是一條流落在外的野狗。不,連野狗都不如——野狗至少不會有人拿錢扔在門檻上讓它滾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從肉干上撕下一小條,扔到小獸人腳邊。
小獸人嚇得往后一縮,腦袋撞在石壁上,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它夾緊尾巴,看看地上的肉,又看看洛微,來回看了好幾次。過了好一會兒,它終于試探著往前挪了一步,又挪了一步,然后飛快地叼起肉條縮回裂縫里,兩口就吞了下去。吃完之后,它舔了舔嘴唇,又看向洛微,眼睛里的驚恐少了一點,多了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洛微又撕了一小條扔過去。這次小獸人沒有猶豫太久,叼起來吃了。
“你也是被趕出來的?”洛微問它,聲音沙啞,但語氣很平靜,像在跟一個和自己一樣處境的人說話。
小獸人當然聽不懂她的話。但它似乎聽懂了她語氣里那種沒有惡意的平淡。它從裂縫里爬出來一點,露出一只前爪,試探著往洛微的方向伸了伸。
洛微沒有動。她只是把手里的最后一條肉干放在自己腳邊,然后靠回斷壁上,閉上了眼睛。過了很久,她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近。然后一個小小的、溫熱的身體蜷在了她的小腿旁邊,皮毛蹭過她的手背,有點扎,但很暖和。
她睜開眼,低頭看了一眼。小獸人把腦袋埋在兩只前爪之間,耳朵耷拉著,喉嚨里發(fā)出微弱的呼嚕聲。
洛微沒有趕它走,也沒有摸摸它的頭。她只是把帆布包往旁邊挪了挪,給那個小東西騰了更多一點的位置。然后她重新閉上眼,手擱在鐵條上,指節(jié)慢慢松下來。
她沒打算收留誰。她連自己都養(yǎng)不活,哪有資格收留別人。但那只小獸人趴在她腿邊,肚皮貼著她的腳踝,暖暖的。她好久沒有感受到這種溫度了。不是爐火,不是暖氣,是一個活物挨著另一個活物的溫度。
忽然之間,她冒出一種說不清的念頭。
她想起來,她在那個世界從未真正擁有過什么東西。她的出生不屬于她,她是別人的意外。她的家不屬于她,那個有水晶吊燈和真皮沙發(fā)的別墅不是,那間洗衣房隔壁的六平米小屋也不是。她的生命里從來沒有出現(xiàn)過一樣東西,是她輕輕伸出手、它就點頭跟她走的。
但這只小獸人——她沒跪,沒敲門,沒求。它自己過來了。
那天晚上——如果那能叫晚上,血云沉淀成暗褐色,空氣里的硫磺味稍微淡了一點,遠處巨獸的嘶吼聲也沉寂了下來。洛微靠著斷壁,小獸人蜷在她腿邊。她低頭看著它臟兮兮的皮毛和那對還沒發(fā)育完全的角,想到自己在那個世界被叫做“多余的孩子”、“不該生下來的累贅”,忽然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小獸人額頭上的絨毛。
“你也沒有家?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小獸人沒有回答,只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指。那只小獸人聽不懂她的話,但它不會嫌棄她手上長滿凍瘡,不會嫌棄她渾身是血,不會嫌棄她身上一股蜥蜴血的臭味。
“那咱倆就做個伴吧?!?a href="/tag/luowe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洛微說。
她從帆布包里摸出那把生銹的**,撕了一截從棉襖上掉下來的布條,沾了些木炭灰和嚼爛的干草碎末,笨拙地幫小獸人清理腿上的傷口。她沒有藥,也不懂醫(yī),只是在母親生病的那些年里,學會了一點最簡單的處理傷口的方法——用唾沫先擦干凈,再敷上干凈的灰。母親說人跟地里的莊稼一樣,土能止血,灰能干傷口。她不知道用在獸人身上管不管用,但她只有這些。小獸人疼得嗷了一聲,但沒有咬她,只是渾身發(fā)抖,把頭埋進自己前爪里。洛微把布條一圈一圈纏好,最后打了一個她只會打的簡單的結(jié),收緊了。
“好了,”她拍了拍手,“這下不流血了。但你可別亂動,否則還得重新包。”
小獸人低頭嗅了嗅自己腿上的布條,又抬頭看洛微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血色天光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沉默中悄悄改變了。它不知道這個女人為什么沒有像部落里其他人一樣踢開它、用石頭砸它。但它知道,這個女人是第一個沒有趕它走的東西。
洛微沒有看它的眼睛。她已經(jīng)把那根鐵條重新放在膝蓋上,手邊擱著小半塊掰剩的干糧——那是她用最后一點面餅渣和水捏成的,干硬干硬的,咬一口掉渣。她把干糧掰成兩半,大的一半推給小獸人。
“吃吧。”
小獸人沒有立刻吃,只是低頭聞了聞那塊干糧,又抬頭看她,看了好久。等洛微轉(zhuǎn)過頭來的時候,它才迅速舔了一口,然后一點一點嚼起來。
洛微看著它吃,一個字沒說。
焦土的風嗚嗚地吹過斷壁,遠處有什么東西在嘶吼,但她沒有再往遠處看。她只是在角落里坐直了一些,把后背挺起來,把那條鐵條橫在膝上,看那方血色的天空被斷壁遮住半邊。
她不是被拋棄的垃圾。她是走遠了的人。
從今天起,她會活下去?;钕氯ゾ褪亲詈玫幕卮?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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