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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前歸來的亡靈
我睜開眼的時候，天是紅的。
那種紅不正常，像凝固的血塊壓在頭頂，連路燈的光都被染成了暗紫色。我站在自家樓下，手指冰涼，腳底下沒有影子。
我死了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，我沒有害怕，反而松了口氣。死都死了，還有什么好怕的？但緊接著第二件事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——今天是第六天。
我清楚記得，頭七是第七天晚上才能回魂。這是規(guī)矩，所有死人都知道的規(guī)矩。可現在天還亮著——或者說，那種詭異的“亮”還掛在半空——我提前回來了。
手機呢？我摸口袋，空的。也對，死人哪來的手機。
我抬頭看樓上的窗戶，我家在四樓，廚房燈亮著。我媽應該在做飯，我爸大概在客廳看新聞聯播的重播。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，除了我站在樓下，身上穿著死時那套衣服——一件灰色衛(wèi)衣，胸口有塊深色的污漬。
我低頭看那塊污漬，手指觸碰上去，指尖傳來一陣黏膩的涼意。是血。
我怎么死的？
腦子里一片空白，像被人用橡皮擦抹掉了一塊。我只記得自己必須回來，必須在第七天回來。但不是今天。
我走進樓道。聲控燈滅了，我跺腳，沒有聲音。死人沒有腳步聲。
四樓，我家大門虛掩著，透出暖**的光。炒菜的味道從門縫里飄出來——青椒肉絲，我**拿手菜。我猶豫了兩秒，推門進去。
玄關的鞋柜上擺著三雙拖鞋，我**粉色棉拖，我爸的灰色布拖，還有一雙我的——藍色格子，穿了好幾年，邊上磨破了。我盯著那雙拖鞋看了很久。
“小渡！洗手吃飯！”廚房里傳來我**聲音，帶著鏟子刮鍋底的刺啦聲。
我下意識想應一聲，嘴巴張開了，發(fā)不出聲音。也對，死人怎么能說話。
客廳里傳來我爸的聲音：“今天這球賽踢得臭，后衛(wèi)跟沒睡醒似的。”
“你就知道看球?！蔽?*聲音從廚房飄出來，“兒子回來你也不問問今天工作累不累?！?br>“我兒子能干著呢，累什么累?！?br>他們——在跟誰說話？
我飄向客廳。是的，飄，我不想用這個詞形容自己，但我確實是在飄。雙腳離地幾厘米，像個斷了線的氣球。
然后我看到了他們。
我爸窩在沙發(fā)上，端著茶杯，面前擺著果盤。我媽端著菜從廚房出來，圍裙上沾著油漬。茶幾上擺著三副碗筷，三杯飲料，三個小碟子裝著涼菜。
三個人。
“你倒是搭把手啊?！蔽覌尩闪宋野忠谎?，然后轉頭朝右邊笑，“小渡，別光顧著玩手機，吃飯了?！?br>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
一個年輕男人坐在沙發(fā)另一頭，穿著和我一樣的灰色衛(wèi)衣，正低頭看手機。他抬起頭，朝我媽笑了笑：“來了來了?！?br>他長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臉。
我愣在原地，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。
那個男人——那個“我”——抬頭的時候，視線從我身上掠過，沒有停留，好像我只是一團空氣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餐桌前坐下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。
“媽，你手藝越來越好了?！?br>“就你嘴甜?！蔽覌屝χ聛恚o我爸也夾了一筷子菜。
三個人，三副碗筷，其樂融融的一家人。
而我站在客廳中央，像個透明的幽靈。
不對，我本來就是幽靈。
但我站在這里，看著另一個自己坐在我的位置上，吃著我家的飯，叫著我爸媽——那股火從腳底板直沖腦門。
我想喊，喊不出聲。我想沖過去抓他，手穿過他的身體，像穿過一團煙霧。他沒有任何反應，繼續(xù)吃飯，繼續(xù)笑，繼續(xù)和我爸聊球賽。
“小渡，下周你張阿姨的女兒回國，要不要見見？”我媽給他夾菜。
“媽，我不急?！彼χf，聲音和我一模一樣。
“什么不急，你都二十五了?！?br>“二十六?！蔽野旨m正。
“虛歲二十六，周歲二十五。”我媽白了我爸一眼。
他們聊得熱鬧。我站在餐桌旁邊，像個被遺棄的道具。不對，道具都比我有存在感。道具至少能被看見。
我轉身，朝二樓飄去。
樓梯口，我的房間門關著。門上還貼著我高中時買的貼紙，一只掉色的皮卡丘。我伸手推門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