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梯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像把整個世界關(guān)在了門外。方遠站在樓梯間里，應(yīng)急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投在墻上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個不認得的人。。。。皮鞋踩在**石臺階上，聲音在空蕩蕩的樓梯間里來回彈。走了兩層，他把皮鞋脫了，換上了從工位底下翻出來的那雙運動鞋。鞋帶系了兩遍，第一遍手抖，系松了。，災(zāi)難發(fā)生后，優(yōu)先保護腳。。。里面有人聲。。但那個人聲又飄了出來，是個女聲，壓得很低，一直在重復(fù)同一句話：“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。”。。應(yīng)急燈照著空蕩蕩的工位，電腦屏幕全黑著，隔斷上的綠蘿還綠著。一個年輕女人蹲在前臺桌子底下，抱著座機電話，對著話筒說“沒事的”。電話線已經(jīng)從墻上被扯出來了，斷頭拖在地上。。女人抬起臉看他，眼睛是紅的，但沒有淚?！半娫挻虿煌ā！彼f?！拔抑??！?br>“我媽媽在城北?！?br>方遠沒說話。城北是剛才屏幕上滅得最早的那一片。他記得A3高架橋那個畫面——車頭燈亂飛，像啞巴煙花——A3就是城北的。
女人看著他的臉，從他臉上讀到了答案。她把斷掉的電話線從手里松開，線頭落在地上，盤成一個圈。
方遠站起來。他想說點什么，但應(yīng)急手冊上沒寫這一條。
他繼續(xù)往下走。
29層
29層的防火門是開著的。
一個穿保安制服的老頭坐在門口，**底下墊著一張報紙，旁邊放著一個收音機。收音機里全是雜音，他把音量擰到最大，雜音在樓梯間里嗡嗡**。
方遠認識他。老劉，在這棟樓里干了二十多年保安，每天早晚各巡一次樓，逢人就點頭。方遠加班到深夜的時候，老劉會推著清潔車路過他工位，說一句“小伙子，早點回去”。
“劉師傅。”方遠叫他。
老劉抬起頭，認出他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跟平時一模一樣，好像今天只是又一個普通的夜班。
“小方啊。電梯壞了？”
“壞了。”
“我猜也是。”老劉指了指收音機，“這個也壞了。什么都收不著?！?br>方遠看著他。老劉穿著那身洗得發(fā)白的保安制服，**端端正正戴在頭上，胸口別著工牌。他坐在29層消防通道門口的樣子，跟坐在一樓大堂值班臺后面一模一樣。
“您不走嗎？”
老劉想了想，說：“我從十八歲當(dāng)保安，沒擅離過崗位。”
方遠張了張嘴。老劉沖他擺了擺手。
“你趕緊走。年輕人腿腳快。我腿腳不行了，就不拖累別人了。”
他把收音機關(guān)了。雜音消失，樓梯間突然安靜得可怕。
“這個給你?！崩蟿亩道锾统鲆粋€東西，遞過來。是一節(jié)五號電池，還帶著體溫。“收音機用不上了，電池你拿著?！?br>方遠接過電池。他不知道一節(jié)電池在末日里能干什么，但他接了過來。
他往下走了半層，回頭看了一眼。老劉已經(jīng)把報紙重新鋪了鋪，坐得更端正了些。29層防火門框的燈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來，像一張舊照片。
21層
樓道里圍著一圈人。
應(yīng)急燈的光從人縫里漏出來，照著地上躺著的一個女人。孕婦。肚子很大了，至少七八個月。她丈夫跪在旁邊，一只手托著她的頭，一只手握著她的手。男人的手在發(fā)抖，聲音也在發(fā)抖。
“有沒有醫(yī)生？求求你們，有沒有醫(yī)生？”
人群里有說送醫(yī)院的，有說別動的，有掏出手機發(fā)現(xiàn)沒信號又塞回去的。孕婦在急促地呼吸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方遠擠進去。
應(yīng)急手冊第三章第三節(jié)，災(zāi)難中的緊急醫(yī)療處置。他昨天剛校對過那幾頁。
“讓她側(cè)躺?！?a href="/tag/fangyuan4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方遠蹲下來，聲音比他自己預(yù)想的要穩(wěn)，“左側(cè)臥，雙腿彎曲。把外套墊在她腰后面?！?br>丈夫抬頭看他，眼睛里全是血絲。
“你是醫(yī)生？”
“不是。但我讀過這個?！?br>孕婦按他說的調(diào)整了**，呼吸稍微平緩了一些。方遠讓旁邊的人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，又讓她丈夫繼續(xù)握著她的手，不停跟她說話。
“宮縮多久一次？”
“她說疼，我不知道多久?！闭煞虻穆曇艨炜蘖?。
方遠看了看表。21點52分。他把這個時間記在腦子里。
五分鐘后，又一次宮縮。
“間隔五分鐘?！?a href="/tag/fangyuan4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方遠說，“還有時間?！?br>他站起來，拉住旁邊一個圍觀的中年男人。
“樓下有藥店嗎？”
“12層有個藥店的自動售貨機?！?br>“去找。止痛藥、消毒酒精、干凈的毛巾，能找到什么拿什么?！?br>中年男人愣了一下，然后轉(zhuǎn)身往樓下跑。人群自動給他讓出一條路。
方遠蹲回孕婦身邊。她正盯著天花板，嘴唇發(fā)白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他問。
“周……周敏。”
“周敏，我叫方遠。你聽我說。你和你孩子都會沒事的。但不是在這兒。等你緩過來一點，我們得往下走。你能行嗎？”
她看著他，點了下頭。那個點頭很輕，但很確定。
方遠在這個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東西。不是恐懼，或者是恐懼之外的東西。后來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——那是有人在替她做決定之后，她把自己交出去的那種踏實。
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。
15層
往下走的人多了起來。
方遠不記得這些人是什么時候跟上來的。周敏的丈夫扶著她走在前面，中年男人拎著從12層搜刮來的東西跟在旁邊——他找到了止痛藥，還有一卷紗布。老劉沒有跟上來。方遠走的時候最后看了一眼29層的方向，那道門還開著，燈光還亮著。
15層的樓梯間里，有人往上走。
一個年輕男人，穿著寫字樓里常見的那種白襯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領(lǐng)口敞著。他往上沖的速度太快，差點撞上周敏。
方遠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上面封了?！?br>年輕男人甩開他的手。
“我女朋友在39層?！?br>方遠又抓住他。
“39層沒人了?！?br>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方遠確實不知道。最后一塊屏幕熄滅的時候，39層的監(jiān)控畫面早就黑了。他什么都沒看見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34層以上的應(yīng)急燈，在他下來的時候，一盞都沒亮。
“電梯停的時候，”方遠說，“如果她在39層，她會往下走。你往上走，只會錯過?！?br>年輕男人的眼睛紅了。
“她說她在加班。她讓我等她。我答應(yīng)了的?！?br>方遠的手松了勁。年輕男人掙脫出來，繼續(xù)往上跑。皮鞋踩在臺階上的聲音越來越遠，越來越遠，然后被樓梯間吸走了。
周敏回頭看了方遠一眼。方遠沒說話。
他繼續(xù)往下走。
應(yīng)急手冊上沒有哪一頁告訴他，該怎么面對一個往上跑的人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在末日的第一個小時里，有人往上，有人往下。方向不一樣，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區(qū)別。但那個往上跑的人，至少在跑的時候，還不知道自己選錯了。
或者說，他還不需要知道。
消防通道的盡頭
方遠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少層。
數(shù)字在墻上一個一個變小。18。17。16。每一個數(shù)字都代表一層被他甩在身后的世界。
那個中年男人追上來，小聲問他：“歸零協(xié)議是什么？”
方遠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這個詞？”
“廣播里說的。我們都聽到了。七十二小時。”
方遠沒有回答。他的手插在褲兜里，手指摸著那個胰島素保溫箱。嗡嗡的聲音還在。二十八天。
七十二小時之后，這個保溫箱里的胰島素還能用多久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個叫“歸零協(xié)議”的文件夾里，寫了物資點的坐標(biāo)，寫了他的工號，寫了一切。唯獨沒寫到了物資點之后，該怎么辦。
好像七十二小時之后的事情，不歸它管。
方遠加快了下樓的腳步。
他不知道一樓迎接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很快就會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