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淮安商途

淮安商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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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小說《淮安商途》一經(jīng)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(wǎng)友的關(guān)注,是“耀爺”大大的傾心之作,小說以主人公沈清源沈清渠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,精選內(nèi)容:萬歷年間的死與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不對——那是公元二零二四年的秋天。淮安關(guān)商稅檔案影印本還攤在桌上,屏幕上的地方志掃描件停留在“有野生藍(lán)草,土人不識,任其自生自滅”這一行。古籍室的暖黃燈光照得人昏昏欲睡,他的咖啡涼透了,胃里泛著酸。。野生藍(lán)草,淮安府山陽縣,染料原料,江南織染業(yè)的供應(yīng)鏈上游。如果本地有原料而無人識得,理論上可以用...

熬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天已經(jīng)大亮了。,看見二弟蹲在草叢里,身邊已經(jīng)堆了半人高的一垛藍(lán)草。草葉子碼得齊齊整整,根朝外梢朝里,像一捆捆待紡的麻。這個細(xì)節(jié)讓沈清渠愣了愣——原先的二弟干活毛躁,割草從來是東一把西一把,堆得亂七八糟,沒少被爹罵??裳矍斑@垛草,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?!暗丁!?a href="/tag/shenqingyuan4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清源頭也沒抬,伸出手。,看著他換了刀繼續(xù)割。動作不快,但很有節(jié)奏——左手攥草,右手揮刀,割下來的順手碼到垛上,然后左手又攥下一把。從頭到尾沒有多余的動作,像一架上了油的紡車?!岸??!?a href="/tag/shenqingq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清渠蹲下來,壓低聲音,“你跟哥說實話,這東西真能賣錢?能。你怎么知道?”。這個問題他準(zhǔn)備了答案,但說出口的時候還是覺得有些荒誕?!扒澳暝诖a頭上扛活,跟一個蘇州來的染坊伙計蹲在一起吃餅。他說的。”他手上沒停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他說他們東家每年秋天都要北上收藍(lán)草,淮安府就有野生的,只是本地人不認(rèn)得?!?。他記不清二弟前年有沒有去碼頭扛過活了。原主的記憶里確實去過——軍戶余丁沒有田產(chǎn)繼承權(quán),五畝薄田是大哥的,二弟從十四歲起就在外頭打短工。碼頭扛活、磚窯搬坯、面坊推磨,什么臟活累活都干過。但沈清渠是讀書人,不怎么管二弟的事。“那伙計還說了什么?說了怎么熬靛。”沈清源把最后一把藍(lán)草碼上垛子,直起腰來,用袖子擦了把汗,“不能**,葉子一蔫就不出靛了。今天就得熬?!?,往山下走。沈清渠跟在后面,看著二弟的后背——肩胛骨把衣服撐出兩個尖角,脊椎骨一節(jié)一節(jié)地凸出來,像一串算盤珠子。十七歲的男孩子,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。。。原先二弟走路是拖著腳的,腦袋耷拉著,像一株被雨淋蔫了的莊稼?,F(xiàn)在不是了。步子不大,但踩得實,脊背是直的,腦袋抬著,像一根戳在地上的竹竿。
沈清渠忽然覺得,這個二弟有點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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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房里,張氏已經(jīng)把火生起來了。
寡嫂蹲在灶前添柴,三個孩子擠在她身后,六只眼睛齊刷刷盯著門口。昨晚那半鍋稀粥早就消化干凈了,最小的秋哥一直在啃自己的手指頭,啃得口水直流。
沈清源抱著藍(lán)草走進來的時候,秋哥“哇”地一聲哭了。
“娘,二叔真的割草回來了——你不是說二叔去借米嗎——”
張氏沒說話,把秋哥往懷里攏了攏。她也不知道二叔割這些野草做什么,但她認(rèn)得那種草。屋后山坡上長滿了,牛都不吃,割回來連豬都嫌扎嘴??勺蛲矶逭f這東西能熬出銀子來,她信了一半——不是信那草能變錢,是信二叔說這話時的眼神。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。
沈清源沒理會孩子的哭鬧。他把藍(lán)草倒進那口漏了底的鍋里——鍋底的破洞昨天用泥巴糊住了,泥還沒干透,滲著水印子——然后舀了井水倒進去,水漫過草葉,漫出一股生澀的青草味。
“大嫂,火不要太旺。文火?!?br>張氏應(yīng)了一聲,從灶膛里抽出一根燒得正旺的柴火,**灰堆里熄了。火勢小下來,火苗**鍋底,不緊不慢地舔。鍋里的水慢慢熱了,草葉子開始發(fā)軟,那股青腥味越來越濃,從灶房飄出去,飄滿了整個院子。
沈老實就是這時候回來的。
老漢一早去東洼那兩畝水田里*草,褲腿卷到膝蓋上,小腿上全是泥。他還沒進院子就聞到味了,皺起鼻子嗅了嗅,臉色變了。
“這又是折騰啥?”
他站在灶房門口,看見那口漏底的鍋里煮著一鍋野草,火光照得他臉上的皺紋一明一暗。張氏縮了縮脖子,三個孩子也不敢出聲。沈老實是個老實人,老實人不發(fā)火則已,發(fā)了火是要摔東西的。
沈清源頭也沒回。
“爹,這是藍(lán)草,能熬靛。靛能賣錢?!?br>沈老實張了張嘴。他聽說過靛,但沒見過。淮安府不產(chǎn)這個,南邊山區(qū)才有人種藍(lán)。他盯著鍋里翻滾的草葉子看了半天,又看了看二兒子。這孩子從昨天暈倒醒來之后,說話做事都怪怪的。但具體哪里怪,他說不上來。
老漢到底沒發(fā)火。他在門檻上坐下來,掏出煙袋鍋子,填了一鍋旱煙,點上,吧嗒吧嗒地抽。煙霧混進煮藍(lán)草的蒸汽里,把灶房弄得云霧繚繞的。
“能賣多少錢?”他問。
沈清源沒回答這個問題。因為他也不知道。他知道靛藍(lán)染料在明代的市價——在江南織染中心,一擔(dān)上等靛泥值二兩到三兩白銀。但那是加工好的成品。他手里這鍋東西能不能熬出靛來,熬出來是什么成色,能賣什么價,全是未知數(shù)。
他只說了一句:“比割下來爛在地里強。”
沈老實沒再問了。老漢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來,走到灶前蹲下,替張氏添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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藍(lán)草煮了將近一個時辰。
鍋里的汁液從清水變成了黃綠色,草葉子已經(jīng)煮爛了,纖維散開,像一鍋渾濁的藥湯。沈清源讓張氏把火撤了,然后找了一塊粗布,四個角扯開,兩個人各拽一頭,把煮爛的草渣濾出來。
濾出來的汁液盛在一個木桶里。暗綠色,渾濁,冒著熱氣,散發(fā)著一股濃烈的青草腥味,熏得春丫直捂鼻子。
“這就成了?”沈清渠問。
“還差一步。”
沈清源找了根木棍,**桶里,開始攪。
攪動是有講究的。不能太快,太快了汁液濺出來浪費;不能太慢,太慢了接觸空氣不夠。他攪得不快不慢,勻速,木棍在桶里畫著圈,汁液跟著旋轉(zhuǎn),形成一個緩緩流動的旋渦。
全家人都圍過來看。三個孩子蹲在最前面,六只眼睛盯著木桶里的旋渦,一動不動。張氏站在后面,手里還攥著那塊濾布。沈清渠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,眉頭皺著。沈老實蹲在門檻上,又點了一鍋煙。
沈清源攪了很久。
手臂開始發(fā)酸,額頭上沁出汗珠,順著鬢角淌下來。他沒有換手,也沒有停。旋渦在桶里持續(xù)旋轉(zhuǎn),汁液與空氣充分接觸,氧化反應(yīng)在緩慢發(fā)生。
顏色開始變了。
先是黃綠色漸漸淡去,然后從桶底開始,滲出一縷幽藍(lán)。藍(lán)色很淡,像一滴墨汁落進清水里,緩慢地擴散、蔓延。漩渦把藍(lán)色帶上水面,又壓回桶底,循環(huán)往復(fù)。藍(lán)色越來越深,從淡藍(lán)變成深藍(lán),從深藍(lán)變成靛青,最后在桶底沉淀出一層暗沉沉的、泛著金屬光澤的泥漿。
春丫的眼睛瞪圓了。
“二叔,水變顏色了!”
沈清源沒有停。他又?jǐn)嚵艘豢嚏?,直到桶底的靛泥不再增加,才把木棍抽出來?br>他舀起一勺沉淀物。
勺子里的東西不是水了。是一層幽藍(lán)色的泥,細(xì)膩得像脂膏,在陽光下泛著暗紫色的金屬光澤。他用手指蘸了一點,抹在手背上——染上去了,一道濃郁的藍(lán)色,用水洗不掉。
是靛。
粗靛。未經(jīng)提純的、含有雜質(zhì)的、品相只能算下等的粗靛。
但它能染布。
灶房里安靜了一瞬。那種安靜不是沉默,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嗓子眼的安靜。張氏捂著嘴,眼眶紅了。沈清渠靠在門框上,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沈老實端著煙袋鍋子的手僵在半空中,煙鍋里的火星子掉在褲腿上,燙了個洞,他沒察覺。
最后是春丫打破了安靜。
“二叔,這個能換米嗎?”
沈清源把勺子放回桶里。靛泥沉在桶底,大約有兩指厚,估摸著能有個三四斤。曬干了更輕。這點東西拿到市面上,能換幾升米,夠全家人吃幾頓飽飯。僅此而已。
但他看著那桶靛泥,想到的不是米。
他想到的是屋后那片山坡。那山坡上的菘藍(lán)不止他割的這一片,漫山遍野都是。一茬割了,來年還會長?;窗哺疀]有人認(rèn)得這東西,等于整個山坡都是他一個人的原料庫。他想到運河上那些南來北往的商船,想到蘇州松江那些晝夜不停的織機,想到那些織機對染料的饑渴需求。
他還想到——這桶靛泥只是粗靛。如果提純呢?如果把品相做到上等呢?如果不止賣給染坊,而是自己開染坊呢?
但這些念頭只在他腦子里轉(zhuǎn)了一瞬。
他蹲下來,平視著春丫的眼睛。丫頭八歲了,瘦得下巴尖尖的,頭發(fā)枯黃,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,像兩顆沾了露水的葡萄。
“能。”他說,“能換米。還能換肉?!?br>春丫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那能換糖嗎?”
沈清源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動了動。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露出類似笑的表情。
“能。換糖。換麥芽糖,換芝麻糖,換你想吃的所有糖。”
春丫沒說話,但她的小手攥住了沈清源的衣角,攥得緊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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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后,沈清源把木桶搬到院子里,蓋上塊破布防漏水。靛泥需要沉淀一夜,明天才能瀝干水分。
他坐在門檻上,看著那口木桶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把桶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長長的。運河上的船工號子已經(jīng)歇了,只剩下秋蟲在草叢里一聲接一聲地叫,叫得人心慌。
沈清渠從屋里走出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兄弟倆沉默了很久。
“二弟?!?a href="/tag/shenqingq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清渠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誰聽見,“東洼那兩畝地,爹說不賣。但府試的贄見禮……我打聽過了,至少要二兩銀子。”
沈清源沒接話。
“二兩銀子?!?a href="/tag/shenqingq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清渠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數(shù)字,像在咀嚼一塊嚼不爛的肉。“加上去淮安府城的盤纏,住店的費用,給宗師大人門房的遞帖錢……算下來要三兩?!?br>他頓了頓。
“三兩銀子,二弟。全家一年也攢不下三兩銀子。”
沈清源轉(zhuǎn)過頭看著他。月光下,沈清渠的臉消瘦得厲害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但眼睛里有火。那種火他很熟悉——在原主的記憶里,在無數(shù)明代筆記的記載里,在那些皓首窮經(jīng)、一輩子困在科舉考場里的讀書人眼睛里,都有這種火。
功名的火。
“大哥?!?a href="/tag/shenqingyuan4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清源開口了,“府試是什么時候?”
“明年四月?!?br>“還有半年?!?br>沈清源把那桶靛泥上面的破布掀開一角,月光照在靛泥上,反射出幽幽的藍(lán)光,像一塊凝固的夜空。
“半年夠用了。”
他沒說夠用什么。沈清渠也沒問。
灶房里的余燼還亮著,暗紅色的,像一只半閉的眼睛。院墻外,運河的水聲隱隱傳來,日夜不息地往南流。沈清源知道那條河里流的不止是水——漕船上載著江南的漕糧,商船上載著松江的棉布、蘇杭的絲綢、景德鎮(zhèn)的瓷器,還有從**和呂宋流入的白銀。
白銀正在順著運河往北流,往京城流。
他要做的,是在淮安這個水陸碼頭上,截住其中一小股,讓它流進這個家徒四壁的院子。
桶里的靛泥在月光下沉睡,明天它會變成幾升米,變成全家人肚子里的一頓飽飯。然后是第二桶,第三桶,然后是更多的東西。
沈清源把破布重新蓋上。
夜風(fēng)從運河方向吹過來,帶著水腥氣和遠(yuǎn)方船火的氣味。那是萬歷七年秋天的風(fēng),是一個王朝盛極將衰之前的、帶著最后一點暖意的風(fēng)。
他把手伸進衣襟里,摸到自己那排凸出的肋骨,一根一根地摸過去。
這具身體需要吃很多頓飯才能養(yǎng)回來。這個家需要賺很多筆銀子才能活出人樣來。
但沒關(guān)系。
他死過一次了。一個死過一次的人,有的是耐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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