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看家”的日子定在禮拜天。，林家就忙活開了。張桂芬天沒亮就起來，把屋里屋外打掃了一遍，連窗戶縫里的灰都用濕布擦干凈了。王麗和李娟也早早起來，幫著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桌上的茶碗擺成一排，擦得能照見人影。，林曉東和林曉輝也都穿得利利索索。林博文被王麗按著洗了臉，換了件干凈褂子，頭發(fā)蘸著水梳了個小分頭，自己對著鏡子照了半天，美得不行。，張桂芬又給她辮了兩條麻花辮，用**繩扎了蝴蝶結(jié)。她站在那兒，像一株剛抽條的楊樹苗，亭亭的。，主動幫著擦桌子掃地。她還沒走，已經(jīng)在林家住了六天了。林建忠倒是提過要回去，被劉翠花一個眼神瞪了回去——“晚芝的事還沒定利索，咱當大伯大伯母的，得給撐撐場面?！?，大家都清楚。，看著一家人忙活，打了個哈欠:“娘，咱啥時候回去？城里也沒啥意思?！?“閉嘴！今天顧家來人，你給我精神點，別丟了林家的臉。”，不說話了。，顧家的人到了。，林建軍親自去開的門。來的是顧志強、周慧敏，還有顧建國。顧長福和陳桂蘭沒來——老爺子腿腳不利索，陳桂蘭留在家里照顧他。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手里拎著一兜水果——幾個蘋果、幾個橘子，這在六零年代算是很體面的上門禮了?！皝砹?？快進來坐?！绷纸ㄜ妭?cè)身讓客。，目光快速掃了一圈——客廳不大，一張方桌、幾把椅子、墻角堆著米缸面缸?？蛷d那頭用木板和布簾子隔出來一個小間，能看見里面一張小床。過道里還打著地鋪，被褥卷起來靠在墻角。，但很快恢復(fù)了笑臉。
“家里收拾得挺干凈的?！敝芑勖粽f。這話聽不出是夸獎還是客氣。
張桂芬招呼大家坐下，王麗和李娟端了茶上來。茶葉是林建軍特意買的，平時舍不得喝，今天才拿出來。茶碗是家里最好的那幾個，雖然花色不一樣，但都洗得干干凈凈。
顧建國坐下后，目光在屋子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林晚芝身上。她站在娘身后，手里端著茶壺，安安靜靜的。他多看了兩眼，然后收回了目光。
顧志強和林建軍聊起了工廠的事，兩個人有共同話題，氣氛還算熱絡(luò)。周慧敏坐在那兒，端著茶碗慢慢喝，眼睛卻一直在打量——打量屋子、打量家具、打量人。
劉翠花湊上來，滿臉堆笑:“親家母，我是晚芝的大伯母。我們晚芝從小就懂事，您可算是找了個好兒媳?！?br>周慧敏微微點頭，笑著說:“晚芝是不錯?！?br>劉翠花又說:“我們晚芝在工廠是正式職工，算盤打得好，一個月工資二十多塊呢。嫁到您家，保管是把好手。”
“我們家不缺她那點工資?！敝芑勖舻卣f，“只要人本分、懂事、知道孝敬長輩就行。”
這話聽著客氣，可那語氣里總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意思。張桂芬正在倒茶，手微微一頓，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(xù)倒。
林曉東坐在角落里，拳頭攥了攥，被林曉輝輕輕按住。
劉翠花像是沒聽出話里的刺，繼續(xù)笑著說:“那是那是。親家母，我聽說您家是獨門獨院，在**大院是數(shù)得著的。我們鄉(xiāng)下人沒見識，啥時候也去開開眼。”
周慧敏臉上的笑淡了:“家里地方不大，也就那樣。”
這是明顯的拒絕。劉翠花碰了個軟釘子，訕訕地閉了嘴。
這時候，林博文從里屋跑出來，手里攥著一個柿餅——是趙玉梅帶來的，張桂芬藏起來慢慢給孩子吃的。他跑到林晚芝跟前，舉起柿餅:“小姑，你吃?！?br>林晚芝彎下腰，摸摸他的頭:“小姑不吃，博文吃?！?br>林博文又跑到顧建國面前，仰著腦袋看他。他之前在顧家見過顧建國一回，記住了這個高高大大的叔叔。他把柿餅舉起來:“叔叔吃?！?br>顧建國愣了一下，然后伸手接過來，說了聲“謝謝”。他把柿餅掰了一半，另一半遞還給林博文，兩個人一人一半，坐在那兒吃了起來。
周慧敏看著這一幕，臉色稍微緩了緩。
陳桂蘭沒來，但她讓顧建國帶了一包東西過來。顧建國從布兜里掏出來，是一包紅糖、一包紅棗，還有兩塊布料。
“奶奶說，這是給晚芝的。”顧建國把東西放在桌上。
紅糖和紅棗都是緊俏物資，得用票才能買到。布料一塊是碎花的，一塊是藏青色的卡其布，能做一身衣裳。這份禮不輕。
張桂芬連忙道謝，心里對陳桂蘭多了幾分好感。顧家這位老**，是個明白人。
午飯是張桂芬?guī)е鴥蓚€兒媳張羅的。菜比平時豐盛——白菜燉粉條、炒土豆絲、一碟腌蘿卜、一碟炒雞蛋，還有蒸的白面饅頭和雜面餅子兩樣都有。這是林家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招待了。
周慧敏夾了一筷子白菜燉粉條，嚼了嚼，沒說什么。她又夾了一筷子炒雞蛋，眉頭微微皺了皺——鹽放得稍微多了點。
但她沒當場說啥。在別人家做客，這點教養(yǎng)她還是有的。
倒是顧建國，大口大口吃得香。他夾了一塊腌蘿卜，對林晚芝說:“這個好吃。”
林晚芝說:“是我二伯母腌的，從鄉(xiāng)下帶來的?！?br>“手藝好?！鳖櫧▏J真地說。
趙玉梅今天沒在，她跟林建明已經(jīng)回鄉(xiāng)下老家了。但她的腌蘿卜還在，替她在顧建國面前露了一回臉。
吃完飯，周慧敏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，終于說出了今天來的真正目的。
“親家，咱們兩家既然定了親，有些事就得說明白?！彼绷松碜?，語氣不緊不慢，“我們家建國是長子，將來是要頂門立戶的。晚芝嫁過來，就是顧家的長媳。我們顧家雖然不是什么大戶人家，但也是有規(guī)矩的?！?br>張桂芬也放下筷子，坐直了:“親家母請說?！?br>周慧敏繼續(xù)說:“第一，我們顧家是獨門獨院不假，但那是老爺子分下來的，不是建國一個人的。晚芝嫁過來，要孝敬爺爺奶奶、尊重公婆、愛護弟弟妹妹。家里的活計要搶著干，不能偷懶?！?br>“這是應(yīng)該的?！睆埞鸱尹c點頭。
“第二，我們顧家在**大院住了這么多年，從沒讓人說過閑話。晚芝嫁過來，言行舉止要得體，不能讓人在背后戳脊梁骨?！?br>“這是自然?！?br>“第三……”周慧敏頓了頓，目光掃了一圈屋子里的人，最后落在林晚芝身上，“我知道你們林家農(nóng)村親戚多。親戚走動是人之常情，我不反對。但顧家不是招待所，不能三天兩頭來一堆人住著不走。這一點，得提前說清楚?！?br>這話一出，屋子里的氣氛立刻變了。
劉翠花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周慧敏這話，等于是指著她的鼻子說——說的就是她這樣賴在城里親戚家不走的人。
林曉東猛地抬起頭，嘴唇動了動，被王麗死死按住。
張桂芬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，但她沒有發(fā)火。她把面前的茶碗端起來，慢慢喝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
“親家母說得對?！睆埞鸱业穆曇羝届o，“親戚往來要有分寸，這個道理我們懂。晚芝嫁過去，是顧家的人，我們林家不會給她添麻煩?！?br>她頓了頓，目光穩(wěn)穩(wěn)地看著周慧敏:“不過，有句話我也得說在前頭。我們晚芝雖然是農(nóng)村出來的，但她爹在城里干了二十多年，她是正正經(jīng)經(jīng)的城里戶口、工廠正式職工。她不比任何人差。嫁到顧家，該孝敬的孝敬、該干活的干活，但要是受了不該受的委屈，我們林家也不是沒人。”
這話說得不卑不亢。
周慧敏的臉色變了變，正要開口，顧志強先開了口。
“老林，嫂子，你們放心?！鳖欀緩姷穆曇舨桓?，但很穩(wěn)，“晚芝進了顧家的門，就是我顧家的閨女。我跟建國都是這個意思?！?br>顧建國站起來，走到林晚芝身邊，沒有拉她的手，只是站在她旁邊，肩膀微微側(cè)過來，像一面墻。
“嬸子。”他對張桂芬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屋子里的人都聽見了，“我會好好待晚芝的?！?br>他又看向林建軍:“林叔，我說話算話?！?br>林建軍看著他，慢慢點了點頭。
周慧敏嘴唇抿成一條線，但最終沒有再說什么。老爺子不在場，她不敢鬧得太過。顧志強已經(jīng)表了態(tài)，她要是再揪著不放，反倒顯得她不講理。
從林家出來的時候，周慧敏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快。顧志強跟林建軍握了握手，說了句“改天來家里坐”。顧建國落在最后，趁大人不注意，把一個紙包塞到林晚芝手里。
“啥呀？”林晚芝小聲問。
“奶糖。奶奶讓我?guī)Ыo你的?！彼D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我挑的?！?br>然后他大步跟上爹娘，走出了躍進大院。
林晚芝站在門口，手里攥著那個紙包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秋天的風從胡同里穿過來，帶著誰家炒菜的香味，和遠處工廠隱隱的機器聲。
她拆開紙包，里面是六顆大白兔奶糖，包著花花綠綠的糖紙。
她把糖紙剝開，放進嘴里。奶味化開來，甜絲絲的。
身后，屋子里傳來劉翠花的聲音，尖尖的，帶著氣:“她周慧敏啥意思？指桑罵槐呢？咱們農(nóng)村人咋了？吃她家米了？”
張桂芬的聲音低一些，聽不清說啥。
然后是大伯林建忠的聲音，悶悶的:“行了，別說了。明天咱就回去?！?br>林晚芝靠在門框上，把奶糖含化了，才慢慢走進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