殯儀館的第一課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過得比他想象中要平靜。，跟著周師傅處理遺體。中午在食堂吃飯，下午繼續(xù)工作，五點(diǎn)半下班回宿舍。日子像一條平緩的河，沒有什么波瀾，也沒有什么意外。。。習(xí)慣了操作臺上那些瓶瓶罐罐——粉底、遮瑕、腮紅、口紅，和外面化妝店里的沒什么兩樣，只是用在不同的人身上。習(xí)慣了給遺體穿衣時那種僵硬冰涼的觸感，手指碰到皮膚的那一刻，像摸到了一塊放了一整夜的冷肉。。，是一種更復(fù)雜的東西。他知道那些哭聲是真實(shí)的，但他也知道，自己能做的只是把活兒干好，讓逝者以最體面的樣子出現(xiàn)在告別儀式上。這是他唯一能給的安慰?！按笾?，過來?！?，處理完最后一具遺體，周師傅站在操作臺前，朝他招了招手。，走了過去。，六十來歲，面容安詳，皮膚呈現(xiàn)出一種蠟**的光澤。從病歷上看，是肝癌晚期，在醫(yī)院里熬了三個月，最后還是走了?！斑@具你來。”周師傅把化妝刷遞給他。，看了一眼操作臺旁邊的照片——那是家屬提供的遺像，一個笑容溫和的老人，頭發(fā)花白，眼睛彎彎的，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?！凹覍僖笞匀粖y，不要太濃，但要顯得精神?！敝軒煾悼吭谂赃叺墓褡由?，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，“開始吧。”，拿起粉底刷。。這半個月來，周師傅有意讓他上手，從最簡單的開始——清洗、穿衣，然后是化妝，一步步來。今天這具遺體狀態(tài)不錯，面容完整，沒有外傷，皮膚也沒有嚴(yán)重的變色，算是比較好處理的類型。
他先給遺體打底，用遮瑕膏蓋住臉上的老年斑和血管痕跡。然后是粉底，要薄薄地上一層，不能太厚，不然看起來像戴了面具。他用刷子輕輕掃過遺體的臉頰、額頭、鼻子、下巴，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。
周師傅在旁邊看著，沒有說話。
接下來是眉毛。遺像上的老人眉毛很濃，微微上挑，看起來很精神。陳大志用眉筆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描，盡量還原照片上的樣子。
他畫得很慢，很仔細(xì)。
“眉毛畫得不錯?！敝軒煾岛鋈婚_口，“但你漏了一個地方?！?br>陳大志抬起頭：“哪里？”
“眉心?！?br>周師傅走過來，指了指遺體的兩眉之間。
“眉心這個地方，很多人會忽略。但你記住，給逝者化妝，眉心最重要。這里畫好了，整張臉才有神。”
他從陳大志手里拿過眉筆，在遺體的眉心輕輕點(diǎn)了兩下。
動作很快，像是隨手一描。
但陳大志注意到，周師傅的手在觸碰到眉心的時候，有一個極其細(xì)微的停頓——大概只有零點(diǎn)幾秒，如果不是他一直在仔細(xì)觀察，根本不會發(fā)現(xiàn)。
“好了，繼續(xù)?！敝軒煾蛋衙脊P還給他。
陳大志接過眉筆，看了一眼那個眉心。
沒什么特別的。就是兩筆淡淡的眉粉，讓眉毛看起來更連貫了一些。
但他總覺得，周師傅剛才那個動作，不像是在化妝。
像是一種……儀式。
他說不清楚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，就是直覺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陳大志開始留意周師傅的手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規(guī)律——每次處理遺體，不管是什么類型的，周師傅在化妝的最后一步，都會在遺體的眉心點(diǎn)一下。
有時候是用眉筆，有時候是用手指，有時候是用化妝刷的柄端。動作很快，很自然，如果不是刻意觀察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而且不只是眉心。
有一次，陳大志在收拾工具的時候，無意中看到周師傅在給一具遺體穿完衣服后，手指在遺體的胸口位置按了一下。按完之后，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說了什么，但聲音太小，聽不清。
還有一次，一具車禍送來的年輕男性，面部嚴(yán)重受損，需要進(jìn)行修復(fù)。周師傅花了三個小時，用填充物和縫合技術(shù)把那張臉恢復(fù)到了接近生前的樣子。最后一步，他用拇指在遺體的額頭正中按了三下，每一次都停留了一秒。
陳大志站在旁邊，把這些細(xì)節(jié)都記在了心里。
他沒有問。
不是不好奇，是他隱約覺得，這些東西不是隨便能問的。周師傅做了二十年，養(yǎng)成了這些習(xí)慣，但從來沒有解釋過為什么。這說明什么？說明這些事情，要么不重要，要么——不到說的時候。
他選擇等。
殯儀館的工作分白班和夜班。白班主要負(fù)責(zé)處理遺體、接待家屬、布置靈堂。夜班相對簡單，主要是值班，有送來的遺體就接收一下，沒有就睡覺。
入職半個月后，陳大志開始輪夜班。
第一次值夜班的時候，說完全不緊張是假的。殯儀館到了晚上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走廊里的應(yīng)急燈發(fā)出昏黃的光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偶爾有風(fēng)吹過，窗戶會發(fā)出輕微的震動聲。
但真正熬過第一個夜班之后，他發(fā)現(xiàn)其實(shí)也沒什么。
殯儀館就是殯儀館，白天是工作的地方，晚上是值班的地方。沒有什么詭異的事情發(fā)生，也沒有什么嚇人的東西出現(xiàn)。死人就是死人，安安靜靜地躺在冷藏柜里，不會突然爬起來，也不會發(fā)出奇怪的聲音。
那些關(guān)于殯儀館的恐怖傳說，多半是活人自己嚇自己。
陳大志的夜班過得很有規(guī)律——晚上十點(diǎn)到值班室，檢查一下冷藏柜的溫度記錄，確認(rèn)所有遺體都登記在冊，然后在值班室的床上躺著，看看手機(jī)，困了就睡。第二天早上七點(diǎn)，周師傅來了，他下班。
唯一一次有點(diǎn)特別的事情，是第三個夜班。
那天凌晨兩點(diǎn)多，陳大志被一陣聲音吵醒了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很輕，很有節(jié)奏，像是有人在敲門。
他坐起來，豎起耳朵聽。
聲音是從悼念堂的方向傳來的。
悼念堂在值班室旁邊，是一棟獨(dú)立的建筑，用于舉辦追悼會。晚上沒有活動的時候，大門是鎖著的。
陳大志看了一眼手機(jī)，又看了一眼窗外。
月亮很大，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悼念堂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，大門緊閉，沒有人在那里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聲音又響了三下。
陳大志披上外套，拿著手電筒走出值班室。
院子里很安靜，風(fēng)吹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。他走到悼念堂門口，用手電筒照了照大門——鎖得好好的，鐵鎖上面落了一層灰，不像是被動過的樣子。
他又繞到悼念堂的側(cè)面，透過窗戶往里看。
里面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見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沒有聽到任何聲音。
“可能是風(fēng)吹的。”他對自己說，然后回到了值班室。
躺下來之后，他又聽了很久，那個聲音沒有再出現(xiàn)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跟周師傅提了一嘴。
“昨晚悼念堂那邊好像有聲音。”
周師傅正在調(diào)配粉底液，頭也沒抬：“什么聲音？”
“咚咚咚的，像敲門聲?！?br>“風(fēng)吹的。”周師傅說，“悼念堂那扇門年頭久了，風(fēng)一吹就響?！?br>“可是我檢查了，門鎖得好好的?！?br>周師傅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繼續(xù)調(diào)配粉底液。
“那就是貓。”他說，“附近野貓多，經(jīng)常跑到悼念堂那邊去。不用大驚小怪?！?br>陳大志沒有再說什么。
但他注意到，周師傅說“貓”的時候，眼睛沒有看他。
又過了幾天，陳大志在收拾工具的時候，不小心碰翻了周師傅的抽屜。
幾本舊書和一堆雜物散落在地上。他趕緊蹲下去撿，手碰到一本書的時候，愣了一下。
那是一本手抄的小冊子，封面用毛筆寫著四個字——《入殮手札》。
字跡已經(jīng)有些模糊了，紙張發(fā)黃發(fā)脆，看起來有些年頭。
他翻開第一頁，里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入殮的技巧和心得。字跡和周師傅現(xiàn)在寫的字不太一樣，更工整一些，像是年輕時候?qū)懙摹?br>“遺體面部修復(fù)要點(diǎn)：先用填充物填補(bǔ)缺損，再用縫合線固定，最后用遮瑕膏覆蓋縫合痕跡。注意縫合線要用肉色，不可用黑色或白色，否則會透過粉底顯露出來……”
“溺水遺體處理：肺部積水會導(dǎo)致腹部隆起，需在腹部按壓排水后再進(jìn)行穿衣。面部浮腫者，可用冷敷法消腫后再上妝……”
“火災(zāi)遇難者：皮膚炭化嚴(yán)重者，不可強(qiáng)行上妝，應(yīng)先進(jìn)行面部重塑。重塑材料需選用醫(yī)用硅膠，質(zhì)地柔軟且不易變形……”
陳大志一頁一頁地翻，越看越入神。
這本手札里的內(nèi)容，比他在網(wǎng)上能找到的任何資料都要詳細(xì)、專業(yè)。很多技巧周師傅從來沒有教過他，可能是覺得他還不到學(xué)的程度。
翻到后半部分的時候，內(nèi)容開始變得不一樣了。
“七月十五，陰氣最重之日，需在化妝室門口懸掛艾草，所有遺體眉心點(diǎn)朱砂。此為規(guī)矩，不可疏忽?！?br>陳大志的手指停住了。
眉心點(diǎn)朱砂。
不是化妝。
是規(guī)矩。
他繼續(xù)往下翻。
“新入殮師入職滿四十九日，需行‘安魂禮’。由師父在徒兒掌心畫符，徒兒以掌心按壓遺體胸口，感應(yīng)陰陽之氣。此為入行關(guān)鍵一步，不可省略?！?br>四十九日。
他算了一下自己入職的天數(shù)——還差十幾天。
掌心畫符。按壓胸口。感應(yīng)陰陽之氣。
這些詞組合在一起，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入殮流程。
他又翻了幾頁，手札的內(nèi)容越來越晦澀。有些段落他完全看不懂，像是在描述某種儀式，又像是在記錄某種經(jīng)驗(yàn)。字跡也變得潦草起來，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。
“有些人的手，天生就能感覺到。不需要教，不需要練，第一次觸碰就知道了。這種人，才是真正適合干這行的?！?br>“我見過三個。第一個是我?guī)煾?，第二個是我?guī)熜郑谌齻€……”
字跡到這里就斷了，下一頁是空白的。
陳大志盯著那個“第三個”，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幾分。
第三個是誰？
他忽然有一種強(qiáng)烈的直覺——那個沒有寫完的名字，和他有關(guān)。
“大志，你在干什么？”
周師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陳大志回過頭，看到周師傅站在門口，手里拎著一個工具箱，表情看不清楚。
“不小心碰翻了您的抽屜，我在收拾?！彼咽衷呕厝ィ哑渌麞|西也一一歸位。
周師傅走過來，看了一眼抽屜里的東西，然后看了陳大志一眼。
“看了多少？”
陳大志沒有撒謊：“翻了幾頁。”
周師傅沉默了一會兒，把工具箱放在操作臺上。
“看到什么了？”
“看到了一些……不太像入殮的東西?！?br>周師傅沒有生氣，也沒有解釋。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，從口袋里掏出煙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。
“大志，”他說，“你覺得入殮師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讓死者體面地走完最后一程?！?br>“那是表面的?！敝軒煾蛋褵煆淖炖锬孟聛?，在手指間轉(zhuǎn)了一圈，“入殮師真正的本事，不是化妝，是‘安頓’?！?br>“安頓？”
“對?！敝軒煾悼粗叭怂懒?，身體還在。身體里那口氣，有時候散不掉。散不掉就會出問題。入殮師的最后一步，就是幫他們把最后一口氣安頓好。眉心、胸口、掌心，這三個地方是關(guān)鍵。氣從眉心入，從胸口沉，從掌心出。把這三個地方安頓好了，人才能算是真正地走了?！?br>陳大志聽著這些話，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“所以……您在眉心點(diǎn)的那一下，不是在化妝？”
周師傅沒有否認(rèn)，也沒有承認(rèn)。
“時候到了，你就知道了。”他站起來，拍了拍陳大志的肩膀，“先把化妝學(xué)好。其他的，不急。”
他拎起工具箱，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對了，那本手札，有空可以多看看。里面有些東西，比我能教你的多?！?br>門關(guān)上了。
陳大志站在原地，看著抽屜里那本泛黃的手札。
周師傅沒有生氣。
他甚至默許了他繼續(xù)看。
這意味著什么？
陳大志說不清楚，但他隱隱覺得，周師傅在等他。等他自己發(fā)現(xiàn)一些東西，等他自己走到某個節(jié)點(diǎn)。
“時候到了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什么時候才算到了時候？
他想起了手札里的那句話——“入職滿四十九日，需行安魂禮?！?br>還有十三天。
那天晚上，陳大志回到宿舍，沒有翻父母的日記本。
他坐在床上，把手?jǐn)傞_，放在膝蓋上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。
很普通的一雙手。手指修長，骨節(jié)分明，掌心有幾道淺淺的紋路。和任何一個人的手都沒有什么區(qū)別。
但手札里說，“有些人的手，天生就能感覺到。”
他能感覺到什么？
他試著把手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，感受自己的心跳。
咚，咚，咚。
很平穩(wěn)，很有力。
他又試著把掌心貼在墻上，感受墻壁的溫度。
涼的，硬邦邦的。
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。
他收回手，苦笑了一下。
也許他不是那種“天生就能感覺到”的人。也許他只是一個普通人，一個走投無路、被殯儀館收留的普通人。
但他又想起了周師傅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父母的車禍，可能不是意外?！?br>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人，為什么館長會親自點(diǎn)名要他？為什么周師傅會對他格外關(guān)注？為什么那本手札里的“第三個”，會讓他覺得和自己有關(guān)？
這些疑問像一團(tuán)亂麻，纏繞在他的腦海里，找不到頭緒。
他躺下來，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(fā)呆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細(xì)長的裂縫，從燈座延伸到墻角，像一條干涸的河流。他每天晚上都會盯著這條裂縫看很久，直到睡著。
今晚，他盯著裂縫的時候，忽然覺得它好像變長了一點(diǎn)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再看。
裂縫還是那道裂縫，沒有變長。
“看花眼了?！彼麑ψ约赫f，翻了個身，閉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風(fēng)停了，殯儀館的夜晚安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在黑暗中，陳大志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
不是他有意識地動。
是手指自己在動。
像是有什么東西，在他的指尖輕輕撩撥了一下。
他猛地睜開眼睛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安安靜靜地放在床上，一動不動。
他等了一會兒，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。
“太累了。”他嘀咕了一聲，重新閉上眼睛。
這次，他真的睡著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睡著之后，他的右手掌心，有一道極淡的金色紋路閃了一下。
一閃而逝。
像是什么東西，正在蘇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