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線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紅線女追蹤一個作惡的武者，追了七天七夜。，專挑瘴氣濃密的山谷鉆。他不熟悉瘴氣，但他知道追他的人也不熟悉。紅線女確實不熟悉。她追進瘴域深處時，霧從山坳里漫上來，帶著一股極淡的甜腥。她以為是露水的氣味，吸了進去。青瘴傷肺。她跑到溪邊時腿已經(jīng)軟了，膝蓋磕在卵石上，水聲蓋過了她的喘息。劍從手里滑出去，劍鞘撞在石頭上，發(fā)出一聲空響。她想站起來，手撐在溪水里，水很涼，但涼的觸感正在變遠。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。。他蹲在溪邊，把紅線女從水里撈起來。她手里還握著劍柄，握得很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他沒有掰她的手，連人帶劍一起拖回了草廬。蠱醫(yī)配的祛瘴藥灌下去，她在草廬躺了兩天。，第一反應是摸劍。劍不在腰間。她翻身坐起，看見自己的劍被掛在門后，劍鞘上沾著的瘴露被擦干凈了。陳玄策蹲在屋前翻曬陳皮，背對著她?！澳愕娜俗穪砹?。往西邊追的，追錯了。”，從門后取下劍?！澳憔任?，不怕我殺你?！?。邊緣透亮了，可以收了?！澳忝麅陨夏切┤?，有的不是作惡，是不敢不惡?！??！澳阍趺粗牢矣袀€名冊。你昏迷的時候叫了三個人的名字。其中一個叫蕭忘。你說他不該殺?！?。久到陳皮又翻過一匾。她的聲音很低：“他叫蕭忘。我殺錯了?！?。她把劍掛在腰間，走進瘴霧里，沒有回頭。陳玄策繼續(xù)翻陳皮。他記住了她。記住她從草廬走出去時，握劍的手在抖——不是瘴毒沒退凈，是叫出蕭忘名字的時候，手在抖。。信使是個河北口音的年輕人，把信遞給他時手在抖。陳玄策拆開。字跡潦草，墨洇得厲害?！绊n文舉被囚”的“囚”字最后一筆拖得極長，像一聲咽回去的喊。她把命押在了百戰(zhàn)原。他去了。，陳玄策走了四十一天。出嶺南第一日，霧在身后合攏。山道兩旁蕨草擦過袍擺，沙沙地響。腰間鐵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，尺身烏黑，不反光，一下一下磕在大腿外側(cè)。木牌懸在革帶另一側(cè)，“時機已到”四個字貼著他的胯骨，蠱醫(yī)編的皮繩柔軟，磕上來不疼，只是提醒它還在。。嶺南的霧追了他三里地，到山脊上散了。山脊是分界線，嶺南一側(cè)霧鎖重巒，嶺北一側(cè)天光敞亮。他站在山脊上停了一息。身后是三年，身前是路。風吹過來，嶺南的霧在腳下翻涌。他轉(zhuǎn)身，踏進嶺北的陽光里。。通鋪大炕上擠著七八個行商，鼾聲此起彼伏。他沒有睡，靠在墻角，度尺橫在膝上。紅線女的信他只看了一遍，每個字都記得。“撐”字最后一筆拖出去，像握筆的手被人撞了一下。他沒有見過她握劍之外的樣子，但他見過她握劍的手在抖。
天亮繼續(xù)走。過洞庭，渡長江，進入河北地界時天開始灰。不是陰天的灰，是日光本身變薄了。官道兩旁的麥田越來越稀疏，麥茬戳在土里，枯黃發(fā)脆。田埂上蹲著農(nóng)人，不翻地，只是蹲著。其中一人手里握著半塊胡餅，捏了很久沒有吃。
**十一天傍晚，他踏進了百戰(zhàn)原。地面沒有一寸平整，溝壑縱橫，土是暗紅色的，踩上去像踩在鐵銹上。他看見圍殺圈的時候，夕陽正從西邊壓下來。三百武者把紅線女和韓文舉圍在中央，包圍圈收得很緊。紅線女的天象已經(jīng)碎了，周身罡氣黯淡，但她還站著。韓文舉被她護在身后，靠在她肩上。
三百柄刀同時出鞘。聲音像一面鐵墻倒塌。
陳玄策從山道走下去。手里拎著半塊胡餅——在長安西市買的，芝麻少了一把。麻鞋踩在砂石地上，沙沙地響。四十一天的路，麻鞋底已經(jīng)磨穿了。他咬了一口胡餅。
餅還溫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