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重的便宜老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葉棠就醒了。，是被咳嗽聲吵醒的。那聲音像是有人拿砂紙在刮她的耳膜，一聲接著一聲，越來越急，越來越烈，到最后幾乎連成了一片，中間連換氣的間隙都沒有。她猛地睜開眼，借著灶膛里最后一點余燼的微光，看到炕上的男人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抖動，像一片被暴風(fēng)撕扯的枯葉。。，她伸手扶住男人的肩膀，讓他側(cè)過身來。這個動作她見過無數(shù)次——她的親生父親有慢性支氣管炎，每次劇烈咳嗽的時候，平躺著只會讓痰液堵在氣**，側(cè)臥才能幫助排出。，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輕輕地、有節(jié)奏地拍著。拍的頻率不快不慢，力度不輕不重，從下往上，從兩側(cè)向中間。這是她在照顧父親的那些年里練出來的本事，雖然她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用過了。，終于吐出一口濃痰來。那口痰落在葉棠鋪好的破布上，顏色是黃綠色的，濃稠得像膿液，中間夾著暗紅色的血絲。，面色不變，把破布折好放在一邊?！暗?，”她壓低聲音說，“喝口水?！?。那雙眼珠子渾濁發(fā)黃，眼白上布滿了血絲，瞳孔渙散得像是對不準(zhǔn)焦距。他看了葉棠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么，但只是發(fā)出了一聲含混的、幾乎聽不清的**。，托著他的后腦勺，一點一點地喂。他喝了三口，**口嗆了出來，水順著下巴流進(jìn)脖子里，浸濕了被子的領(lǐng)口。葉棠用袖子幫他擦了，又把被子掖好。。她摸了摸他的額頭，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做對比，保守估計還在三十九度以上。這已經(jīng)是他高燒的第幾天了？她不知道。但持續(xù)高燒這么久，對一個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來說，是致命的消耗。。——那東西或許有調(diào)理的作用，但對急性的高燒，它的效果太慢太弱了。她需要的是能在短時間內(nèi)把體溫降下來的東西。在現(xiàn)代，那是布洛芬，是對乙酰氨基酚，是冰袋和退熱貼。在這里，她有什么？，開始搜索自己的知識儲備。，但她的知識面足夠廣。這是她多年來的習(xí)慣——對任何領(lǐng)域的知識都保持好奇，不求精通，但求了解。她讀過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，從金融衍生品定價模型到中國古代陶瓷史，從中世紀(jì)歐洲貿(mào)易路線到傳統(tǒng)中藥方劑。這些東西在她的腦子里像一座巨大的、雜亂無章的圖書館，平時用不上，但需要的時候，她總能從某個角落里翻出有用的東西來。
退燒。物理降溫是最直接的。她已經(jīng)在做了，用濕布敷額頭，用溫水擦身體。但效果有限，尤其是在這個沒有溫度計的年代，她只能靠手感來判斷體溫的變化。
還有什么？
柴桂。她記得柴胡和桂枝都有解熱的作用，但具體怎么用、用量多少，她不知道。石膏。生石膏磨成粉，據(jù)說有清熱瀉火的功效，但那是針對實熱證，她不確認(rèn)這具身體的“爹”是不是實熱證。連翹，金銀花，板藍(lán)根——這些都是常見的中藥材，但她不確定這個時代的藥鋪里有沒有，更不確定以她現(xiàn)在的經(jīng)濟(jì)狀況買不買得起。
退一步。如果不能退燒，那就先解決別的問題。
咳血。從痰中帶血絲的情況來看，出血量還不算大，但如果持續(xù)下去，肺部的病灶會越來越大，血管會被侵蝕得越來越深，到時候就不是痰中帶血絲，而是大口大口地**了。
止血。
她在腦子里搜索了一圈，沒有找到靠譜的止血中藥方子。但她知道一件事：肺結(jié)核患者咳血，最重要的是保持氣道通暢，防止血塊堵塞氣管導(dǎo)致窒息。**很重要——側(cè)臥，或者半臥位，頭偏向一側(cè)。這一點她已經(jīng)在做了。
營養(yǎng)不良。這是另一個大問題。
這具身體的“爹”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顯然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。生病之前可能就營養(yǎng)不良，生病之后食欲下降、消耗增加，身體進(jìn)入了負(fù)氮平衡的狀態(tài)——分解代謝大于合成代謝，肌肉和脂肪被當(dāng)作燃料消耗掉，免疫系統(tǒng)得不到足夠的營養(yǎng)支持，根本沒有能力對抗疾病。
他需要蛋白質(zhì)。需要高熱量的、容易消化的、富含優(yōu)質(zhì)蛋白的食物。
雞蛋。如果有雞蛋就好了。牛奶。如果有牛奶就更好了。但看看這個家徒四壁的屋子，別說雞蛋牛奶，連一碗稠一點的粥都熬不出來。
葉棠的目光落在房梁上那塊長了霉斑的**上。
那是這個家里最值錢的食物。**是肥肉，脂肪含量高，熱量也高，但蛋白質(zhì)含量不如瘦肉，而且對現(xiàn)在這個虛弱的消化系統(tǒng)來說，太油膩了，可能反而會加重負(fù)擔(dān)。
雞蛋。她需要雞蛋。
“嬸子，”葉棠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對著隔壁喊了一聲，“嬸子，您醒了嗎？”
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，過了一會兒，老婦人的聲音響起來，帶著剛睡醒的沙?。骸笆裁词?？”
“咱村誰家養(yǎng)了雞？”
老婦人沉默了兩秒，大概是被這個問題問懵了?！梆B(yǎng)雞？好幾家都養(yǎng)啊，你問這個做啥？”
“我想買幾個雞蛋?！?br>又是一陣沉默。然后門被推開了，老婦人披著一件舊棉襖站在門口，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葉棠：“買雞蛋？你有錢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說什么買？”
“我想辦法?！?br>老婦人看了她半天，嘴角抽了抽，大概是想說“你一個窮丫頭能有什么辦法”，但最后什么也沒說，只是嘆了口氣：“村東頭王寡婦家養(yǎng)了五只雞，每天能下兩三個蛋。但你跟她不熟，她那人脾氣怪，不大搭理人。村西頭劉嬸家也養(yǎng)了，但她家的雞蛋是要拿到鎮(zhèn)上去賣的，不零賣?！?br>葉棠把這些信息記下來：“謝謝嬸子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回到屋里，在灶臺邊蹲下來，開始生火。昨天剩的木柴不多了，只有一小堆，大概夠燒兩三天。她把最細(xì)的枝條折斷了塞進(jìn)灶膛，用火折子點了火，然后架上鍋，舀水，把昨天剩下的半碗雜糧粥倒進(jìn)鍋里，又加了兩碗水，用木勺攪了攪。
粥太稀了，稀得沒有多少營養(yǎng)。但她現(xiàn)在也沒有別的辦法，有總比沒有好。
粥煮開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蒙蒙亮了?；野咨墓鈴拇皯舻钠贫蠢锿高M(jìn)來，屋子里不再是一片漆黑，而是蒙上了一層曖昧的、渾濁的灰色。葉棠看到墻角有一只蜘蛛正在結(jié)網(wǎng)，網(wǎng)已經(jīng)織了大半，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澤。
她把粥盛出來，端到炕邊。
男人還在睡，呼吸比夜里平穩(wěn)了一些，但還是很急促。葉棠沒有叫醒他，把粥放在炕邊涼著，自己坐在灶臺邊，把那碗粥喝了一半，留了一半。
然后她站起來，走到水缸邊，用葫蘆瓢舀水洗了把臉。水冰涼，激得她打了個哆嗦，但也讓她徹底清醒了。她對著水缸里自己的倒影，第一次認(rèn)真地看了看這具身體的臉。
一張年輕的臉。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，瓜子臉，尖下巴，眉形不錯，但眉毛太濃太亂，顯然從來沒有修過。眼睛不小，但眼窩微微凹陷，顯得有點兇相。嘴唇薄，嘴角天然地微微下撇，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不好惹。皮膚是日曬風(fēng)吹后的蜜色，不算黑，但絕不算白，顴骨上有幾粒雀斑，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，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。
不算漂亮，但也不丑。是一種有棱角的、帶著野性的長相。和葉棠前世那張精心保養(yǎng)、妝容得體的臉完全不同。這張臉更年輕，更鋒利，更——真實。
葉棠對著水中的倒影看了幾秒鐘，然后移開了目光。
外表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這張臉背后的一切——身份，關(guān)系，歷史。
她需要找到原主人的記憶。但她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件可怕的事：她沒有任何原主人的記憶。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——只知道姓葉，小名叫“棠丫頭”。她不知道她多大年紀(jì)。她不知道她的母親在哪里——是死了，是改嫁了，還是去了別的地方。她不知道她在這個村子里有哪些熟人、哪些仇人、哪些欠了人情的人、哪些得罪過的人。
一片空白。
這意味著她必須非常小心。在和任何人打交道的時候，她都不能露出馬腳。她不能說任何一句不符合原主人身份的話，不能做任何一個不符合原主人習(xí)慣的動作，不能在提到某個人或者某件事的時候露出茫然的表情。
她需要盡快從別人的口中套出這些信息。但不能直接問，不能表現(xiàn)得像個失憶的人。她需要用一種自然的、不引人懷疑的方式，一點一點地把這些信息拼湊起來。
這是一個情報收集的工作。而在情報收集方面，她有著豐富的經(jīng)驗。
葉棠把碗洗了，把灶臺收拾干凈，然后換了一身衣服——其實也沒得換，就是從炕頭的木箱子里翻出了一件稍微干凈一點的上衣，灰藍(lán)色的粗布，補(bǔ)丁摞著補(bǔ)丁，但至少沒有明顯的污漬。她把頭發(fā)重新扎了一遍，用一根布條在腦后扎了一個簡單的馬尾。沒有鏡子，全靠手感，扎得不算整齊，但至少利索。
然后她走到炕邊，看了一眼男人。他還在睡，呼吸比剛才又平穩(wěn)了一些，但額頭還是很燙。她把濕布重新浸了涼水，擰干，敷在他的額頭上。
“爹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我出去一趟，很快回來。粥在炕邊，您醒了記得吃。”
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，但她選擇相信他能。
推開門，晨風(fēng)迎面撲來，帶著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濕氣。葉棠深吸了一口氣，邁步走進(jìn)了那片灰白色的、尚未完全醒來的晨光里。
村口的老槐樹下，已經(jīng)有人了。
一個老頭蹲在樹根上抽旱煙，煙鍋子里的火星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的。他看到葉棠走過來，瞇了瞇眼，煙也不抽了，就那么直直地盯著她看。
葉棠認(rèn)出了他——昨天在老槐樹下蹲著的幾個老人之一，具體是誰她不知道，但她需要保持基本的禮貌。她沖他點了點頭，腳步?jīng)]停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“棠丫頭，”老頭在她身后開口了，聲音慢吞吞的，像是老牛拉破車，“你爹咋樣了？”
“不太好。”葉棠停下腳步，回頭說。
“不太好是多不好？”
“燒還沒退，夜里咳得厲害?！?br>老頭吧嗒抽了一口煙，吐出一團(tuán)白色的煙霧，煙霧在晨風(fēng)中散開，模糊了他的表情?！摆w郎中咋說？”
“說是癆病?！?br>老頭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葉棠以為他不打算再說話了。然后他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嘆得很長很長，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：“癆病啊……**當(dāng)年也是癆病走的。”
葉棠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信息。
原主人的母親死于癆病。肺結(jié)核。這解釋了為什么這具身體的“爹”也得了同樣的病——結(jié)核病在家庭成員之間傳播是很常見的。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這個家這么窮——一個勞動力死于疾病，另一個勞動力被疾病拖垮，這個家能撐到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是個奇跡了。
“我知道了，”葉棠說，聲音平靜，“謝謝叔?！?br>她沒有多問。不能多問。問得太多會顯得反常。她只需要把每一條信息都牢牢記住，然后在適當(dāng)?shù)臅r候，用適當(dāng)?shù)姆绞剑迅嗟男畔⒁稽c一點地挖出來。
她繼續(xù)往前走。
村子很小，從村頭走到村尾也不過五六分鐘。葉棠一邊走一邊觀察，把每一條路、每一棟房子、每一棵樹的方位都記在腦子里。這是她的習(xí)慣——到了一個新的環(huán)境，第一件事就是建立空間認(rèn)知。哪里是出入口，哪里是制高點，哪里是死胡同，這些信息在關(guān)鍵時刻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區(qū)別。
村東頭有一棵大柳樹，柳樹下是三間土坯房，院子比別家大一些，院墻上爬滿了絲瓜藤。院門關(guān)著，但從門縫里能看到院子里有雞在走動。這大概就是王寡婦家。
葉棠站在院門外，猶豫了兩秒，然后伸手敲門。
沒有人應(yīng)。
她又敲了三下，比剛才用力一些。
院子里傳來腳步聲，然后是拉門栓的聲音。門開了一條縫，露出一張中年女人的臉。這張臉的線條很硬，顴骨高，下巴方，眼神鋒利，嘴角緊緊地抿著，看起來確實不太好說話。
“干什么？”王寡婦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硬邦邦的。
“嬸子，”葉棠微微低著頭，聲音放得很輕，“我想跟您買幾個雞蛋?！?br>王寡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的補(bǔ)丁衣服上停了一下，嘴角微微撇了撇：“你有錢？”
“現(xiàn)在沒有，但我可以干活抵。幫您挑水、劈柴、掃地，什么都行?！?br>王寡婦盯著她看了好幾秒鐘，那種審視的目光讓葉棠想起了自己當(dāng)年在投行面試時被合伙人盯著看的感覺。一樣的銳利，一樣的算計，一樣的在評估對方的價值。
“你爹的病，我聽說了，”王寡婦終于開口了，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點點，但還是很硬，“癆病，燒錢的無底洞。你有那份心是好的，但你一個丫頭片子，能撐多久？”
葉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“三個雞蛋，”她說，“我?guī)湍梢惶斓幕睢Ｌ羲?，劈柴，掃院子，喂雞，什么都行?！?br>王寡婦又看了她一會兒，然后嘆了口氣，那口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，像是感慨，又像是無奈。
“進(jìn)來吧?！?br>葉棠跨進(jìn)院子，一眼就看到了墻角用竹籬笆圍起來的雞圈。五只母雞正在圈里踱步，其中兩只蹲在雞窩里，臉上的表情很專注，大概正在下蛋。雞圈的旁邊堆著一小堆劈好的柴火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“先挑水，”王寡婦說，“水缸空了，你挑滿了，我給你兩個雞蛋?！?br>“三個?！比~棠說。
王寡婦眼睛一瞪：“你還跟我討價還價？”
“我干一天的活，三個雞蛋，公平交易?！比~棠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對上王寡婦的眼睛，“嬸子，我知道您是好人，不然您不會讓我進(jìn)來。但我不想占您的便宜，我干的活值三個雞蛋，您給我三個雞蛋，咱們兩清，誰也不欠誰。”
王寡婦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說什么，但最后什么也沒說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屋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拿出兩只木桶和一根扁擔(dān)，往地上一頓。
“水井在村南頭，路不好走，你小心別摔了?！?br>葉棠挑起扁擔(dān)，木桶在身體兩側(cè)晃晃悠悠的，她的肩膀立刻感受到了那股沉重的壓力。這具身體的肩膀太窄了，骨頭硌著扁擔(dān)，疼得她皺了皺眉。但她沒有放下，而是調(diào)整了一下姿勢，穩(wěn)住重心，一步一步地朝門外走去。
村南頭的水井在老槐樹的另一邊，井口用石頭砌了一圈矮墻，井邊放著一只公用的木桶和一根長長的麻繩。葉棠把木桶放下去，聽到井水被攪動的聲音，然后用力往上拉。麻繩粗糙，勒得她手心疼，但她咬著牙，一下一下地把滿滿一桶水從井底拉了上來。
一桶，倒進(jìn)自己帶來的木桶里。
第二桶，再拉。
兩桶水裝滿，扁擔(dān)壓在肩膀上，葉棠深吸一口氣，挑起來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路確實不好走。土路坑坑洼洼，有的地方積著水，有的地方是松軟的沙土，扁擔(dān)在肩上晃來晃去，水桶里的水也跟著晃，一路走一路灑，等到了王寡婦家門口，兩桶水已經(jīng)灑了快四分之一。
但總歸是挑回來了。
王寡婦看著她把水倒進(jìn)水缸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但眼神里的那層冰似乎化了一點點。
“再挑兩趟，”她說，“水缸滿了，我給你三個雞蛋?！?br>葉棠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，沒有休息，轉(zhuǎn)身又往外走。
三趟水，六桶，從井邊到王寡婦家大概兩百米的距離，來回六趟，就是一千二百米。扁擔(dān)在肩膀上磨出了一個水泡，手心里也磨出了兩個，麻繩勒過的痕跡紅得像要滲出血來。
但她把水缸挑滿了。
王寡婦從雞窩里摸出三只還帶著母雞體溫的雞蛋，用一塊舊布包了，遞給她。葉棠雙手接過來，低頭看了看那三只蛋——不大，蛋殼是淺棕色的，有一只是雙黃蛋的個頭，比另外兩只大了一圈。
“謝謝嬸子?！彼f，聲音有些啞。
王寡婦擺了擺手，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屋，把門關(guān)上了。
葉棠把雞蛋小心翼翼地揣在懷里，快步往回走。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，她聽到了屋里傳來的咳嗽聲。
她加快腳步，推門進(jìn)去，看到炕上的男人已經(jīng)坐起來了，靠在墻上，臉色灰白得像一張紙，嘴唇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。
“爹！”葉棠快步走過去，把雞蛋放在桌上，伸手探他的額頭。
還是燙。
但比夜里好了一點。也許是因為那碗藥，也許是因為物理降溫，也許只是體溫的自然波動。不管怎樣，好了一點就是好了一點。
“我去煮粥，”葉棠說，“加個雞蛋?！?br>男人看著她，渾濁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點光。他張了張嘴，這次發(fā)出的聲音不再是含混的**，而是兩個字，沙啞的、虛弱的、幾乎聽不清的兩個字。
“棠……兒……”
葉棠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這是這具身體的父親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不，不是她的名字。是這具身體的名字。棠兒。葉棠。巧得很，她們共享同一個名字。也許是這個巧合讓她穿越到了這具身體里，也許不是。她不知道，也不打算深究。
“我在呢，爹?！彼f。
灶膛里的火又燃起來了，橙紅色的火光映在葉棠的臉上，把她年輕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色澤。她把雞蛋打在粥里，用木勺慢慢地攪，蛋花在滾燙的粥水里散開，像一朵朵金色的云。
粥煮好了，她盛了一碗，端到炕邊，一勺一勺地喂給男人吃。
他吃了小半碗，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要嚼很久，但至少他吃下去了。葉棠看著他咽下每一口粥，心里默默計算著熱量和蛋白質(zhì)的攝入量。一個雞蛋，半碗粥，大約兩百卡路里，不到一個正常人一天所需熱量的十分之一。但總比昨天好。昨天他幾乎什么都沒吃。
喂完粥，葉棠把碗洗了，把灶臺收拾干凈，然后坐在門檻上，看著遠(yuǎn)處的山丘發(fā)呆。
太陽已經(jīng)升起來了，橙紅色的，像一個巨大的蛋黃掛在東邊的山丘上。天很藍(lán)，藍(lán)得不像話，是那種在城市里絕對看不到的、純粹的、沒有一絲雜質(zhì)的藍(lán)。遠(yuǎn)處的山丘上長滿了不知名的樹，樹葉在晨光中泛著金綠色的光，像是一幅被精心調(diào)過色的油畫。
好看。
但好看不能當(dāng)飯吃。
葉棠把目光從風(fēng)景上收回來，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粗糙的，布滿傷痕的，指甲縫里嵌著黑泥的，年輕的手。
三只雞蛋，是她用三趟水換來的。明天呢？后天呢？她不可能每天都去給王寡婦挑水。那個水缸只需要三天挑一次，而且王寡婦家的母雞也不可能每天都下三個蛋。
她需要一個更可持續(xù)的辦法。
一個能讓她在這個時代活下去的辦法。
一個能讓她賺錢的辦法。
一個能讓她從這里走出去的辦法。
葉棠閉上眼睛，陽光落在她的眼皮上，暖洋洋的。她的腦子里有一千個念頭在飛速旋轉(zhuǎn)，像一臺高速運轉(zhuǎn)的機(jī)器，齒輪咬合，軸承轉(zhuǎn)動，每一條信息都在被分類、被分析、被整合。
她需要找到這個村子里唯一可能存在的機(jī)會。
而她隱隱覺得，那個機(jī)會，藏在那座被荒草掩埋的廢棄龍窯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