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不是百姓吃得多了，而是糧倉里的霉粟比他估算的還要少。王老四來報的時候，沈舟正在地里查看補種的豆苗。他蹲在地頭，手里捏著一株豆苗，根系的長度、莖稈的粗細(xì)、葉片的顏色，他一一記在心里。王老四站在他身后，等了很久才開口?！按笕耍Z倉空了。”。他把豆苗放下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，但真的來了，他還是覺得胸口被什么東西堵住了?！耙安诉€有多少？昨天采的吃完了。今天還沒采。葛粉呢？也吃完了?！?。遠(yuǎn)處的山坡上，有人在采野菜，竹籃在手里晃來晃去，像一個個小小的點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(zhuǎn)過頭?！敖裉觳贿M(jìn)山了。進(jìn)城，我有話跟大伙說?！?，人又齊了。，站成歪歪斜斜的幾排。老人站在前面，女人站在中間，孩子躲在女人身后，男人站在最后面。沈舟站在臺階上，看著他們。他們的眼睛凹進(jìn)去，顴骨凸出來，嘴唇干裂，皮膚發(fā)黃。有的人已經(jīng)站不穩(wěn)了，靠在旁邊的人身上?！凹Z食吃完了?！鄙蛑壅f。。沒有人哭。沒有人喊。他們只是看著他，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光。不是絕望，絕望的人不會站在這里。也不是希望，希望的人眼睛里會有光。他們眼睛里什么都沒有，像一口干枯的井，連底都看不見?！皬慕裉炱?，全城的人跟我進(jìn)山找吃的。野菜、樹皮、草根，只要能吃的，都帶回來?！?br>一個老人從人群里走出來。是李老三。他走到臺階前面，仰頭看著沈舟。
“大人，野菜咱認(rèn)識，樹皮咱也認(rèn)識?？墒悄切〇|西，吃不飽?！?br>“吃不飽，但餓不死?！鄙蛑壅f，“只要餓不死，就能撐到秋天。秋天糧食收了，就能吃飽。”
李老三沉默了一會兒?！按笕?，您說的對。餓不死就行。”
他轉(zhuǎn)身走回人群里。有人跟著他走了，有人還站在原地。沈舟沒有催他們，他站在臺階上，等著。
一個年輕女人從人群里走出來，懷里抱著一個孩子。孩子很小，裹在一塊破布里，只露出一張臉。臉是黃的，嘴唇是白的，眼睛閉著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。
“大人?！彼叩缴蛑勖媲埃曇艉苄?，像蚊子叫，“孩子病了，能不能給他看看？”
沈舟看著那張小臉。孩子的呼吸很弱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像風(fēng)中的燭火。他不會看病，他只知道這孩子是餓的，是營養(yǎng)不良。
“有奶嗎？”他問。
女人搖了搖頭。
沈舟沉默了一會兒。他轉(zhuǎn)過身，對王老四說：“去熬一碗葛粉粥，稠的?！?br>王老四愣了一下?！按笕耍鸱鄄欢嗔??！?br>“去熬。”
王老四沒有再說話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沈舟蹲下來，看著那個女人懷里的孩子。“會好的。”他說。女人沒有說話，眼淚掉下來，砸在孩子的臉上，孩子動了動，但沒有醒。
王老四把粥端來了。粥很稠，冒著熱氣，葛粉的香味飄散開來，有人咽了咽口水。
沈舟接過碗，用勺子舀了一點，吹了吹，送到孩子嘴邊。孩子的嘴唇動了動，沒有張開。他又試了一次，孩子的嘴張開了，粥流進(jìn)去，孩子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“再熬一碗。”沈舟說。
王老四又去熬了一碗。沈舟一勺一勺地喂，喂了半碗，孩子的眼睛睜開了。那雙眼睛很黑，很大，像兩顆葡萄。他看著沈舟，沒有哭，也沒有笑，只是看著他。
女人跪下來，要給沈舟磕頭。沈舟扶住她。
“別磕頭。我是縣令，這是我該做的?！?br>當(dāng)天下午，沈舟帶著人進(jìn)山了。
他走在最前面，王老四跟在后面，李老三跟在更后面。后面是一百多個能走動的百姓，老人、女人、男人，手里拿著籃子和鋤頭。
他們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進(jìn)了一片丘陵地帶。山坡上長滿了灌木和雜草，有的地方有樹，有的地方只有草。沈舟停下來，蹲下來，指著一叢綠葉。
“這是薺菜。采嫩葉，回去煮湯?！?br>他又指著一叢?！斑@是馬齒莧。也能吃，有點酸，但能充饑?！?br>他走到一棵榆樹下，剝下一塊樹皮?！坝軜淦?，磨成粉，摻在粥里，能增稠?！?br>李老三跟在后面，越聽越驚?！按笕?，您咋認(rèn)識這么多？”
沈舟沒有回答。他想起碩士的時候，導(dǎo)師帶他們?nèi)ヒ巴庾鲋参镎{(diào)查，一待就是一個月。那時候他覺得苦，每天蹲在山坡上，一蹲就是一整天，腿都麻了。現(xiàn)在他感謝那段日子。
“大人。”王老四走過來，手里拿著一把草，“這個能吃嗎？”
沈舟看了看。是狗尾巴草。“不能。這個吃了拉肚子?！?br>王老四把草扔了。
沈舟繼續(xù)往前走。他走到一片葛藤叢前，停下來。葛藤爬滿了半個山坡，葉子綠油油的，像一層被子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扒開藤蔓，露出下面的土。土是松的，有裂縫。
“這里有葛根?！彼f。
他拿起鋤頭，開始挖。土很松，一鋤頭下去就挖出一個坑。他挖了幾下，看到了一根白白的根莖。他用手把土扒開，把根莖***。
根莖很粗，比他的胳膊還粗，白白的，像胖娃娃的手臂。他掂了掂，大約有五六斤。
“葛根?！彼f，“搗碎了，淘洗，沉淀，提取葛粉。葛粉比野菜頂餓，一碗葛粉粥能頂半天?！?br>王老四接過去，看了看?！按笕?，這東西咋弄？”
“回去我教你們?！?br>沈舟繼續(xù)挖。他挖了一下午，挖了大約二十根葛根，堆在地上，像一堆白蘿卜。王老四帶著人把葛根裝進(jìn)籃子里，背回去。
當(dāng)天晚上，沈舟在城門口的空地上教大家處理葛根。
他先教大家怎么洗。葛根上有很多泥，要用水沖干凈。水是井水，涼得刺骨，但他把手伸進(jìn)水里，一塊一塊地洗。
他教大家怎么切。葛根切成小塊，越小越好，方便搗碎。他切得很慢，每一塊都差不多大小。
他教大家怎么搗。把切好的葛根放進(jìn)石臼里，用石杵搗爛。搗的時候要用力，但不能太猛，太猛了汁液會濺出來。
他教大家怎么淘。把搗爛的葛根放進(jìn)水里，用手搓，把淀粉搓出來。水會變成乳白色，像米湯。
他教大家怎么沉淀。把淘過的水倒進(jìn)盆里，放著，不要動。過一會兒，淀粉會沉到盆底，水會變清。
他教大家怎么取粉。把上面的水倒掉，盆底留下一層白白的粉。那是葛粉。刮下來，曬干，就能吃了。
王老四跟著做，李老三跟著做，所有人都跟著做。有人切得大，有人切得小，有人搗得輕，有人搗得重。沈舟一個一個地糾正。
“切小一點，太小了不好搗?！?br>“搗的時候用力，但要均勻?！?br>“搓的時候輕一點，不要把渣滓搓進(jìn)去?！?br>他教了很久，一直到月亮升起來。月光照在空地上，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，照在那些白白的葛粉上。
一個孩子跑過來，蹲在盆邊，看著盆底的淀粉?！按笕耍@個能吃嗎？”
“能吃。但要曬干了才能吃。生吃會拉肚子?！?br>孩子點了點頭，跑回去繼續(xù)幫忙。
沈舟看著他跑遠(yuǎn)的背影，站了一會兒。
那天晚上，沈舟沒有回破廟。
他坐在城門口的臺階上，看著那些忙碌的百姓。王老四蹲在他旁邊，抽著旱煙。李老三坐在他另一邊，啃著一塊干餅。
“大人?！蓖趵纤拈_口了。
“嗯？”
“您今天一天沒吃東西。”
“吃了。喝了一碗葛粉粥?！?br>“一碗?！蓖趵纤膿u了搖頭，“一碗能頂啥？”
“能頂?shù)矫魈?。?br>王老四沒有再說話。他把旱煙袋磕了磕，塞進(jìn)腰里，站起來。
“大人，您睡吧。明天還要進(jìn)山?！?br>沈舟點了點頭。王老四走了。李老三也走了?？盏厣系娜藵u漸散了，只剩下幾個婦女還在淘洗葛根，水聲嘩嘩的，像下雨。
沈舟坐在臺階上，看著月亮。月亮很圓，很亮，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。他想起現(xiàn)代的自己，那時候他很少看月亮。實驗室的窗戶朝北，看不見月亮。他每天對著電腦屏幕，屏幕的光比月亮亮多了。
他伸出手，讓月光落在掌心里。涼絲絲的，像水。
他站起來，走回破廟，躺在稻草上。稻草已經(jīng)被他壓平了，硬邦邦的，硌得后背疼。他翻了個身，趴著，把臉埋在手臂里。
明天，還要進(jìn)山。
第二天，沈舟天沒亮就醒了。
他走到城門口，王老四已經(jīng)在那里等著了。他還是蹲在城墻根下，嘴里叼著旱煙袋，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。
“大人，今天去哪？”
“東山。昨天挖葛根的那個山坡，后面還有一片林子，去看看?！?br>天亮以后，人齊了。沈舟帶著人進(jìn)山。今天人比昨天多，能走動的都來了，大約兩百人。他們拿著籃子和鋤頭，排成一條長隊，走在山路上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到了那片林子。林子不大，樹木稀疏，地上長滿了雜草和灌木。沈舟走進(jìn)去，蹲下來，仔細(xì)看每一株植物。
他指著一叢綠葉?！斑@是薺菜?！?br>他又指著一叢。“這是馬齒莧?！?br>他走到一棵樹前，剝下一塊樹皮?！斑@是榆樹。樹皮磨成粉，摻在粥里?！?br>他走遍了整片林子，把能吃的植物都指了一遍。薺菜、馬齒莧、灰灰菜、榆樹皮、橡子、葛根。他每指一種，就有人蹲下來采，有人蹲下來挖。
王老四跟在他后面，手里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畫記號。他畫了一個圈，圈里寫著“薺菜”。又畫了一個圈，圈里寫著“馬齒莧”。他不會寫字，畫的是符號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。
李老三跟在他后面，手里提著一個籃子，籃子里裝著他采的野菜。他采得很慢，每一株都要仔細(xì)看，看是不是沈舟指的那種。
沈舟走到一棵橡樹前，停下來。橡樹很高，樹干很粗，葉子是深綠色的，邊緣有鋸齒。地上落了很多橡子，有的已經(jīng)發(fā)了芽，有的還完好。
“橡子?！鄙蛑鄱紫聛?，撿起一顆，“能吃。但要先用熱水泡三天，把澀味去掉。不然吃了舌頭麻?！?br>李老三也蹲下來，撿起一顆，看了看?！按笕?，這東西咱以前也吃過，但不會弄，吃了舌頭麻?！?br>“泡三天就不麻了。每天換一次水，澀味就泡出來了?！?br>李老三點了點頭，把橡子放進(jìn)籃子里。
沈舟站起來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要看，每一株植物都要辨認(rèn)。他走了一上午，把整片林子都走了一遍。
中午，太陽正頭頂，曬得人頭暈。沈舟讓大家歇一會兒，自己還在走。他走到林子的邊緣，看到了一片葛藤。葛藤爬滿了山坡，葉子綠油油的，比昨天那片還多。
他蹲下來，用手扒開藤蔓，看到了下面的土。土是松的，有很多裂縫。他拿起鋤頭，開始挖。挖了幾下，看到了一根白白的根莖。他用手把土扒開，把根莖***。
這根葛根比昨天的還大，比他的大腿還粗，白白的，像一個大蘿卜。他掂了掂，大約有十幾斤。
“王老四！”他喊。
王老四跑過來，看見那根葛根，愣了一下。“大人，這么大？”
“嗯。這片葛藤比昨天那片還多，夠挖好幾天的?！?br>沈舟繼續(xù)挖。他挖了一下午，挖了大約三十根葛根，堆在地上，像一堆白蘿卜。王老四帶著人把葛根裝進(jìn)籃子里，背回去。
當(dāng)天晚上，沈舟又教大家處理葛根。
他教大家洗、切、搗、淘、沉淀、取粉。他教得很慢，每一個步驟都要反復(fù)演示。有人學(xué)得快，有人學(xué)得慢，有人學(xué)會了，有人還不會。他一個一個地教，不著急，不罵人。
一個老婦人走過來，手里端著一碗葛粉粥。粥很稠，冒著熱氣，葛粉的香味飄散開來。
“大人，您吃?！彼淹脒f過來。
沈舟看了看那碗粥，又看了看老婦人。老婦人的手在抖，碗里的粥晃來晃去，差點灑出來。
“你吃了嗎？”他問。
“吃了吃了。”老婦人說，但她的嘴唇是干的，沒有粥漬。
沈舟沒有戳穿她。他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甜的，加了野蜂蜜。他不知道野蜂蜜是哪里來的，可能是誰在山里找到的蜂巢。
“好喝?！彼f。
老婦人笑了。她的牙齒掉了大半，笑起來嘴是癟的，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大人，您慢用?！彼D(zhuǎn)身走了，走得很慢，但很穩(wěn)。
沈舟端著碗，坐在臺階上，一口一口地喝。粥很燙，他吹了吹，再喝。他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會兒才咽下去。不是他舍不得，是他真的餓了。
王老四蹲在他旁邊，抽著旱煙。
“大人。”王老四開口了。
“嗯？”
“今天采的野菜，夠全城人吃三天。葛根夠吃五天。橡子夠吃兩天。加在一起，十天?！?br>沈舟點了點頭。十天。十天之后，糧食還是不夠。
“十天之后呢？”王老四問。
“十天之后，再找?！?br>“再找？”
“嗯。這座山找完了，去那座山。那片林子采完了，去那片林子?！?br>王老四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大人，您說的對。山這么大，總有能吃的?！?br>沈舟沒有說話。他喝完最后一口粥，把碗放在臺階上。
“大人。”王老四又說。
“嗯？”
“您今天又沒吃東西?！?br>“吃了。喝了一碗粥?！?br>“一碗?！?br>沈舟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**上的土。
“我去睡了。明天還要進(jìn)山。”
那天晚上，沈舟躺在稻草上，手里攥著一把橡子。
橡子是今天采的，還沒泡水，硬邦邦的，像小石頭。他把一顆橡子放在嘴里，咬了咬，澀得他齜了齜牙。他吐出來，放在手心里，看著。
他想起現(xiàn)代的自己。那時候他每天吃食堂，三菜一湯，米飯隨便加。他從來沒想過，有一天他會吃橡子。橡子這種東西，他只在教科書里見過，配著一張黑白照片，下面寫著“橡子，殼斗科植物的果實，可食用，但需去澀”。
他把橡子放進(jìn)口袋里?？诖镆呀?jīng)有好幾顆了，沉甸甸的，像幾枚銅錢。
他閉上眼睛。明天，還要進(jìn)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