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任由冰冷的潭水灌進(jìn)耳朵。，水面下是他逐漸麻木的身體。背上的傷口被冷水泡得發(fā)白，血還在往外滲，在幽暗的潭水里拖出一條淡紅色的尾巴。。，是在數(shù)那三頭**的耐心。、二、三……、二十……。。去年冬天，他親眼看著一個外門弟子被鐵背蒼狼騙出藏身的石縫——那**假裝走遠(yuǎn)，在草叢里蹲了兩個時辰，等人一露頭，直接咬斷了脖子。，直到肺部像被人攥緊的濕抹布，才緩緩浮上去。。。。三頭青灰色的蒼狼消失在暮色里，只留下幾灘被踩爛的苔蘚和一片被血浸透的雜草。。，沐觴進(jìn)妖獸山脈的時候，身上帶了六張疾行符、三顆辟谷丹、一把從雜役院借來的生銹鐵劍。，辟谷丹吃完了，鐵劍卡在**頭蒼狼的脊椎骨里，拔不出來。
他也沒打算拔。
沐觴拖著身體爬上潭邊的青石，每動一下，后背被狼爪撕開的口子就往外涌一股血。他側(cè)躺著，用牙咬住左邊袖口，撕下一截布條，然后反手去夠后背。
夠不到。
他試了三次，最遠(yuǎn)的一次指尖碰到了傷口的邊緣，疼得他眼前發(fā)黑，手指痙攣著縮回來。
算了。
沐觴躺在青石上，看著頭頂漸漸暗下來的天。冬天的天黑得快，剛才還有的光，一眨眼就沒了。冷風(fēng)貼著潭水吹過來，把他濕透的衣服凍成一層冰殼。
他想起雜役院的老周頭說過的話：在妖獸山脈，第一個晚上死的人，多半不是被妖獸**的，是凍死的。
老周頭是瘸子，三年前進(jìn)山脈采藥，被一頭一階妖獸咬斷了腿，爬了七天爬回來，逢人就說那句話。去年冬天，他又進(jìn)去了，再沒回來。
沐觴閉上眼睛。
右手在懷里摸了一下，摸到那株三百年份的凝血草。根須完整，葉片肥厚，用油紙包了三層，貼著心口放著，還是溫的。
蘇雪柔需要它。
蘇師姐上個月沖擊筑基中期失敗，傷了經(jīng)脈，每月都要服用凝血草煉制的丹藥壓制傷勢。宗門藥房的凝血草五十貢獻(xiàn)點一株，蘇師姐一個月要三株。
沐觴沒有貢獻(xiàn)點。
但他有命。
“雜役院的沐觴？”藥房執(zhí)事當(dāng)時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麻木，“凝血草在妖獸山脈東麓，鐵背蒼狼的地盤。你確定？”
沐觴確定。
那株凝血草現(xiàn)在就躺在他懷里，溫?zé)岬?，像一個人的體溫。
他想到蘇師姐。想到她每次接過他送去的丹藥時，那雙眼睛里的溫柔。她總是輕聲說“辛苦你了”，然后伸出纖細(xì)的手指，把他額角的汗擦掉。
蘇師姐和宗門里其他人不一樣。她不會因為他穿雜役院的粗布衣裳就捂著鼻子繞道走，不會在他問修煉上的問題時不耐煩地?fù)]手趕人。有一次他在藏經(jīng)閣抄功法，困得睡著了，醒來時身上披著一件淡青色的披風(fēng)，帶著淡淡的蘭花香。
那是蘇雪柔的。
沐觴睜開眼睛。
天全黑了。寒潭的水面黑得像一口深井，倒映著幾顆冷冰冰的星子。
他撐起身體，背上的傷口被牽動，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。但他沒停，咬著牙坐起來，把懷里那株凝血草又往里按了按。
不能睡。
睡了就醒不過來了。
他從青石上滑下來，腳踩進(jìn)冰冷的潭水里，渾身打了個哆嗦。然后一步一步往岸上走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三百年份的凝血草。
三株。
三個月。
沐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妖獸山脈的。
他只知道等他看見山門那兩根斑駁的石柱時，天已經(jīng)亮了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照在他臉上，刺得他睜不開眼睛。
山門邊站著兩個守門的外門弟子，看見他這副樣子，其中一個皺了皺眉。
“又是雜役院的？”那人說，“不要命了？”
另一個年輕人沒說話，只是看著他后背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，眼神復(fù)雜。
沐觴沒力氣搭理他們。他低著頭，一步一步往里走，腳底下像踩著棉花，隨時可能倒下去。
走了十幾步，那個沒說話的年輕人追上來，往他手里塞了個東西。
是一個饅頭，還熱著。
“吃了再走，”年輕人低聲說，“你這個樣子，走不到雜役院就得趴下?！?br>沐觴低頭看著手里的饅頭，愣了一會兒。
“多謝?！?br>“不用，”年輕人轉(zhuǎn)身往回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下，“你……是給蘇師姐采藥的吧？”
沐觴沒回答。
年輕人也不需要他回答，搖搖頭走了。
沐觴站在原地，把那個饅頭一點一點吃完。饅頭發(fā)得很暄，咬在嘴里甜絲絲的。他吃完之后，覺得身上有了點力氣，繼續(xù)往內(nèi)門走。
他要先去內(nèi)門，把凝血草給蘇師姐。
從山門到內(nèi)門，要穿過大半個外門。一路上遇見的人都躲著他走——不是因為他渾身是血，是因為他穿的那身衣裳。
雜役院的人，在內(nèi)門外門都不受歡迎。在那些正式弟子眼里，雜役院的人連螻蟻都不如，螻蟻還能踩死，雜役院的人踩了還臟腳。
沐觴不在意。
他只想快一點，再快一點。
蘇師姐住在內(nèi)門東邊的聽雪閣。那是一棟獨立的小樓，門前種著幾株梅花，這個時節(jié)還沒開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沐觴走到聽雪閣門口的時候，兩條腿已經(jīng)開始打顫。他扶著門邊的石柱，喘了好一會兒，才抬起手敲門。
開門的是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少女，十四五歲年紀(jì)，圓臉，眼睛亮亮的。
是蘇雪柔的師妹，柳暮雪。
她看見沐觴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嫌惡，只是掩藏得很好，換成了一副關(guān)心的表情。
“沐師兄？”她說，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蘇師姐在嗎？”沐觴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在，”柳暮雪往后退了一步，讓他進(jìn)來，“師姐在里間修煉呢，我去叫她。”
沐觴站在門口，沒往里走。他身上又是血又是泥，踩臟了蘇師姐的地板不好。
過了片刻，腳步聲響起。
蘇雪柔從里間走出來。
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裙，頭發(fā)用一根玉簪綰著，臉上帶著剛修煉完的一層薄薄的紅暈。她看見沐觴的那一瞬間，眼睛里有光閃了一下。
是驚喜嗎？
沐觴不確定。
“沐觴？”她快步走過來，伸手扶住他的胳膊，“你怎么傷成這樣？”
她的手指是溫?zé)岬模糁谎傅囊律?，貼在他的手臂上。
沐觴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采到了，”他說，從懷里摸出那個油紙包，遞給她，“三百年份的?！?br>蘇雪柔接過油紙包，打開看了一眼。凝血草躺在里面，葉片肥厚，根須完整。
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。
“三百年……”她輕聲說，然后抬頭看他，眼眶微微發(fā)紅，“你……你何苦這樣？”
沐觴扯了扯嘴角，想笑一下，沒笑出來。
“沒事，”他說，“你……你好好養(yǎng)傷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他轉(zhuǎn)身要走。
“等等，”蘇雪柔拉住他，“你傷成這樣，怎么走？暮雪，去把我那瓶金瘡藥拿來?！?br>柳暮雪應(yīng)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里間。
蘇雪柔扶著沐觴坐到椅子上，從懷里掏出一塊帕子，輕輕擦他臉上的血。她的動作很輕，像怕弄疼他。
“疼嗎？”她問。
沐觴搖搖頭。
不疼。
看見你，就不疼了。
柳暮雪拿了藥出來，蘇雪柔親自給他上藥。藥粉灑在傷口上，涼絲絲的，確實止住了一點疼。
上好藥，蘇雪柔又讓柳暮雪去倒熱水，看著他喝下去。
“下次別這樣了，”她說，“我的傷不要緊，慢慢養(yǎng)就是。你要是出了事，我……”
她沒說完，低下頭，睫毛輕輕顫著。
沐觴看著她的側(cè)臉，心口熱熱的。
“沒事，”他說，“我皮糙肉厚，死不了。”
蘇雪柔抬起頭看他，眼眶紅紅的，像要哭出來。
“你先回去好好養(yǎng)傷，”她說，“等傷好了，來找我。我有話跟你說?！?br>沐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有話要說？
什么話？
他不敢問，也不敢想。
從聽雪閣出來的時候，太陽已經(jīng)升高了。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沐觴走在回去的路上，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。背上的傷口還在疼，但他不覺得。
他在想蘇雪柔那句話。
等傷好了，來找我。
他有話要說。
會是什么？
沐觴不敢想，但又忍不住想。
走到雜役院門口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內(nèi)門的方向，聽雪閣的小樓掩映在樹木之間，看不真切。
他收回目光，低頭進(jìn)了雜役院的門。
他沒看見。
在聽雪閣二樓的窗邊，柳暮雪站在蘇雪柔身后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遠(yuǎn)處。
“師姐，”柳暮雪輕聲說，“你真的要……”
蘇雪柔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的溫柔和眼眶里的紅暈消失得干干凈凈。她低頭看著手里那株凝血草，嘴角微微翹起，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兒。
“三百年份的，”她說，“倒真是難得。”
柳暮雪看著她，欲言又止。
蘇雪柔把凝血草放在桌上，走到窗邊，目光越過雜役院的方向，看向更遠(yuǎn)處的山巒。
“放心，”她說，“我自有分寸?！?br>她的聲音平靜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窗外的陽光很好，照在她臉上，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。
很美。
也很冷。
---
沐觴回到自己的住處時，已經(jīng)是晌午了。
雜役院的住處是一排低矮的土房，他和另外三個人擠一間。屋里陰暗潮濕，墻角長著青苔，床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干草。
另外三個人都不在。沐觴倒在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背上的傷口還在疼，但他顧不上了。累意像潮水一樣涌上來，把他整個人淹沒。
他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蘇雪柔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長裙，站在梅花樹下，對他笑。她伸出手，他走過去，想握住那只手。
可是手剛伸出去，蘇雪柔就退了一步。
再伸手，再退。
一直退，一直退，退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只剩下他一個人，站在空曠的雪地里。
冷。
好冷。
沐觴從夢里驚醒。
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屋里沒有點燈，只有月光從破了的窗紙里漏進(jìn)來，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白。
他躺著沒動，盯著頭頂那根快要斷掉的房梁。
夢里的那種冷，還留在身體里。
他想起老周頭說的話。在妖獸山脈，第一個晚上死的人，多半不是被妖獸**的，是凍死的。
可是老周頭沒告訴他，有些冷，比妖獸山脈的冬天還冷。
沐觴翻了個身，閉上眼睛。
不會的。
蘇師姐不是那樣的人。
她給他擦汗，給他上藥，說有話要跟他說。
她對他好。
她是真的對他好。
沐觴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。
窗外的月亮漸漸升高，又漸漸西沉。
他睜著眼睛，一夜沒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