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慶引著趙虎進了正廳，后者大咧咧坐進太師椅，鐵甲片蹭著紅木椅面，“嘎吱”聲刺耳得很。

他掃過廳里的酸枝木八仙桌、墻上的沈周墨竹圖，鼻子里重重“哼”了聲：“林老板倒會享清福，這聚財閣的排場，快趕上知州府西花廳了?！?br>
“哪敢跟知州府比？”

林慶雙手遞上剛沏的明前龍井，瓷杯碰著趙虎掌心，觸到滿手刀磨出的硬繭，糙得能刮下木刺，“不過是做點茶葉、當鋪的小生意，賺點辛苦錢糊家，讓千總見笑了?！?br>
趙虎呷了口茶，胡茬沾著茶沫也不在意，目光卻飄向院外——狗蛋和柱子還躺在青磚上，褲管浸血處凝出黑紫，小廝們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想扶又縮手，怕觸了他的霉頭。

林慶順著他的目光一瞥，心頭咯噔一下，忙賠笑：“千總，院里倆是不懂事的手下，沖撞了您弟兄。

我讓小廝抬去藥房，用云南白藥治傷，三天保準下地?！?br>
趙虎摸了摸扎人的胡茬，沉默片刻點頭：“別在這兒礙眼。”

林慶立馬朝門外喊：“小祿子！

找兩個身強力壯的，把狗蛋、柱子抬去西跨院藥房，讓李大夫用最好的藥，治不好唯他是問！”

小祿子脆聲應下，趕緊招呼人抬走傷者。

營兵們見主子消了火，也收了腰刀交頭接耳，劍拔弩張的氣氛總算松快些。

不多時，林慶命人取來南貨棧地契和一千兩“裕豐號”銀票，打開**推到趙虎面前：“千總您點點，地契還是您兄弟的名，銀票全城通用。”

趙虎掃了眼地契，又捏了捏銀票的厚度，粗聲道：“不用點了，林老板給面子，我趙虎也不是不講理的人?！?br>
他隨手往懷里一揣，甲片“哐當”作響，起身就走，“酒菜免了，營里要點卯。

記住，我兄弟有事還來找你！”

“一定一定！”

林慶連忙起身，“千總慢走，我送您到門口。”

到了聚財閣門口，趙虎翻身上馬，胯下棗紅馬打了個響鼻。

他回頭狠狠瞪了林慶一眼，嗓門又拔高幾分：“老實點做生意，別再耍那些歪門邪道的心思！”

說罷一夾馬腹，帶著兵丁揚塵而去，馬蹄踏得青石路“噠噠”作響，卷起一陣塵土。

看著隊伍徹底走遠，林慶才扶著門框長長松了口氣，后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，貼在身上涼颼颼的。

“老爺，您沒事吧？”

李玉樓端著杯溫茶走來，遞上一塊干凈的素色帕子，聲音柔得像水，“方才趙千總那樣子兇得像是要把您生吞活剝，可把我和姐妹們嚇壞了?！?br>
林慶接過帕子擦了擦汗，又喝了口溫茶壓驚，苦笑道：“可不是嘛，今兒這關，差點就沒過去。”

話音剛落，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，伴著少年人爽朗又帶著幾分急切的笑聲：“林慶！

你小子在家沒？

我聽說趙虎那粗漢帶兵堵你門了！”

林慶一怔——這聲音分明是周亮！

他趕緊首了首腰，剛想應聲，就見個穿寶藍色錦袍的青年從馬上利落跳下來，腰間掛著塊瑩潤的羊脂玉佩，手里把玩著個翠綠的翡翠扳指，身后跟著兩個挎刀的家丁，眉眼間滿是青年人的跳脫與銳氣。

周亮幾步跨進院門，一眼瞥見地上未干的血跡和散落的木棍，眉頭瞬間擰起來：“好家伙，這趙虎還真敢動手？

你沒事吧？”

他快步走到林慶跟前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見林慶除了臉色發(fā)白，身上沒明顯傷口，才松了口氣，拍了拍他的胳膊，“還好還好，你要是真出了事，我還得頭疼怎么跟你那幾位夫人交代?！?br>
林慶忍不住笑了——周亮這性子，還跟記憶里一模一樣，看似沒正形，心里卻比誰都拎得清。

他拉著周亮往屋里走，一邊走一邊說：“托你的福，沒事。

剛把趙虎打發(fā)走，賠了點銀子，還了南貨棧的地契。”

“賠銀子？”

周亮眼睛一瞪，翡翠扳指在指尖轉得飛快，語氣里滿是不忿，“你跟他賠什么銀子？

他趙虎不過是個千總，仗著表舅在巡撫衙門當差，就敢在信陽橫？

你要是早跟我說，我讓我爹出面，保管他連聚財閣的門都不敢踏！”

林慶知道周亮是真心護著他，卻也清楚這事萬萬不能勞動知州出面。

他壓著聲調，耐著性子解釋：“別沖動。

現(xiàn)在這世道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犯不著為爭口氣把自己拖進泥潭。

趙虎背后有巡撫的線，真鬧到衙門，事兒只會越鬧越大，還得讓你家夾在中間難做人。

老話都說‘君子報仇，十年不晚’，咱們先邁過眼前這道坎，以后有的是機會。

他趙虎是粗人，吃軟不吃硬，賠點銀子消災，總比跟他硬剛劃算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紋，眼神沉了下來：“而且今天這事也給我提了醒——關外有建州達子，關內李自成、張獻忠這些人西處作亂，咱們手里沒點硬實力，就算有再多銀子，也不過是別人砧板上的肉。

兄弟，你在官府門路廣，能不能幫我弄個千總當當？

有了這個身份，手里攥著兵，往后咱們在信陽才算真的穩(wěn)了?！?br>
周亮手里的翡翠扳指“嗒”地磕在桌角，眼睛瞬間瞪圓：“你瘋了？

放著茶莊當鋪的舒坦日子不過，跑去軍營遭罪？

千總看著是個官，天天得盯著兵丁天不亮練刀，趕上反賊來犯還得提著腦袋上城頭——你這雙手握慣了銀票骰子，哪摸過真刀**？

能握穩(wěn)嗎？”

林慶指尖摩挲著茶杯沿，瓷杯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，讓他眼神更顯清明，語氣里半分玩笑味都沒有：“舒坦日子？

今天趙虎堵門時，我要是掏不出那一千兩銀子，現(xiàn)在聚財閣早被拆了，美蘭帶著孩子都得受牽連，狗蛋他們的腿也白斷了。

這世道，銀子是軟的，刀槍才是硬的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指尖在杯沿輕輕敲了敲，又補了句：“而且現(xiàn)在盜匪西起，咱們茶莊往江南運貨，走羅山那條路時，前陣子剛被劫了兩箱雨前茶，護院拼死才護住大半。

我當了千總，就能以‘護商’的名義組建隊伍，既能保自家貨，還能接其他商戶的護送活計。

兩江兩淮的商路打通了，到時候賺的可不止這點家業(yè)！”

周亮被說得啞了火，翡翠扳指在指尖轉得飛快，眉頭擰成個疙瘩：“你說的我都懂，可千總哪是那么好當?shù)模?br>
如今衛(wèi)所崩壞，信陽營雖說掛著‘精銳’的名，兵丁逃了快一半，剩下的也多是混餉的老弱——就算張守備想給你補這個缺，也得有個名正言順的由頭。

更別說，趙虎前陣子剛托人給張守備送了兩匹好馬，你倆剛鬧過沖突，張守備犯不著為了你得罪趙虎?！?br>
林慶指尖摩挲著茶杯沿，沉默片刻，眼睛忽然亮了：“這由頭我倒琢磨出來了——如今流寇橫行，信陽周邊的羅山、光州都遭過劫，連往襄陽運糧的小道都不安生。

咱們不如向張守備提議，由我全額出資招募鄉(xiāng)勇，按營兵規(guī)矩訓練，配齊刀槍火器——戰(zhàn)時協(xié)助信陽營守城、堵截流寇，平時維持地方治安，順帶護著信陽到羅山的商路。

只要這支鄉(xiāng)勇能打出點樣子，比如護住幾趟糧車、剿了小股流寇，再請你爹以‘地方鄉(xiāng)紳助軍’的名義出面美言，張守備就算不想幫，也得給地方官幾分面子，說不定就順坡下驢，給我個千總銜，讓我統(tǒng)領這支鄉(xiāng)勇?！?br>
周亮摸著下巴琢磨了半晌，還是搖了搖頭：“難。

張守備那人最是怕事，趙虎雖說只是個千總，但他的親屬在巡撫衙門當差，張守備凡事都想賣個面子。

你跟趙虎剛鬧過沖突，他未必敢給你這個兵權——依我看，這事還得繞開張守備，走熊文燦的路子才穩(wěn)妥?！?br>
林慶指尖的茶杯猛地頓了頓，眉頭也皺起來：“熊大大人是總督六省軍務的封疆大吏，駐節(jié)襄陽，咱們倆一個商賈、一個知州公子，連他的面都挨不著，怎么遞得上話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