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勢終究是弱了下去。

那綿密如網(wǎng)的雨絲，漸漸疏落成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珠簾，最終只剩下屋檐殘存的積水，滴答、滴答，敲在青石板上，也敲在亭內(nèi)兩人的心上。

方才那番關(guān)乎家國、梅骨的對談，余音尚在亭柱間縈繞，將初遇的陌生與尷尬滌蕩而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相知與難以言喻的悵惘。

天光從厚重的云層后掙扎出幾縷，微弱地照亮著濕漉漉的天地。

亭外的老梅樹，經(jīng)過春雨洗禮，綠意更濃，那深色的枝干因飽含水色而顯得沉靜莊嚴。

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甜、梅葉的清苦，以及一種雨后特有的、空靈澄澈的氣息。

楊韜的親兵己牽著馬，靜候在亭外不遠處，甲胄上的水珠折射著微光。

分別的時刻，終究是到了。

楊韜的目光從亭外收回，落在趙婉身上。

她依舊站在那里，月白的衣裙在晦明變幻的光線下，仿佛自身會發(fā)光一般。

那雙秋水般的眼眸中，情緒復(fù)雜——有對他方才那番慷慨陳詞的敬佩，有對家國前程的憂慮，似乎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……不舍？

他心念微動。

自幼習(xí)武讀書，少年時便隨父輩見識過戰(zhàn)場殘酷，他自認心志堅定，不為尋常兒女情長所動。

可眼前這位僅有一面之緣的宗室女子，她的哀愁，她的理解，她看似柔弱卻內(nèi)蘊風(fēng)骨的氣質(zhì)，竟在他心湖投下了一顆石子，漣漪層層蕩開，難以平息。

“雨停了?！?br>
他開口，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許，那慣常的鏗鏘里，摻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。

趙婉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掠過他依舊**的肩甲，落在他線條硬朗的側(cè)臉上。

他站在那里，身姿挺拔如松，仿佛天生就該屬于這風(fēng)雨，這戰(zhàn)場。

可偏偏，他又懂得梅的風(fēng)骨，有著那般赤誠的家國之心。

這與她平日里在臨安城中見到的那些或夸夸其談、或醉生夢死的權(quán)貴子弟，截然不同。

“將軍……”她遲疑了一下，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，指尖抵著微涼的書卷封面，“今日一別，不知何日再能聆聽將軍教誨。”

這話出口，帶著她自己都未曾預(yù)料到的婉轉(zhuǎn)。

楊韜轉(zhuǎn)過身，正色看她：“小姐言重了。

應(yīng)是楊某感謝小姐，愿聽我這武夫妄言。”

他頓了頓，眼神誠懇，“亂世艱危，臨安雖為行在，亦非全然太平。

小姐……珍重。”

他話語中的關(guān)切雖含蓄，卻真摯。

趙婉心頭一暖，仿佛有一股溫流淌過。

她垂眸，避開他過于清亮的目光，卻恰巧看見他垂在身側(cè)的手，指節(jié)分明，虎口處覆著一層薄繭。

就是這樣一雙手，執(zhí)掌千軍，揮舞長槍，方才卻那般輕柔地接住了她滑落的書卷。

一種沖動毫無預(yù)兆地涌上心頭。

她抬起手，指尖微顫，從寬大的袖袋中取出一方素白絲帕。

絲帕質(zhì)地柔軟，一角用極細的淺粉色絲線，繡著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，旁邊以更纖細的銀線，繡著一個幾乎難以辨認的“婉”字。

這方帕子她用了許久，帶著她身上淡淡的、清雅的馨香。

“將軍……”她遞出絲帕，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紅暈，如同帕角那抹淺粉，“雨雖停了，將軍甲胄猶濕。

這方帕子……若不嫌棄，請擦拭一二。

權(quán)當(dāng)……謝過將**才援手，以及……贈言開解之恩?！?br>
她的話語輕柔，帶著女兒家特有的羞怯，卻又鼓足了勇氣。

在這禮法森嚴的世道，主動贈帕予陌生男子，實屬大膽。

可她就是覺得，應(yīng)該留下點什么，給這場猝不及防卻又撼動心扉的相遇。

楊韜明顯怔住了。

他看著那方遞到眼前的絲帕，素潔的底，嬌嫩的桃花，還有那個小小的“婉”字，無一不透露著女兒家的細心與情致。

他征戰(zhàn)沙場，何曾見過這般細膩的物事，又何曾受過女子這般含蓄又首接的贈予？

一股熱意悄然爬上耳根。

他定了定神，伸出雙手，極其鄭重地接過了那方還帶著她體溫和淡香的絲帕。

指尖觸碰的剎那，兩人皆是一顫，仿佛有微弱的電流通過。

“多謝小姐?！?br>
他的聲音有些發(fā)緊，將絲帕緊緊攥在掌心，那柔軟的觸感首抵心扉。

他低頭看著帕角的桃花，仿佛看到了眼前女子那顆玲瓏剔透的心。

這份情誼，太過珍貴。

他略一沉吟，幾乎是毫不猶豫地，抬手解下了腰間那枚伴隨他多年的云紋玉佩。

玉佩觸手溫潤，上面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戰(zhàn)場風(fēng)霜的痕跡。

“楊某一介武夫，身無長物。”

他將玉佩遞向趙婉，目光沉靜而專注，“這枚玉佩，乃家傳之物，雖不名貴，卻隨我多年，見證過靖州山水，亦經(jīng)歷過戰(zhàn)陣殺伐。

今日贈與小姐，愿它……能護你平安順遂。”

他的話語樸實無華，卻重若千鈞。

家傳玉佩，隨身多年，護她平安……這其中蘊含的意味，趙婉豈能不懂？

她的心跳驟然失序，如同擂鼓。

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，接過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玉佩。

玉佩入手微沉，質(zhì)地瑩潤，那簡單的云紋仿佛蘊**無盡的力量。

她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玉面，不經(jīng)意間，觸到了內(nèi)側(cè)一個極小的、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發(fā)現(xiàn)的刻字——“韜”。

她的臉頰更紅了，如同醉霞。

他將刻有自己名諱的貼身玉佩贈予她，此中深意，不言自明。

“這……太貴重了……”她抬起水漾的眸子看他，想推辭，卻在他堅定而柔和的目光中，將話語咽了回去。

她將玉佩緊緊握在手心，那溫潤的觸感奇異地安撫了她紛亂的心緒。

“盼與將軍，后會有期?！?br>
她低下頭，聲音輕得像一陣風(fēng)，卻清晰地傳入楊韜耳中。

楊韜深深地看著她，仿佛要將她此刻低眉含羞的模樣刻入靈魂深處。

“后會有期。”

他沉聲回應(yīng)，這西個字，是一個承諾。

他不再停留，轉(zhuǎn)身，大步走出翠微亭。

玄色披風(fēng)在身后揚起一道利落的弧線。

他利落地翻身上馬，坐穩(wěn)的瞬間，趙婉清晰地看到，他將那方素白絲帕，小心翼翼地塞入了貼身的甲胄內(nèi)里，緊挨著心臟的位置。

那一抹素白，隱沒在冷硬的鐵甲之下，構(gòu)成了這亂世中最觸動心弦的畫面。

“駕！”

馬蹄聲再次響起，踏著泥濘的山路，漸行漸遠。

這一次，他沒有回頭。

趙婉獨自站在亭中，望著那一行人馬消失在蒼翠的山道拐角，手中的玉佩己被她捂得溫?zé)帷?br>
她低頭，細細端詳著掌中之物，指尖一遍遍撫過那個小小的“韜”字，心頭百感交集。

雨后的孤山，萬籟俱寂，唯有草木滴水的清響。

那株老梅在微風(fēng)中輕輕搖曳，幽幽的冷香，夾雜著泥土的芬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從他離去方向飄來的鐵血氣息，彌漫在空氣里，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心旌搖曳的“暗香”。

這暗香，浮動在孤山的春雨之后，浮動在少女情竇初開的心里，也浮動在一場注定坎坷的命運開端。

她將玉佩貼在胸口，仿佛能感受到它另一端連接著的、那顆同樣不平靜的心。

“梅骨錚錚，桃華灼灼……”她望著楊韜離去的方向，輕聲自語，眼中交織著迷茫、期待與一絲堅定的光芒，“愿這世間，真能有……相逢之日?！?br>
遠處的臨安城，輪廓在雨后初霽的陽光下漸漸清晰，城樓上的旗幟隱約可見。

那鐘聲又響了起來，悠長而沉重，像是命運的序曲，預(yù)示著未來的波瀾壯闊與身不由己。

而此刻，她只是緊緊握著那枚玉佩，仿佛握住了這晦暗時代里，唯一確定的、溫暖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