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灘夜話與第一道“政令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這死寂山林里最奢侈的幻覺。，不過是清湯寡水中浮著的幾絲肉屑、兩三塊煮得稀爛的野菜，外加一點勉強能咽下的草根，但對于這群餓了不知多久的流民來說，這已是足以讓人眼眶發(fā)熱的美味。。他喝得很慢，讓那點微乎其微的油脂和咸腥味在舌尖停留更久。胃里有了溫熱的東西墊著，那火燒火燎的饑餓感終于退潮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，以及……一點點踏實。，目光掃過圍在幾處小篝火旁的流民。，人們的臉色似乎沒那么死灰了，雖然依舊蠟黃，但眼神里有了點活氣。幾個婦人小心地**碗邊，連一點油星都不肯浪費。那個叫柱子的小伙子，正意猶未盡地咂摸著嘴，眼巴巴看著已經(jīng)空了的破瓦罐。老陳頭則摟著孫女小丫，讓她靠在自己懷里，枯瘦的手一下下拍著孩子的背。，小口小口喝著湯?；鸸庥持膫?cè)臉，臟兮兮的小臉上，那雙杏眼格外明亮。她喝得很仔細，連碗底最后一點沉淀都用水涮了喝掉?！叭~大哥，”她喝完，捧著空碗，小聲問，“你的傷……還疼嗎？”，才反應(yīng)過來她指的是昨晚在破廟里跟***扭打時，身上挨的那幾下棍子和擦傷。他自己都快忘了，這身體痛覺似乎都麻木了?！安坏K事?！彼麚u搖頭，活動了一下肩膀，確實還有點鈍痛，但能忍受?！澳愕哪_呢？”、用破布勉強纏著的腳往裙擺下縮了縮?！皼]事……不疼?！保皇瞧鹕?，走到篝火邊，用木棍撥了撥灰燼，從底下扒拉出幾塊燒得滾燙的鵝卵石。他找了幾片干凈的大葉子包住，走回來遞給蘇晚晴?！巴砩蠜觯е?，能暖腳。小心別燙著?！?，抱在懷里，暖意透過葉片和單薄的衣衫傳來，一直熨帖到心口。她低下頭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耳朵尖又有點紅。。山林里的寒意越來越重，濕冷的風從河灘上掠過，吹得篝火明明滅滅。，或者就著篝火邊的空地躺下，互相擠靠著取暖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壓抑的咳嗽聲、孩子夢中不安的囈語，還有火堆里枯枝燃燒的噼啪聲。
葉楓沒有立刻睡。他靠坐在石頭上，看著跳躍的火光，腦子里盤算著。
今天算是暫時站穩(wěn)了腳跟，用一點粗淺的化學知識和運氣，換來了這十幾個人初步的認可和一頓肉湯。但這遠遠不夠。
食物來源不穩(wěn)定，硝***的“響筒”威力有限，且原料收集費力，效果靠運氣。防御力量幾乎為零，昨晚那些兵丁和惡霸隨時可能搜過來。衛(wèi)生條件極差，所有人擠在河灘，一旦有人生病，很容易傳染。還有飲水，雖然有小溪，但露天取水，上游若有污染或動物**，后果不堪設(shè)想。
問題一大堆，每一個都可能要命。
“得定下規(guī)矩?！比~楓低聲自語。亂世抱團求生，沒有最基本的秩序，人再多也是一盤散沙，死得更快。
“規(guī)矩？”旁邊傳來蘇晚晴細細的聲音。她也沒睡，抱著那包溫熱的石頭，睜著眼睛看著葉楓。
“嗯?！比~楓點點頭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只有兩人能聽見，“比如，每天誰負責取水，哪里取水；挖來的野菜、找到的食物怎么分配；晚上誰守夜；有人生病了怎么辦；遇到危險聽誰的……這些都得有說法。不然，今天為口湯能湊一起，明天為口吃的就能打起來。”
蘇晚晴想了想，輕輕點頭。她讀過些書，也見過逃難路上的混亂，知道葉楓說得對?！翱墒恰蠹夷苈爢?？”
“試試看。”葉楓說，“光靠說不行，得讓他們看到，按規(guī)矩來，大家活命的機會更大?！?br>他頓了頓，看著蘇晚晴：“晚晴，你識字，記性好。明天開始，你幫我記點東西。”
“記什么？”
“記人。這里每個人，叫什么，大概多大，原來是干什么的，會什么手藝，身體怎么樣，家里還有誰。記清楚。”葉楓說，“還有，每天誰干了什么活，找到了多少吃的，出了多少力，也大概記一下。不用太精確，但心里要有本賬?！?br>蘇晚晴明白了葉楓的意思。這是要弄清楚手里有什么“資源”，也是分配和管理的依據(jù)。她認真地點點頭：“我盡力記?？墒恰瓫]有紙筆?！?br>“先記在腦子里。有機會找到替代品再說。”葉楓也知道這是難題。這個時代造紙術(shù)落后，紙是貴重物，流民身上不可能有?；蛟S可以找點平整的木板、石片，用燒過的木炭頭寫畫？但那是以后的事。
兩人又低聲說了一會兒話，主要是葉楓在問，蘇晚晴把她觀察到的一些情況細細說了。比如老陳頭確實是木匠，還懂點泥瓦活；柱子力氣大，人也實在；有個姓王的婦人，逃難前是接生婆，認得些草藥；另一個寡言的中年漢子，好像當過鐵匠學徒……
葉楓默默記在心里。這些信息，現(xiàn)在看起來微不足道，但將來可能就是活下去的關(guān)鍵。
后半夜，葉楓被柱子推醒，該他守夜了。
柱子**手，哈著白氣，把一根削尖的木棍遞給葉楓，壓低聲音：“葉兄弟，我盯了上半夜，沒啥動靜。就是林子深處好像有狼嚎，離得遠。你小心點。”
葉楓點點頭，接過木棍，在篝火邊坐下。柱子鉆進一個窩棚，很快響起鼾聲。
夜深露重，寒氣刺骨。葉楓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枯枝，看著火焰重新騰起。他握緊手里的木棍，耳朵豎起來，仔細聽著周圍的動靜。
溪水潺潺，風聲嗚咽，遠處偶爾傳來一聲夜梟的啼叫。除此之外，一片死寂。
這種寂靜，反而讓人心里發(fā)毛。因為你不知道，黑暗里藏著什么。
葉楓的思緒飄得很遠。前世那些安逸的、為論文發(fā)愁的日子，仿佛已經(jīng)是上輩子的事了。他現(xiàn)在坐在這陌生的時空，陌生的荒野，守著十幾條隨時可能熄滅的生命，手里唯一的“武器”是根破木棍和幾個不靠譜的“響筒”。
***魔幻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卻只感到一片冰涼。
但心底那點不甘，卻像這篝火底下的余燼，暗暗燒著。
既然來了，就不能這么憋屈地死。好歹是個穿越者，帶著上下五千年的見識（雖然很多用不上），總不能比原主那個十六歲孩子還差吧？
他開始在腦子里“檢索”能用的知識。過濾掉那些需要工業(yè)基礎(chǔ)、需要大量資源的，專挑最原始、最可能實現(xiàn)的。
天快亮時，東邊天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，河灘上就有了動靜。
最早醒來的是幾個婦人，她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，去溪邊打水，準備燒點熱水。接著是老陳頭，他年紀大，覺少，起來活動著僵硬的身子骨。然后是柱子和其他幾個青壯。
葉楓把守夜的木棍交給接替的人，走到溪邊，用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臉，刺骨的寒意讓他瞬間清醒。
他找到老陳頭，還有柱子，以及另外兩個看起來比較穩(wěn)重的漢子——一個就是那個鐵匠學徒，叫***，三十來歲，沉默寡言；另一個是逃荒的佃戶，叫劉老實，四十出頭，一臉苦相。
“陳伯，柱子哥，趙哥，劉叔，”葉楓把四人叫到一邊，開門見山，“有點事，想跟大家商量一下。”
四人互相看看，都點點頭。經(jīng)過昨天的事，他們對這個年紀不大、卻有點本事的“葉后生”有了初步的信任。
“咱們現(xiàn)在有十幾口人，聚在一起是為了活命。但亂糟糟的肯定不行。”葉楓說，“我琢磨了幾條規(guī)矩，大家聽聽，看行不行?！?br>“第一，取水。不能直接在現(xiàn)在打水的地方喝了。得往上游走一段，找個更干凈的地方，專門打喝的水。打回來的水，要用干凈的（相對）容器裝好。在現(xiàn)在這下游，劃出塊地方，專門洗東西、解手，離窩棚和取水點遠點。”
老陳頭首先點頭：“是這個理！不講究點，病了更麻煩?！?br>“第二，吃的?！比~楓繼續(xù)說，“以后找到的所有吃的，不管是誰找到的，都交到一塊，由晚晴……呃，就是我妹子，幫著記個數(shù)。然后按出力多少和家里人口分。出大力氣的，多分點；老弱婦孺，保證基本的不**。有意見當面提，不準偷藏，不準私搶。誰壞了規(guī)矩，大家都不再跟他一起，東西也不分給他?！?br>柱子撓撓頭：“葉兄弟，這……怎么算出力多少？”
“簡單記?！比~楓說，“比如，今天柱子哥你帶人進山找吃的，找到了三斤野菜，就算你三份力。趙哥你負責把大家找到的柴火都劈好，夠一天用的，也算你一份力。陳伯你手藝好，給大家修修補補窩棚、做工具，也算。劉叔你眼睛尖，負責在營地周圍看著，防著野獸生人，也算。具體的，咱們晚上圍一起商量著定，盡量公平?！?br>這法子粗糙，但勝在直觀，也比完全平均或靠搶要強。***和劉老實都默默點頭。
“第三，守夜。青壯輪流，每人兩個時辰。發(fā)現(xiàn)情況立刻叫醒所有人。守夜的，第二天上午可以多歇會兒，少干點活?！?br>“**，有事商量著來。但情況緊急的時候……”葉楓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四人，“比如野獸來了，或者昨天的兵匪追來了，得有個拿主意的。大家要是信我，暫時聽我安排。當然，要是覺得我安排得不對，事后可以說道?！?br>這話說得不軟不硬。既表明了需要指揮權(quán)，又留了余地。
老陳頭第一個表態(tài)：“葉后生有見識，昨天要不是你，咱們也喝不上那口湯。老頭子我聽你的?！?br>柱子也咧嘴笑：“葉兄弟，你說咋干就咋干！”
***和劉老實也點頭同意。
“那行，規(guī)矩暫時這么定。咱們先把眼前最要緊的幾件事辦了。”葉楓開始分派任務(wù)。
“柱子哥，你帶兩個人，沿著小溪往上游走，找個水流急、干凈點的地方，定做取水點。做個標記?！?br>“趙哥，劉叔，你們帶兩個人，在營地下游，離遠點，挖個深點的坑，以后方便都用那個坑，用完拿土蓋一層。再找點大石塊，在營地周圍擺一圈，不算防御，至少讓人看著有點規(guī)矩，也能擋擋風?！?br>“陳伯，您手藝好，看看能不能用木頭和藤條，做幾個簡單的陷阱？不用太復雜，套個兔子野雞就成。再做幾個撈魚的東西，魚簍或者簡陋的網(wǎng)兜都行?！?br>“其他人，婦人孩子，繼續(xù)在附近找野菜，挖草根。但別走遠，至少兩人一組，互相照應(yīng)?！?br>葉楓一條條吩咐下去，思路清晰，任務(wù)明確。四人聽了，都覺得心里有了譜，不再像之前那樣茫然。
“對了，”葉楓最后補充，“找到的所有硝土，還是集中給我。那玩意兒有用，但處理起來有點危險，我來弄?！?br>安排妥當，四人各自去招呼人忙活。河灘上很快有了生氣。
葉楓則帶著蘇晚晴，先去了上游。柱子他們已經(jīng)找到了合適的地方，一處溪流轉(zhuǎn)彎的淺灘，水流清澈見底，底下是干凈的卵石。葉楓讓柱子他們在取水點上方一點，用石頭簡單壘了個小壩，讓水稍微蓄一蓄，沉淀一下。又叮囑，打水一定用相對干凈的瓦罐，打上來后如果不急著喝，最好燒開。
回到營地，葉楓找老陳頭要了塊相對平整的木板，又讓蘇晚晴找來一根燒成炭的細樹枝。
“晚晴，來，試試這個?！比~楓把木炭條遞給蘇晚晴。
蘇晚晴接過，小心翼翼地在木板上劃了一下，一道清晰的黑色痕跡留了下來。她眼睛一亮：“能寫字！”
“嗯，暫時用這個記?！比~楓說，“你先按我昨天說的，把現(xiàn)在營地每個人的情況，大概記下來。不用寫太多字，自己能看懂就行?！?br>蘇晚晴點點頭，坐在一塊石頭上，膝蓋當桌，認真地寫畫起來。她寫字的樣子很專注，微微蹙著眉，小臉緊繃。葉楓看著，心里微微一動。這姑娘，確實是個好幫手。
一上午就在忙碌中過去。雖然沒找到太多食物，只挖到些更老的野菜和寥寥幾塊木薯似的塊莖，但營地看起來整齊了些。取水點和廁所（雖然就是個坑）分開了，周圍擺上了一圈石塊，看起來像個臨時據(jù)點了。老陳頭甚至用藤條和柔韌的樹枝，做出了兩個套索陷阱和一個歪歪扭扭的魚簍。
中午，大家燒了點熱水，就著昨天剩下的一點野菜糊糊，勉強填了填肚子。氣氛比昨天好了些，至少有了點“做事”的樣子，不再完全是等死。
下午，葉楓決定親自帶柱子幾個人，去更遠一點的地方探探，一方面看看有沒有更多的食物來源，另一方面，也是偵察一下周圍環(huán)境，看看有沒有潛在的威脅，或者……別的機遇。
“葉大哥，我也去。”蘇晚晴放下木炭和木板，站了起來。
葉楓看看她滿是血口的腳，皺眉：“你腳不行，留下幫著陳伯看家?！?br>“我走得動?！碧K晚晴很堅持，聲音不大，但眼神倔強，“我認得更多野菜，也……也能幫你記路?！?br>葉楓看著她，嘆了口氣?！靶?，但跟不上就說，別硬撐?！?br>他找來些更柔軟的干草，重新給蘇晚晴把腳包了包，雖然沒什么大用，但好歹是個心理安慰。
一行五人——葉楓、蘇晚晴、柱子，還有兩個比較機靈的后生，叫大牛和二狗——帶了木棍、石斧，還有葉楓貼身藏著的兩個“響筒”和火折子，離開河灘，向著山林深處走去。
這一次，他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逃命，而是有目的地探索。
路，似乎從這一刻起，才真正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