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 T2，23:55，紅眼航班 TG664。

候機廳的冷氣開得過猛，沈硯把薄外套的拉鏈一首拉到下巴，仍覺得有細小的冰針順著領(lǐng)口往里扎。

她右手捏著登機牌，左手插在口袋里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那張寫著”0423-A“的燙金卡片。

卡片邊緣鋒利，像一柄小刀的鈍口，割得指腹發(fā)麻。

“各位旅客請注意，前往曼谷的 TG664 現(xiàn)在開始登機……”中英泰三語輪番播報，聲音在空曠的候機廳里回蕩。

沈硯隨著隊伍向前挪動，前面是一對蜜月旅行的情侶，女孩正用軟糯的語氣抱怨腳疼，男孩蹲下替她綁鞋帶。

沈硯垂下眼，想起自己上一次被人綁鞋帶還是小學(xué)三年級：那天操場積水，母親蹲在校門口，用橡皮筋替她扎起濕褲腳。

登機口前，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女人攔住她。

“沈小姐？”

女人聲音不高，卻剛好蓋住**音樂，像一支對準(zhǔn)耳膜的耳機。

她遞上白色信封，“導(dǎo)演怕你找不到地方，讓我陪你過去?！?br>
沈硯接過，指尖碰到對方虎口——粗糙、硬，像常年握槍留下的繭。

女人指甲修得極短，邊緣涂透明甲油，反光里映出候機廳頂燈，像微型瞄準(zhǔn)鏡。

信封里是同款卡片，編號卻由”0423“變成”0423-A“。

墨跡更濃，像剛寫上去不久，甚至能聞到一絲墨水混著柚子的辛辣。

“我還以為只有一張?！?br>
沈硯抬眼。

“備用而己?！?br>
女人微笑，鏡片后的眼睛彎成月牙，卻不見笑意，“導(dǎo)演做事一向周全?！?br>
沈硯點點頭，把卡片插回信封，順手放進外套內(nèi)袋。

拉鏈合攏的瞬間，她聽見布料與金屬摩擦的“嘶啦”，像臨時拉上的帷幕。

登機廊橋狹窄，燈光昏黃，像一截被拉長的舊隧道。

女人走在她半步之前，高跟鞋踩在鋼板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“嗒嗒”，節(jié)奏穩(wěn)定得像秒針。

沈硯數(shù)了西十二步，廊橋盡頭出現(xiàn)一位空姐，泰式妝容濃得幾乎蓋住膚色，唇線卻鋒利，像用刀片重新雕刻過。

“晚上好，薩瓦迪卡?！?br>
空姐躬身，目光掠過沈硯，落在女人身上，兩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，像交換暗號。

沈硯被安排在 47A，靠窗。

女人坐 47*，中間隔著扶手，像隔著一條無形的河。

飛機推出跑道時，沈硯的手機收到最后一條信號——母親發(fā)來語音：“囡囡，起飛了嗎？

落地給媽報平安?！?br>
她按下關(guān)機鍵，屏幕黑掉的瞬間，機艙燈也同步熄滅。

黑暗像一塊濕布，蓋住所有聲響，只剩發(fā)動機低沉的咆哮。

二十分鐘后，安全帶指示燈熄滅。

空姐推著餐車出現(xiàn)，銀色餐刀在昏暗燈光下閃出冷光。

“小姐，溫牛奶?！?br>
空姐俯身，聲音甜得發(fā)膩。

沈硯道謝，指尖碰到杯壁的剎那，聞到一絲極淺的苦——舍曲林被碾碎后的澀味。

她太熟悉了，過去兩年，她靠這種白色小藥片才能睡著。

她抬眼，空姐的微笑停在標(biāo)準(zhǔn)弧度，瞳孔卻像被定焦，毫無波動。

沈硯用舌尖舔了舔牛奶，沒有吞咽。

三分鐘后，她開始表演“藥物昏迷”：先是手指無力地松開杯沿，杯子傾斜，溫牛奶灑在桌板，形成一小塊乳白色的湖；接著頭慢慢滑向舷窗，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，呼吸變得細長而均勻。

——真正的獵人，總要學(xué)會把眼皮留一條縫。

黑暗里，她感覺有人解開她的安全帶，將她打橫抱起。

47* 的女人起身讓路，動作利落得像訓(xùn)練過千百次。

沈硯的鼻尖擦過對方外套，聞到淡淡的柚子香——和邀請函上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
她被抱進機艙尾部的簾子后，那里有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。

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金屬門，門邊貼著**警示：CREW ON**。

門開，冷氣撲面，像走進一座移動冰柜。

——冷鏈貨艙。

金屬地板黏著魚鱗與血跡，角落堆著藍色塑料筐，筐里隱約可見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長條形物體。

沈硯被放進一只空筐，手腕重新被塑料扎帶固定，腳踝貼上 RFID 標(biāo)簽。

“0423-A，確認?！?br>
女人聲音極低，像耳語。

“確認?！?br>
男人的聲音沙啞，帶一點閩南口音，像***臺的**主持人。

貨艙門關(guān)閉前，沈硯最后看見的是曼谷夜空——一輪滿月，像被砍下的頭顱，懸在塔吊之間。

冷鏈車啟動，顛簸像一場漫長的**。

沈硯在心里默數(shù)：一、二、三……西十二小時后，她將失去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