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開學那天，宋梔渝走進高三（1）班的教室，心跳比月考還快。

她順著座位表找自己的位置，目光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下，剛放下書包，就聽見身后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。

“同學，讓一下?！?br>
這個聲音有點耳熟，像冰鎮(zhèn)汽水劃過喉嚨的涼意。

宋梔渝猛地回頭，撞進一雙淺褐色的眼睛里。

江知栩背著黑色雙肩包，白襯衫的領(lǐng)口依然敞著兩顆扣子，只是臉色比夏天時更白了些。

他看見她時也愣了愣，隨即嘴角彎起來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
“是你?！?br>
他說。

宋梔渝的臉頰又開始發(fā)燙，慌忙往旁邊挪了挪：“你……你坐這里？”

“嗯，”他放下書包，座位恰好在她斜后方，“真巧?！?br>
整個上午的課，宋梔渝都坐得筆首，后背像長了眼睛。

她能感覺到江知栩的目光偶爾落在她發(fā)頂，有時是老師**時，有時是她低頭寫筆記時。

數(shù)學課講解析幾何，她咬著筆桿發(fā)呆，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輕輕的咳嗽聲。

轉(zhuǎn)頭時，正看見江知栩用課本擋著嘴，肩膀微微顫抖，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。

“你沒事吧？”

她遞過一張紙巾。

他接過時指尖碰了碰她的手，涼得像冰塊。

“沒事，”他笑了笑，眼底卻有點紅，“謝了?！?br>
午休時，宋梔渝去食堂打飯，回來時看見江知栩趴在桌上睡覺。

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背上，把襯衫照得半透明，能隱約看見肩胛骨的輪廓。

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袖口卷起來，小臂上有片淺褐色的印記，像被什么東西勒過。

她把自己的熱牛奶放在他桌角，剛轉(zhuǎn)身，就聽見他迷迷糊糊地說：“謝謝?！?br>
宋梔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，快步回到座位，假裝看錯題，耳朵卻豎得老高。

身后傳來拉開牛奶盒的聲音，接著是輕輕的啜飲聲，她忍不住勾了勾嘴角。

月考成績出來那天，宋梔渝盯著物理試卷上的58分嘆氣。

紅叉像密密麻麻的網(wǎng)，把她的信心網(wǎng)得死死的。

晚自習時，她趴在桌上發(fā)呆，忽然感覺有人碰了碰她的后背。

“這個題，”江知栩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點沙啞，“輔助線應該這樣畫?！?br>
他把一張草稿紙推過來，上面畫著清晰的輔助線，旁邊標著解題步驟，字跡清秀，比夏天時工整了不少。

宋梔渝抬頭時，正對上他的目光，他的睫毛很長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
“我……”她想說自己連公式都記不住，卻被他打斷。

“桌肚里有東西。”

他朝她的課桌努了努嘴。

宋梔渝伸手摸了摸，掏出一本藍色封皮的錯題集。

翻開第一頁，是他的字跡：“高三物理易錯點整理”，后面跟著日期，是暑假里寫的。

每道題旁邊都標著紅色的批注，“這里容易忽略摩擦力公式記得區(qū)分矢量標量”，最后一頁還畫了個簡筆畫的小貓，旁邊寫著：“不懂的話，隨時問我?！?br>
她捏著錯題集的指尖有點抖，抬頭時，江知栩己經(jīng)轉(zhuǎn)了回去，耳根卻紅得像楓葉。

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發(fā)梢，宋梔渝忽然覺得，物理好像也沒那么難了。

第一次在微信上問他題，是個周末的晚上。

宋梔渝對著數(shù)學卷子啃了半小時，終于在草稿紙上畫滿了無效輔助線，只好拍照發(fā)給他：“這道題的輔助線怎么畫呀？”

后面加了個歪頭的小貓表情。

消息發(fā)出去三分鐘，江知栩還沒回。

宋梔渝抱著手**盹，忽然被提示音驚醒——他發(fā)來一張照片，草稿紙上的輔助線像道閃電，瞬間劈開了思路。

旁邊還寫著一行小字：“延長CD試試，用相似三角形?！?br>
她連忙回復：“懂啦！

謝謝江同學！”

此時的江知栩，剛從化療室出來，正靠在走廊的椅子上輸液。

胃里翻江倒海，他卻盯著屏幕上的小貓表情笑出了聲，惹得路過的護士皺起眉：“江知栩，又偷玩手機？”

他慌忙把手機塞進口袋，手背的針眼還在滲血。

護士替他換了輸液瓶，嘆氣：“你這孩子，就不能對自己上點心？”

江知栩望著天花板笑了笑。

他不是不上心，只是有了想上心的人，就覺得這點疼不算什么了。

****，宋梔渝總能在樓下看見等她的江知栩。

他背著兩個書包，站在路燈下，白襯衫被晚風吹得鼓起來。

他們一起走夜路，她踢著路邊的碎石子，他聽著她講班里的趣事，影子被拉得老長，偶爾會交疊在一起。

有次她講得起勁，沒注意腳下的臺階，差點絆倒。

江知栩伸手扶了她一把，掌心的溫度透過校服傳來，燙得她心尖發(fā)顫。

“小心點，”他的聲音有點啞，“這條路不平?！?br>
宋梔渝低頭“哦”了一聲，看見他扶著自己的手迅速收了回去，指尖在褲縫上蹭了蹭。

路燈的光落在他手腕上，能看見片淡淡的淤青，像被什么東西勒過。

“你手腕怎么了？”

她忍不住問。

他往袖子里拉了拉：“沒事，輸液扎的?！?br>
晚風帶著桂花香吹過來，宋梔渝忽然想起暑假里那個掉在地上的橘子汽水。

她偷偷看了眼江知栩的側(cè)臉，他的下頜線在燈光下很清晰，嘴角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
“明天……要請假嗎？”

她小聲問。

他愣了愣，隨即笑了：“不請，想聽物理老師講新題?！?br>
其實他明天要去做骨穿，但他沒說。

有些疼，他想自己扛著，像藏起口袋里的藥瓶，不讓她看見。

走到巷口時，宋梔渝停下腳步：“我到啦。”

“嗯，”江知栩把她的書包遞給她，“錯題集看完了嗎？”

“看完了！

你寫的比教輔書還清楚！”

他低頭笑了笑，小虎牙在燈光下閃了閃：“那……明天見。”

“明天見。”

宋梔渝轉(zhuǎn)身跑進樓道，在二樓的窗戶邊往下看。

江知栩還站在路燈下，背著空蕩蕩的書包，身影被拉得很長。

首到她的燈亮起，他才轉(zhuǎn)身離開，腳步有點慢，卻透著股韌勁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江知栩走到街角就蹲了下來，手臂的疼痛順著骨頭往上爬。

他攥緊書包帶，把疼咽進肚子里，腦子里卻反復回放著她剛才的笑臉。
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，是張爺爺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小江，明天來陪我下盤棋？”

他回復：“好，帶您愛吃的桂花糕?！?br>
疼勁過去后，他站起身，白襯衫的后領(lǐng)沾了點灰塵。

他望著宋梔渝家的窗戶，忽然覺得，高三這條路，好像沒那么難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