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館的“練功場”其實也就是個稍大點的土院子，幾叢頑強的野草從地磚縫里鉆出來，彰顯著此地的荒蕪。

王守仁局促地站在院子中央，他緊張地**手，目光灼灼地盯在負手而立的師父劉少白身上，充滿了對“絕世武功”的無盡渴盼。

劉少白被他看得后脊梁有點發(fā)毛。

他干咳一聲，努力回憶著前世看過的武俠片里那些世外高人的做派，緩緩踱了兩步，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長須，手抬到一半發(fā)現(xiàn)沒胡子，尷尬地改成摸了摸下巴。

“習武之道，首重心性。”

劉少白開口，聲音努力壓得低沉渾厚，“你這顆向武之心，為師…嗯，己感受到了?！?br>
他指了指王守仁那單薄的身板，“然根基太淺，如同無根之木。

尋常的筑基功夫，于你速成報仇之愿，怕是…杯水車薪?！?br>
王守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臉色又白了幾分：“師父！

那…那弟子…莫慌！”

劉少白猛地一抬手，打斷他，一副“山人自有妙計”的篤定模樣。

他眼神飄忽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著什么天大的秘密，最終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，重重嘆了口氣，“罷了！

看你一片赤誠，為師今日便傳你一門…本門壓箱底的無上絕學！”

“無上絕學？！”

王守仁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，呼吸都屏住了，仿佛聽到了仙音綸旨。

劉少白不再言語，轉(zhuǎn)身，背對著激動得渾身發(fā)抖的新徒弟，走向角落那間充當雜物房兼臥室的破敗廂房。

一推開門，一股灰塵和霉味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他熟門熟路地走到那張缺了條腿、用幾塊破書墊著的八仙桌旁，彎腰，吭哧吭哧地用力拖出一個落滿厚厚灰塵、幾乎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麻袋。

麻袋很沉，拖動時發(fā)出嘩啦嘩啦的紙頁摩擦聲。

劉少白嫌棄地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又吹了吹麻袋口騰起的灰塵，這才伸手進去，在一堆同樣破舊的書籍里摸索起來。

嘴里還煞有介事地念叨著：“…《**神掌》？

太剛猛…《葵花寶典》？

嘶…這個不行…《獨孤九劍》？

太繁復…”其實他壓根沒看封面，純粹是瞎摸。

終于，他摸到了一本相對厚實、紙張手感略糙的書。

抽出來一看，深藍色的封皮，邊角磨損得厲害，上面幾個古樸的墨字也有些模糊了——《九陰真經(jīng)》。

“嗯，就你了！”

劉少白嘀咕一聲，拿著書在臟兮兮的袍子上隨意蹭了蹭灰，轉(zhuǎn)身走出廂房。

院子里，王守仁望眼欲穿。

當看到師父鄭重其事地捧著那本看起來就“古意盎然”、透著神秘氣息的藍皮線裝書走出來時，他的心臟狂跳起來，幾乎要沖破胸膛！

他甚至能聞到那書上散發(fā)出的…呃，灰塵和霉味？

不！

那一定是絕世秘籍特有的、歲月沉淀的滄桑氣息！

劉少白走到王守仁面前，神色肅穆，雙手將書遞了過去，聲音低沉而有力，仿佛在托付什么關(guān)乎武林興衰的重任：“此乃《九陰真經(jīng)》！”

王守仁雙手顫抖著接過，指尖觸碰到那粗糙冰涼的封皮，如同觸電。

封皮上那西個古篆大字，在他眼中仿佛蘊**毀**地的力量！

“此經(jīng)博大精深，包羅萬象，乃武林中至高無上的寶典！”

劉少白繼續(xù)著他的表演，語氣充滿了蠱惑，“練至大成，移山填海，飛天遁地，亦非難事！

什么地痞**，江湖高手，彈指間便叫其灰飛煙滅！”

他頓了頓，看著書生那激動得快要暈過去的表情，趕緊又補上一句，給自己留條后路，“當然，神功難練，非大毅力、大智慧、大機緣者不可窺其門徑…你且拿回去…呃，不！”

劉少白話鋒突然一轉(zhuǎn)，眼神變得無比“關(guān)切”：“此等神功初練，最是兇險！

稍有不慎，便有走火入魔之虞！

你如今根基淺薄，更需小心謹慎！”

他指了指那間破敗的廂房，一臉“為師為你著想”的正氣凜然：“今夜，你便留在這廂房之中，安心參悟這第一頁總綱心法！

為師親自為你**！

寸步不離！

以防萬一！”

劉少白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：**？

護個屁的法！

主要是把這傻書生留在眼皮子底下，方便培養(yǎng)感情！

感情深了，以后束脩啊、孝敬啊，那不就細水長流、源源不斷了嗎？

這窮書生現(xiàn)在看著是窮，萬一以后發(fā)達了呢？

或者他那未婚妻家有點家底呢？

先投資，后回報！

這才是可持續(xù)發(fā)展之道！

王守仁一聽，更是感動得無以復加！

師父不僅傳下絕世神功，竟還要犧牲自己休息時間，親自為自己這微末弟子**！

這是何等的大恩大德！

何等的情深義重！

“謝師父！

謝師父傳功、**大恩！”

王守仁“噗通”一聲又跪下了，雙手將《九陰真經(jīng)》緊緊抱在懷里，如同抱著稀世奇珍，額頭重重磕在地上，“弟子…弟子永世不忘！”

“起來起來！”

劉少白被他磕得眼皮首跳，趕緊揮手，“去吧去吧！

用心參悟！

有為師在，你盡管放心！”

他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高深莫測又充滿慈愛。

王守仁這才千恩萬謝地爬起來，將那本“絕世寶典”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最貼身的位置，又對著劉少白深深作了個揖，才懷著激動與無限感激的心情，走進了那間散發(fā)著霉味的破廂房。

看著書生那背影消失在門后，劉少白長長舒了口氣，抹了把額頭上并不存在的冷汗。

他轉(zhuǎn)身回屋，一腳踢開那個礙事的破麻袋，麻袋口散開，露出里面一堆花花綠綠、同樣破舊的書籍封面：《降龍十八掌精要》、《六脈神劍圖譜》、《易筋經(jīng)白話注解》……他自嘲地撇撇嘴：“嘿，絕世武功？

墊桌腳都嫌不平！

那傻書生，怕是要抱著本鬼畫符啃一晚上，啃得滿嘴紙沫子吧？

不過也好，啃得越認真，以后掏錢越痛快！”

他搖搖頭，吹熄了桌上那盞搖曳的、燈油將盡的破油燈，摸黑爬上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板床。

想到廂房里還有個傻書生在給自己“未來錢途”添磚加瓦，劉少白帶著一絲奸計得逞的滿足感，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