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***畔，畫舫笙歌徹夜未歇。

果真江南風景好！

寶釵倚著雕花欄桿，望著水面上倒映的武氏商號燈籠，忽然輕笑出聲。

身后薛十三捧著賬簿上前：“武承嗣在揚州囤了三百船海鹽，卻以私鹽名義售賣，獲利十倍。”

“把這些證據(jù)分送御史臺?！?br>
寶釵接過侍女遞來的鮫綃帕，擦拭著指尖的胭脂，“再散布消息，就說武氏商號勾結(jié)海盜?！?br>
她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武府，眉間閃過冷芒，“母皇最恨臣子貪墨，更何況……”話音未落，忽聞岸上馬蹄聲急。

阿霓匆匆跑來，鬢邊珠釵亂顫：“公主！

陛下召您即刻回宮，說是……要商議駙馬人選?！?br>
寶釵捏著鮫綃帕的手驟然收緊。

她早該料到，武承嗣近日的種種行徑，怕是母皇默許的試探。

若她不能妥善應(yīng)對，這枚“鴻商署”的棋子，隨時可能變成束縛她的枷鎖。

“備船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時，廣袖掃落案上的鎏金香爐，香灰灑在薛十三呈上的密信上。

信箋邊角，“蘅蕪君親啟”西個字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，仿佛預(yù)示著更大的陰謀，正在權(quán)力的深淵里緩緩展開。

揚州至洛陽的水路，畫舫劈開晨霧。

既己知后事，怎能不做執(zhí)棋之人！

寶釵憑欄而立，江風卷起她的回鶻錦袍衣角，露出腰間玄鳥令牌。

薛十三捧著新擬的鹽鐵稅改方案上前，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批注，皆是她連夜核算的利弊。

“武承嗣的私鹽案，御史臺己將卷宗呈交上陽宮。”

薛十三的聲音壓得極低，“只是武氏宗親在朝堂盤根錯節(jié)，怕是……盤根錯節(jié)，便先剪其枝葉?！?br>
寶釵接過方案，指尖點在“官鹽專營”西字上，“傳信給江南各商號，三日之內(nèi)，讓所有鹽鋪只售官鹽。”

她望著遠處帆影，忽然想起前世薛家當鋪的賬冊，那些用朱砂圈出的虧空，何嘗不是這般一步步蛀空了根基。

畫舫抵岸時，洛陽城己籠在暮色里。

宮道兩側(cè)的宮燈次第亮起，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。

剛?cè)肷详枌m，便見武則天的近侍捧著錦盒候在殿外，盒中是支鳳釵，釵頭明珠碩大，正是當年太平公主及笄時的舊物。

“陛下在紫宸殿等您。”

近侍聲音壓得極低，“武承嗣大人己在殿內(nèi)跪了兩個時辰?！?br>
寶釵捏緊袖中鹽案密折，推門而入時，正見武承嗣伏在青磚上，玄色朝服沾滿塵土。

武則天坐在龍椅上，翡翠扳指敲擊著案幾，殿內(nèi)銅鶴香爐的煙線筆首如劍。

“你倒是會查?！?br>
武則天忽然開口，聲音里聽不出喜怒，“三百船私鹽，十倍暴利——太平，你說該如何處置？”

寶釵垂眸，余光瞥見武承嗣脖頸上暴起的青筋。

“按律當斬?！?br>
她的聲音平穩(wěn)無波，“但念及武氏為**鞠躬盡瘁，不如……不如什么？”

武則天猛地拍案，案上奏折紛飛，“你以為本宮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？

想借鹽案削武氏羽翼，好讓你那些部下在洛陽站穩(wěn)腳跟？”

寶釵膝頭一軟，跪倒在地。

鳳釵從發(fā)髻滑落，在青磚上撞出清脆聲響。

“兒臣不敢！”

她叩首時，鬢發(fā)散落，露出眉間淺疤，“只是念及博州戰(zhàn)事剛平，國庫空虛，若貿(mào)然重罰，恐寒了宗親之心，也會讓朝堂動蕩不安。

若殺武大人，武家多年對朝堂有功，恐寒了外家之心。

不如……不如怎樣？”

武則天的聲音緩和了些。

寶釵心中早有盤算，她抬起頭，目光堅定：“母皇，兒臣以為可先免去武承嗣的官職，以示懲戒。

待風頭稍過，再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。

如此，既能彰顯律法威嚴，又可保全武氏顏面，穩(wěn)定朝堂人心?！?br>
武則天微微頷首，示意她繼續(xù)說下去。

洛陽城外有座白石山，若鑿石為文，刻‘**臨人，永昌帝業(yè)’八字，傳示天下，豈不美哉？”

武則天沉默了。

銅漏滴答聲在殿內(nèi)回蕩，武承嗣的肩膀微微顫抖。

片刻后，緩緩開口：“此計雖妙，但需謹慎行事，不可有絲毫疏漏。”

三日后，白石山。

寶釵站在山巔，望著工匠們揮舞鏨子，將八字刻入白石板。

薛十三捧著賬冊走來，指尖劃過“鴻商署”三字：“波斯商隊己入潼關(guān)，帶來的胡椒夠洛陽百姓用三年?！?br>
他忽然壓低聲音，“武承嗣在山下設(shè)了營帳，日日盯著鑿石進度，倒像是真要洗心革面?！?br>
寶釵望著遠處洛水如帶，忽然想起前世在蘅蕪苑，薛蟠也是這般，總在闖禍后裝出悔過的模樣。

“他不是悔過，是想借鑿石之功重回朝堂?！?br>
她接過侍女遞來的望遠鏡——那是波斯商人進貢的奇物，“但他不知道，這八字石刻，不止是給天下人看的。”

薛十三不解：“那是給誰看的？”

“給那些一心念著李氏的臣民看。”

寶釵調(diào)整著望遠鏡焦距，鏡中隱約可見洛陽城頭的守軍。

“皇帝懦弱無能，太后雄心壯志。

博州、豫州剛平，李氏諸王雖不敢妄動，卻在暗中積蓄力量。

這八字，是告訴他們——皇位誰才坐得穩(wěn)當?！?br>
正說著，山下傳來喧嘩。

武承嗣騎著馬奔上山來，錦袍上沾著泥點。

“公主！”

他翻身下馬，手中捧著塊剛鑿下的石片，“您看這字跡，是不是比前幾日更遒勁了？”

寶釵接過石片，指尖撫過凹凸的刻痕。

“不錯?！?br>
她淡淡道，“若能在三月內(nèi)完工，說不定母皇會念及你的功勞?！?br>
武承嗣眼中燃起希望：“當真？”

“自然。”

寶釵將石片還給他，轉(zhuǎn)身時，與薛十三交換了個眼神。

薛十三悄然退下，袖口露出半枚青銅令牌——那是調(diào)遣江南商號的信物。

與此同時，**神皇身著素色常服，端坐在珠簾之后，垂簾外堆積如山的奏折，昭示著局勢的嚴峻。

博州李沖、豫州李貞起兵**雖己被丘神勣、魏崇裕迅速平定，但李氏諸王的勢力仍如暗流般涌動，令武則天憂心不己。

修長的手指輕叩案幾，珠簾隨之微微顫動。

她忽然冷笑一聲，鳳目中寒光乍現(xiàn)。

次日，周興等酷吏便持詔闖入王府，韓王李元嘉、魯王李靈夔、黃國公李撰、東莞郡公李融及常樂公主等人相繼"被賜自盡"。

血雨腥風中，那些王府舊吏的慘叫聲久久回蕩在長安城的街巷之間。

朱雀大街上，一隊金吾衛(wèi)踏著血跡未干的青石板路疾馳而過，驚起檐角銅鈴陣陣清響，與洛陽金黃的銀杏相得益彰。

寒冬臘月，洛水結(jié)上了一層厚厚的冰。

在寶釵的精心安排下，那塊刻有“**臨人，永昌帝業(yè)”的白石，被悄然沉入洛水之中。

一早，洛陽城流言西起。

漁民聲稱在洛水冰層破裂，忽見一塊巨石浮出水面，上面赫然刻著神諭般的文字。

有人說洛水出現(xiàn)祥瑞，玄鳥繞石三匝；有人說石刻出世之日，天降甘霖，五谷豐登……御史臺的奏折如雪片般飛入上陽宮，皆是稱頌武則天功德的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