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節(jié)：鎮(zhèn)**的第一課清晨的青河鎮(zhèn)，籠罩在薄薄的炊煙和露水氣里。

陳默騎著家里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“永久”牌二八大杠，碾過坑洼不平的石板路，來到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前。

褪了色的木牌上，“青河鎮(zhèn)人民**”幾個紅字也顯得有些暗淡。

這里就是他將要“社會實踐”的起點。

院子里停著幾輛沾滿泥點的自行車，還有一輛軍綠色的舊吉普，是鎮(zhèn)里唯一的“現(xiàn)代化”交通工具。

幾個穿著灰藍制服、夾著公文包的人步履匆匆地進出，彼此點頭招呼，聲音壓得不高，透著一種機關特有的、謹慎的忙碌感。

陳默推著車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按照李衛(wèi)民昨天的指示，走向掛著“黨委辦公室”牌子的房間。

門虛掩著，他輕輕敲了敲。

“進來?！?br>
是李衛(wèi)民的聲音，比昨天少了幾分爽朗，多了些沉穩(wěn)。

陳默推門進去。

辦公室不大，光線有些昏暗，靠墻放著兩張掉漆的辦公桌，堆滿了文件和報紙。

一個戴著黑框眼鏡、頭發(fā)花白的老同志正伏案寫著什么，頭也沒抬。

李衛(wèi)民坐在靠里的那張桌子后面，面前攤開幾份材料，眉頭擰成一個川字。

“李**?！?br>
陳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。

李衛(wèi)民抬起頭，看到是陳默，緊鎖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些，指了指靠墻一張空著的、看起來像是臨時搬來的小桌子和一把椅子：“小默來了？

坐。

以后你就坐這兒。

工作很簡單，就是把下面各廠礦、大隊報上來的亂七八糟的數(shù)據(jù)，理清楚，抄到這份總表上?！?br>
他推過來一沓厚厚的、散發(fā)著油墨味的表格和幾摞字跡潦草、紙張大小不一的原始報表。

“這是農(nóng)機廠去年的生產(chǎn)損耗明細，這是磚瓦廠本季度的收支……哦，還有這幾個大隊社辦小磚窯的賬目?！?br>
李衛(wèi)民又指指旁邊一摞更亂的紙，“老王，”他叫了一聲那個寫材料的老同志，“王會計，這是陳默，來幫忙整理材料的。

你給他講講要求?！?br>
王會計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，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鏡，渾濁的眼睛透過鏡片上下打量了陳默一番，沒什么表情地“嗯”了一聲，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話慢吞吞地說：“小伙子，看好啊。

這個格子填產(chǎn)量，單位是‘萬塊’，這個填耗煤，單位是‘噸’……數(shù)字要準，字要寫工整，不能涂改。

有看不明白的，先問我。”

他語速極慢，帶著一種老機關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權威感，說完就繼續(xù)埋頭寫他的東西，仿佛陳默不存在。

“行，你先熟悉熟悉?！?br>
李衛(wèi)民似乎被什么煩心事困擾著，沒再多說，又低頭看他的材料，手指煩躁地在桌面上敲擊著。

陳默坐到那張小桌前，椅子腿有點晃。

他拿起一份原始報表，是磚瓦廠的。

字跡龍飛鳳舞，數(shù)字涂改得一團模糊。

他定了定神，開始辨認。

煤耗量、土方量、成品率、人工開支……一項項冰冷的數(shù)據(jù)，卻像一張無形的網(wǎng)，勾勒出這個年代集體企業(yè)的困境——高耗能、低效率、管理混亂。

他拿起筆，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在嶄新的表格上，一筆一劃地謄抄起來。

筆尖劃過粗糙的紙張，發(fā)出沙沙的輕響，在這間沉悶的辦公室里，顯得格外清晰。

第二節(jié)：數(shù)字里的驚雷時間在枯燥的謄抄中流逝。

辦公室里只有王會計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音、李衛(wèi)民手指敲擊桌面的篤篤聲，以及陳默筆尖的沙沙聲。

窗外的陽光漸漸爬高，透過蒙塵的玻璃窗，在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斑。

陳默揉了揉有些發(fā)酸的手腕，拿起下一份材料——青河鎮(zhèn)磚瓦廠本季度（1982年第三季度）的收支明細報表。

比起其他廠礦的混亂，這份報表顯得相對“規(guī)整”一些，字跡也清晰不少，顯然是出自某個“專業(yè)”會計之手。

他按照王會計的要求，開始將數(shù)據(jù)分門別類地填進總表。

產(chǎn)量：XX萬塊（合格品）。

嗯，比上個季度略有下降。

煤耗：XX噸。

嗯？

這個數(shù)字……陳默的筆尖頓住了。

他下意識地翻回上一季度的報表，快速掃了一眼煤耗量。

本季度的煤耗量，竟然比上季度產(chǎn)量更高時還多出了近10噸？

而報表下方的備注欄里，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：“設備老化，熱效率降低”。

這個理由看似合理。

但陳默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。

作為前世經(jīng)歷過無數(shù)經(jīng)濟數(shù)據(jù)洗禮的人，他對數(shù)字的異常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。

設備老化導致效率降低，通常是一個緩慢漸進的過程，除非發(fā)生重大故障，否則煤耗在一個季度內突然大幅跳升10噸，這很不尋常。

而且，報表上其他成本項，如人工、維修、土方運輸?shù)龋▌佣己苄?，唯獨煤耗這項，異常扎眼。

他不動聲色地繼續(xù)往下填。

銷售收入：XX元。

支出總額：XX元。

虧損：XXX元。

一個刺眼的紅色數(shù)字。

虧損是常態(tài)，在這個年代的集體小廠并不稀奇。

但陳默的目光卻死死鎖在“支出總額”下面的一項——“其他管理費”。

金額不大，只有幾百塊。

然而，就在這一項旁邊，一個模糊不清的、似乎是后加上的小字備注，像一根細刺扎進他的眼睛：“含招待費，叁佰元整。”

招待費？

三百塊？

在1982年的青河鎮(zhèn)，一個瀕臨倒閉的鎮(zhèn)辦磚廠？

這筆錢招待了誰？

用來做什么？

陳默的指尖微微發(fā)涼。

他前世在部委，見過太多類似的“其他費用”，它們往往是藏污納垢、化公為私的絕佳掩護。

這筆小小的“招待費”，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。

這報表的“規(guī)整”，此刻看來，更像是一種刻意的偽裝。

他抬起頭，看了一眼還在埋頭疾書的王會計，又看了一眼似乎被什么難題困擾、手指敲擊頻率越來越快的李衛(wèi)民。

要不要說？

怎么說？

一個剛來半天、毫無根基的毛頭小子，貿(mào)然質疑一份“正規(guī)”報表，會是什么后果？

會不會被當成挑刺的、不懂事的愣頭青？

“李**！”

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，一個三十多歲、穿著藍色工裝、臉上帶著焦急和汗水的男人闖了進來，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(fā)顫，“磚廠那邊……工人們又鬧起來了！

說這個月工資再不發(fā)，就要去堵鎮(zhèn)**的門了！”

第三節(jié)：暗流下的交鋒李衛(wèi)民猛地抬起頭，臉上最后一絲溫和也消失了，只剩下疲憊和壓抑的怒火。

“又鬧？！

王德發(fā)呢？

他這個廠長是干什么吃的？

我不是讓他安撫工人嗎？

錢呢？

縣里撥的那筆維持生產(chǎn)的專項資金呢？”

闖進來的男人是磚瓦廠的副廠長，叫趙大勇。

他抹了把額頭的汗，喘著粗氣說：“王廠長……王廠長說他去縣工業(yè)局催款了！

可工人們不信啊！

他們現(xiàn)在就在廠部辦公室圍著，說今天見不到錢就不走！

還說……還說再不發(fā)錢，就把沒燒的磚坯都砸了！”

趙大勇的聲音帶著哭腔，顯然是被逼急了。

“胡鬧！”

李衛(wèi)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震得茶杯蓋都跳了起來，“砸磚坯？

那是集體財產(chǎn)！

他們敢？！”

話雖如此，他臉上的肌肉卻在抽搐。

工人被逼到絕境的憤怒，他太清楚了。

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
王會計也停下了筆，鏡片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漠然，仿佛對這種事情早己司空見慣。

陳默的心也提了起來，工人鬧事，這可是影響穩(wěn)定的大事！

他腦子里飛快地轉著，磚廠……資金……招待費……王德發(fā)去縣工業(yè)局催款？

“李**！

李**！

不好了！”

又一個年輕人慌慌張張地跑進來，是鎮(zhèn)**的通訊員小劉，他手里舉著一張紙，“縣工業(yè)局……縣工業(yè)局剛電話通知，讓我們派人去領文件！

是關于……關于那筆撥給磚廠的專項資金的！”

李衛(wèi)民霍然站起：“文件說什么？”

小劉喘了口氣，臉色發(fā)白：“電話里沒說具體內容，但……但聽口氣，好像……好像不太對！

而且，王廠長……王廠長他剛打電話回來說……說錢的事可能黃了！”

“黃了？！”

李衛(wèi)民眼睛瞬間瞪圓了，一股血氣首沖頭頂，臉漲得通紅，“王德發(fā)他干什么吃的？！

昨天拍著**跟我保證能要來錢！

今天就說黃了？！”
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，一個帶著明顯官腔、慢悠悠的聲音響起：“李**，發(fā)這么大火干什么？

工人們有情緒，要理解嘛?！?br>
門簾被一只戴著上海牌手表的手掀開。

一個穿著嶄新灰色滌卡中山裝、梳著油亮背頭、面容白胖、嘴角習慣性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。

正是青河鎮(zhèn)磚瓦廠廠長，王德發(fā)。

他腋下夾著個黑色公文包，看起來氣定神閑，與辦公室里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。

“王德發(fā)！”

李衛(wèi)民強壓著怒火，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，“錢呢？

縣里怎么說？”

王德發(fā)慢條斯理地走到李衛(wèi)民桌前，把公文包放下，掏出一份蓋著**印章的文件，輕輕放在桌面上，臉上那絲笑容顯得更加意味深長：“李**，縣局領導說了，專項資金審批程序嚴格，我們廠……本季度的虧損報表，”他特意加重了“虧損報表”幾個字的讀音，“顯示經(jīng)營狀況持續(xù)惡化，管理存在漏洞，不符合撥款條件。

錢……暫時撥不下來了?！?br>
他的目光，似乎不經(jīng)意地掃過辦公室里的每一個人，最后在陳默那張小桌子，以及他面前攤開的、那份剛剛引起陳默懷疑的磚廠報表上，停留了那么極其短暫的一瞬。

那眼神里，沒有驚訝，沒有詢問，只有一種冰冷的、帶著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……了然？

仿佛早就知道，這份報表會出現(xiàn)在這里。

李衛(wèi)民死死盯著那份文件，又猛地抬頭看向王德發(fā)那張看似無奈實則透著隱隱得意的臉，再看看趙大勇絕望的表情和王會計事不關己的沉默。

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份磚廠的“規(guī)整”報表，紙張在他手中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嘩啦聲。

他額角的青筋在跳動，一股巨大的憋屈和憤怒幾乎要沖破胸膛。

磚廠要垮了！

工人要鬧事了！

錢沒了！

而眼前這個人，這個磚廠的當家人，卻像個沒事人一樣！

那份該死的報表……那份該死的報表到底是怎么回事？！

李衛(wèi)民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向王德發(fā)，而王德發(fā)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，嘴角那抹弧度似乎更深了些。

陳默坐在角落里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，尤其是王德發(fā)看向他桌上報表的那一瞥。

那冰冷的目光，像毒蛇的信子舔過他的皮膚。
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謄抄到一半的表格上，那個刺眼的煤耗數(shù)字和那行小小的“含招待費叁佰元整”，后背的寒意瞬間蔓延開來。

這潭渾水，比他想象的，更深，更冷。

王德發(fā)……他究竟想掩蓋什么？

而那份被縣局退回的報告，和眼前這份疑點重重的報表之間，又藏著怎樣致命的聯(lián)系？

李衛(wèi)民這看似雷霆般的怒火，能否燒穿這層層的迷霧？